中聞時評：“一言斷業”流量話語權不可越界 民企生態亟待守護

“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先賢對言語力量的警示，在流量裹挾的當下被賦予了新的時代注解。

當羅永浩在2025年9月10日那條“幾乎全是預制菜，還那么貴，實在是太惡心了”的微博發出時，他或許未曾預料到，這句帶著個人情緒的吐槽，會演變成一場席卷餐飲行業的輿論風暴，最終2026年初，讓西貝這個深耕近四十年的民營企業因這場持續四月的預制菜輿論戰，付出關閉102家門店、虧損超5億元的慘痛代價，1.7萬名員工生計承壓。這場風波的導火索，僅是羅永浩一句帶著個人情緒的“太惡心”吐槽。

當網絡大V的話語權足以撬動市場天平，能輕易撼動一家深耕近四十年的民營企業根基，當情緒化表達壓倒理性討論、流量勢能取代事實核查，當意見領袖的個人判斷可以凌駕于專業認定之上，民營企業的生存空間正在被流量邏輯粗暴擠壓，而公平正義的商業生態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們不得不深刻反思：流量時代的話語權邊界何在？如何遏制“一言喪邦”的輿論風險，守護民營企業賴以生存的市場生態？這不僅是西貝風波留給我們的追問，更是關乎民營經濟發展、社會輿論秩序的重要命題。這場爭議的核心矛盾，早已超越“西貝是否使用預制菜”的事實之爭，演變為公眾人物言論責任與民營企業合法權益的價值博弈。

流量賦能下的話語權異化：從監督利器到輿論利器

互聯網的普及打破了傳統輿論場的話語權壟斷，網絡大V憑借龐大的粉絲基數、敏銳的傳播嗅覺，成為連接公眾與公共議題的重要紐帶。這種流量賦能的話語權，本可成為強化社會監督、推動行業規范的有力工具——揭露行業亂象、倒逼企業整改、維護消費者權益，諸多公共事件的推進都離不開意見領袖的正向引導。但權力與責任始終相伴，當話語權脫離事實根基、逾越法律倫理邊界，便會從監督利器異化為傷害市場主體的輿論利器，西貝風波正是這一異化過程的生動寫照。

作為擁有千萬級粉絲的公眾人物，羅永浩的言論天然具備“放大鏡”與“擴音器”效應，其每一次發聲都可能引發輿論海嘯。但在針對西貝的質疑中，他卻忽視了公眾人物最基本的事實核查義務：指控西貝“幾乎全是預制菜”，僅基于單次用餐體驗，既未向企業核實具體情況，也未等待監管部門的權威界定，便以“消費者代言人”的姿態拋出情緒化批判，將復雜的餐飲工業化議題簡化為“商業欺詐”的道德審判。這種“先定罪后舉證”的表達模式，精準拿捏了公眾對預制菜透明度的焦慮，迅速點燃群體情緒，形成一邊倒的批判浪潮。

更值得警惕的是，在西貝援引六部門2024年《關于加強預制菜食品安全監管促進產業高質量發展的通知》自證清白——明確中央廚房配送的凈菜、半成品不屬于預制菜范疇，且主動開放后廚、公布制作流程、邀請媒體探訪后，羅永浩非但未收斂質疑，反而通過十萬元懸賞征集“證據”、尋求專業儀器檢測等方式，將個人質疑升級為全民“圍剿”，構建起“要么承認欺詐，要么自證清白”的單向輿論陷阱。全程中，監管部門始終未出具西貝使用預制菜的權威結論，羅永浩的指控自始至終停留在“個人感受”層面，卻憑借流量優勢讓情緒化表達壓倒理性討論，讓西貝的辯解與自證被海量負面評論淹沒。這種“流量即真理”的異化現象，不僅違背了“疑罪從無”的法治原則，更打破了輿論監督的良性循環，讓本應推動行業進步的監督行為，淪為濫用話語權的“輿論審判”。

民企的失語困境：話語權代差下的生存之重

西貝的慘痛遭遇，并非孤立個案，而是當下民營企業在流量輿論場中弱勢地位的集中凸顯。深耕實體產業的民營企業，其話語權往往建立在數十年的產品質量積累、市場口碑沉淀之上，習慣于以實力說話、以誠信立足。但面對深諳網絡傳播規律、擅長情緒動員、掌握流量密碼的新媒體大V，這些傳統企業家普遍存在話語權代差，陷入“有理說不清”的失語困境，在輿論風暴中被動挨打。

這場風波中，西貝創始人賈國龍的回應之路充滿無奈與錯位：從最初強硬表態“起訴羅永浩”，到情緒失控怒斥其為“網絡黑社會”，再到最終公開道歉、反思自身“驕傲”，每一次試圖辯解都被輿論解讀為“傲慢”“狡辯”，反而加劇了輿論對立。反觀羅永浩，即便在媒體探訪后廚證實部分菜品為現做、西貝拿出完整證據鏈自證清白后，仍能憑借連續數十條微博發聲占據輿論高地，持續收割流量共鳴。這種對話地位的懸殊，本質上是傳統經營邏輯與流量傳播邏輯的碰撞——賈國龍試圖向公眾闡釋預制菜與半成品的行業區別、西貝的菜品標準與經營模式，卻難以穿透情緒化的輿論壁壘；而羅永浩則用簡單直白、極具煽動性的表達，將復雜議題標簽化、情緒化，精準適配了網絡傳播的碎片化特征。

