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當(dāng)這首熟悉的旋律在《三國演義》電視劇片頭響起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中國人基本上都能哼唱幾句。
但是,你或許不知道,這首被譽(yù)為三國主題曲的《臨江仙》,竟然比小說本身晚了近200年。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的作者楊慎在寫這首詞的時候,正身披著枷鎖,走在充軍云南的路上。
歷史在這里和我們開了一個比較意味深長的玩笑,一首誕生于流放途中的詞,結(jié)果卻成了《三國演義》這個名著的開篇。
楊慎,一個政治上的失敗者,他的作品卻成為了解讀歷史最深刻的一把鑰匙。
1524年,正是明朝的嘉靖三年,翰林學(xué)士楊慎因為“大禮議”事件,觸怒了這位嘉靖皇帝,得到了永遠(yuǎn)充軍、流放到云南的懲罰。
從北京到云南,漫漫三千多里的流放路上,這位曾經(jīng)的狀元,朝廷的重臣,在江邊寫下了一組《廿一史彈詞》,其中,第三段說秦漢的開場詞,就是后來被毛宗崗父子借用到《三國演義》卷首中的《臨江仙》。
詞曰: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本來這組《廿一史彈詞》,是楊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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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民間說唱藝人創(chuàng)作的一種歷史的、通俗的東西,用白話講述了從上古到元朝的歷史故事,但是毛氏父子在整理《三國演義》的時候,慧眼識珠,將這首詞給用了上來,這一放就是300多年,成為了我們記憶中的一部分。
《三國演義》成書于元末明初,大概在十四世紀(jì)左右,而《臨江仙》詞創(chuàng)作于十六世紀(jì)中葉,有一種后來居上的感覺。
它本身就是歷史對文學(xué)開的一個玩笑,后來反而成了經(jīng)典作品的門面。
滾滾長江到底在說什么?
表面上,滾滾長江東逝水,描繪的是自然的一個景象,但是細(xì)品之下確實有一種歷史的滄桑感。
長江永遠(yuǎn)向東流嗎?從自然規(guī)律來看,是的。
但是在楊慎筆下,這東逝水卻承載著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的歷史的滄桑感覺。
江水滔滔向前,英雄卻不斷被浪花淘盡,這形成了第一種感覺,時間是向前的,功業(yè)卻在循環(huán)。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青山是永恒的,夕陽也是每日照常出現(xiàn)。英雄走了,又來了,青山、夕陽卻始終如一,這構(gòu)成了第二種感覺:自然永恒,人事短暫。
接著,漁樵形象的出現(xiàn),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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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歷史的主要參與者,而是旁觀者,他們不是歷史的主要創(chuàng)造者,而是歷史的評論者。
他們一壺濁酒,笑談古今,這種姿態(tài),本身就是對是非成敗的一種辛辣嘲諷,一種看客的眼光。
楊慎為什么要在流放路上寫下這種歷史彈詞呢?是不是和他個人的命運有關(guān)系呢?
沒錯,真的和他個人的命運是息息相關(guān)的。
作為大明王朝最年輕的狀元之一,24歲的楊慎就已經(jīng)金榜題名,成為權(quán)力中心最耀眼的那個人物之一,但是在嘉靖朝“大禮議”事件之中,他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變了。
他的父親曾經(jīng)是前朝的首輔,自己卻因為反對皇帝追封自己的生父為皇帝而被流放。這種從天上一下掉到地下的感覺,讓他對這種是非成敗,有了一種切膚之痛。
中國傳統(tǒng)文人,一直患有一個歷史的焦慮癥。
孔子站在川上說:逝者如斯夫。蘇東坡大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都流露出了對時間流逝、功業(yè)難成的憂懼感覺。
楊慎的獨特之處,在于他用漁樵的笑談姿態(tài),為這種焦慮找到了一種解脫。
他認(rèn)為,既然一切終將成空,那不如以審美的心態(tài)進(jìn)行旁觀。這種態(tài)度在明朝中后期其實很具有代表性。
當(dāng)時,世俗文化興起,傳統(tǒng)士大夫的價值觀受到了一定的沖擊,《臨江仙》中透露的既有對歷史宏大敘事的懷疑,也有對個體生命的一種真實感。
“一壺濁酒喜相逢”,可能是這首詞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卻非常值得玩味的細(xì)節(jié)。
為什么是濁酒,而不是清酒?因為在古代,濁酒是平民的飲品,清酒這種好的東西,是上層士大夫的飲品,楊慎選擇了濁酒,所以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感覺。
這意味著,歷史的評說,從上面到了下面,從廟堂到了江湖,從史官那里轉(zhuǎn)移到了普通老百姓的漁樵之上。更有趣的是,歷史在這里不再是一種沉重的教訓(xùn),而是一種喝酒時的談資,不再是一種必須要遵守的典范,而是一種可以調(diào)侃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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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舉重若輕的態(tài)度,標(biāo)志著歷史意識的重要轉(zhuǎn)變。
毛宗崗父子將這首詞放在了《三國演義》的開篇,有一種神來之筆的感覺。因為《三國演義》這部小說,整部描繪的都是英雄輩出,又紛紛隕落,你方唱罷我登臺的歷史呈現(xiàn)。
《臨江仙》中,卻映照出了這些喧囂背后的本質(zhì),所以每當(dāng)這個片頭曲響起的時候,我們都仿佛拉到了與江邊的漁樵一同去俯瞰歷史的這樣一個視角。
最后,浪花淘盡英雄,到底淘盡的是什么?
是功業(yè)嗎?是曹操的霸業(yè),是諸葛亮的謀略,是關(guān)羽的勇武?還是各種風(fēng)流人物的歷史佳話?但是他們都會隨著時間消逝,被淘盡了,這是對于成敗的一種執(zhí)著,對是非的一種執(zhí)念。
楊慎人生的巨變,讓他看透了這種是非成敗的相對性和短暫性。在皇權(quán)斗爭之中,今天的是可能就是明天的非,此時的成,或許就是彼時的敗。
這種洞察,讓《臨江仙》一詞超越了一般的歷史感慨,有一種歷史哲學(xué)的味道。
這種不經(jīng)意間的感覺,借助小說的傳承,卻讓楊慎的歷史哲學(xué)穿越了500多年,在我們每個人心中激起了一種感覺,江山依舊東流,夕陽依舊變紅,英雄輪番登臺,不變的永遠(yuǎn)是觀眾席上的過客。在永恒的歷史當(dāng)中,人民才是主體!
既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了,那為什么不帶著一種智慧和從容,欣賞這樣一出永不落幕的歷史大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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