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敦煌有陣干風,洞口里人來人往,臨時修繕把通道收窄,快遞員小李靠在墻邊打量,手指在一處石面摸到凹痕,三個字擠在邊角,“王阿善”,旁邊刻著細到要瞇眼才看清的一列小字,“大統四年”,指尖停住,研究員過來,清理一下,字形亮出來像從沙里把一粒豆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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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回推,公元525年,北地風沙硬,莫高窟第285窟剛起底稿,年輕的畫工背著行囊從關中一路晃到敦煌,手里一把磨鈍的鑿子,眼前是佛與神祇的線稿,墻體還在找平,他蹲在西壁邊緣的空白處,把自己的名字刻進去,力度淺,邊上留著幾處細細的修補痕跡,看得出手法與窟內修補一致。
很多人只看見三個字,看見的都是“破壞”,罵聲傳了很久,書頁里的評語像一張老簽條貼在那里不肯揭,畫工那會兒地位低,連題記都只能寫施主與僧人,名字抬不進正面墻,不在壁畫主體刻,避開顏色與線條,刻痕像氣息一樣輕。
修繕團隊把儀器架到位,顯微鏡下邊緣的礦物質反光,刻劃的紋理把年代對上,“大統四年”正對著西魏的時間軸,十三年前那次初刻在暗里,十三年后他又回到原地,補了壁面,也補了紀年,動作簡短,記錄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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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里翻出幾張殘卷,字里行間提到一個從技藝上挑出來的年輕工匠,畫線穩,配色準,被招進窟中主力班子,負責285窟的部分繪制,供飯,不給工錢,死了也不進冊,名字放在背面,活干在正面。
那年敦煌遭了蝗災,糧倉緊,開鑿的進度就像被風按住,工匠里有人倒下,活計拆分,再分配,主筆往后場跑,帶著徒弟修補裂縫,白天畫人物衣紋,晚上抹灰找平,手背沾了青金石粉又被砂子磨掉,新的裂縫又起,燈芯短了就自己搓一截。
他抬頭看過飛天的衣帶,回頭看過墻角的影子,身邊的人少了一個又少一個,鑿子用得鈍了也懶得換,邊角的空白處像一個能安放的地方,刻下名字,輕得不妨礙,留痕也不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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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一晃而過,他又走回這間窟,風沙把表皮刮粗了,局部起甲,他蹲下修補,順手把那一年的紀年刻上去,“大統四年”旁邊沒有多話,只有干完活后留下的一個淡淡拇指印,像一種確認。
研究慢慢推進,第285窟北壁的七佛說法圖被翻出來重新看,人物線條像絲又像筋,神態收得住,西域的曲線與中原的骨法擰在一塊,殘卷里記的畫風對上了,主創的可能性擺在案頭,不急著蓋章,先把圖與手跡對照。
角落里又現出一句被覆蓋的小字,技術把灰層一點點揭開,“愿此丹青,永護眾生”,八個字豎著排,細到不搶別人的位置,心思藏在墻里,后來的人站在燈下念出來,讀到的只有一種樸素的愿望。
外頭的討論繞了一圈又一圈,名與責被重新擺放,刻痕極淺這四個字頻頻被提起,工匠的規矩是先護畫,再留人,“被誤解的匠人”成了一個展的題目,玻璃柜里放著工具復制品與考證底稿,旁邊是一張放大的指紋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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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展板前寫下自己的感受,話很短,“原來最硬的石頭,也記住了最軟的手”,留言被抄走,被傳閱,又回到窟前,手摸到那道刻痕的瞬間,能想起油燈的光點與砂礫的聲音。
史書翻開寫的是帝王將相,邊角放的是邊民與工匠,王阿善這樣的人站在歷史的光影縫里,畫完飛天去抄底色,調赭石要算分量,一斤赭石能涂幾尺墻,半碗粟米能撐多久,日子算得明白,心里裝著的東西不喧嘩。
把罵名拿掉,名字還在,作品也在,匠人精神這四個字落到現實里就是把手頭的活干穩,把手上的工具磨順,遇到破損就修,修完再退一步看一眼,簽名不搶風頭,題記不遮圖像。
第285窟的色彩依然飽滿,藍與金在暗光里也不沉,邊緣那三個字沒有再被涂抹,墻上的故事換了一種讀法,歷史的真相不止一個角度,角度換了,人的位置也跟著換。
敦煌的風繼續吹,沙繼續走,王阿善的三個字沒有聲音,也不再需要解釋,留在壁上的不是一句挑戰,是一個到此一游之外的證明,來過,做過,修過,走開的時候把工具放好,把燈吹滅,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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