民營企業的脆弱性，在這場輿論風暴中暴露無遺。一個深耕近四十年的餐飲品牌，日營業額單日最高暴跌300萬元，四個多月累計虧損超5億元，最終不得不關閉30%的門店“斷臂求生”，1.7萬名員工的生計因此陷入困境。賈國龍連續40天依賴安眠藥入睡，全家信息遭人肉搜索，連不到五歲的幼童都未能幸免，這種經營與精神的雙重打擊，折射出民營企業在流量輿論戰中的無助與卑微。羅永浩一句“沒見過企業因為被黑就倒閉的”輕描淡寫，恰恰忽視了民營企業的生存邏輯：品牌的建立需要數十年的口碑積累、資金投入、團隊打磨，而摧毀它，可能只需要一句被流量放大的負面言論。當“一言喪邦”成為流量時代的潛在風險，民營企業的創新動力、投資信心必然受到嚴重制約，而這最終損害的，是整個市場的活力、就業的穩定與國民經濟的韌性。

當然，我們并非為西貝的經營問題開脫。從最初堅決否認使用預制菜后悄悄刪除聲明，到開放后廚直播暴露“無明火廚房”與宣傳不符，再到被曝國內外門店存在雙重標準，西貝在危機應對中的混亂、經營中的不透明，確實透支了消費者的信任，這是其必須承擔的經營責任。但企業的問題，理應通過監管查處、行業自律、理性監督等合法合規的途徑解決，而非任由流量裹挾輿論進行無差別圍剿，更不能放任網絡暴力蔓延，讓無辜員工為企業經營問題與輿論失序買單。

破局之路：校準輿論天平，筑牢民企生態防線

西貝風波的落幕，不應以一家民企的折損為終點，而應成為校準輿論天平、重構輿論秩序、守護民企生態的起點。流量時代的輿論治理，核心在于明確話語權邊界、補齊制度短板、凝聚社會共識，構建起基于事實、尊重多元、兼顧公眾權益與企業發展的良性生態，從根本上遏制“一言喪邦”的風險。

公眾人物必須守住言論自由的邊界，扛起應有的社會責任。“權力越大，責任越大”，千萬級粉絲帶來的不僅是流量紅利與話語權，更是對社會公共利益的責任擔當。公眾人物參與公共議題討論、監督企業行為，初衷值得肯定，但必須堅守事實底線與法律紅線，發聲前做好充分的事實核查，摒棄“流量至上”的激進表達與煽動性言論，以理性、專業、客觀的態度傳遞觀點。推動預制菜行業標注透明化、規范市場化，本是值得倡導的訴求，但這一目標的實現，終究要依靠監管完善、行業自律與社會共治，而非憑借個人話語權進行“輿論綁架”，更不能逾越法律邊界，涉嫌侵犯企業名譽權。

民營企業需主動補齊話語權短板，筑牢自身發展根基。西貝的教訓表明，在流量時代，企業的透明化經營、危機應對能力與產品質量同等重要。民營企業既要堅守誠信經營的底線，在預制菜使用、食材加工、服務標準等方面做到公開透明，主動回應消費者關切，從根源上化解信任危機；也要主動學習新媒體傳播規律，建立專業的輿情應對機制，遭遇輿論質疑時，以坦誠的態度、詳實的證據回應公眾，避免陷入強硬對抗或消極回避的誤區，學會在流量輿論場中爭取平等的發聲機會。

監管部門與社會層面需協同發力，筑牢制度保障與輿論防線。一方面，要加快完善預制菜行業標準與監管體系，明確預制菜的定義、分類、標注要求與監管流程，消除行業模糊地帶，為企業經營劃定清晰邊界，為公眾監督提供明確依據，從根源上減少此類爭議的發生。另一方面，要建立健全民營企業話語權保障機制，搭建公平公正的發聲平臺，讓民營企業在遭遇輿論質疑時，能夠獲得平等的辯解渠道與輿論支持，避免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同時，要加強對公眾的輿論引導，培育理性客觀的媒介素養，引導公眾警惕被單一敘事裹挾，在商業爭議中尊重事實、尊重多元表達，讓真相在充分討論中沉淀，而非在情緒狂歡中湮滅。

民營經濟是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是吸納就業的主渠道，是推動創新的重要源泉，守護民營企業的合法權益，就是守護市場活力與社會穩定。西貝風波警示我們，當流量話語權無界膨脹，當輿論監督異化為輿論暴力，沒有任何市場主體能獨善其身。唯有明確言論邊界、強化事實核查、完善制度保障、凝聚社會共識，才能校準流量時代的輿論天平，遏制“一言喪邦”的風險，為民營企業營造公平公正、穩定可預期的發展環境，實現企業健康發展、消費者權益保障與社會進步的多方共贏，讓流量真正成為推動社會發展的正向力量，而非傷害市場生態的潛在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