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一紙落筆，自貿區背后的耐心與焦慮

文︱陸棄

25年。這個數字在國際談判史上并不罕見，卻足夠漫長。它長到足以讓一代談判官員退休，讓世界貿易的風向換過幾輪，也長到讓“全球化”從熱詞變成爭議詞。就在這樣的時間尺度里，南方共同市場與歐盟，終于準備在巴拉圭首都亞松森落筆，簽署那份拖延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協定。

如果只看字面，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全球最大的自由貿易區之一即將誕生，橫跨大西洋，連接歐洲與拉美兩大板塊。可真正的現實，從來不只寫在條約封面上。

簽署儀式定在17日中午，地點選在巴拉圭。這個細節本身就耐人尋味。作為南共市輪值主席國，巴拉圭站在舞臺中央，卻并非經濟體量最大的那一個。真正的重量級角色——巴西總統盧拉，卻明確不會出席。理由并不復雜：原本只是部長級官員的安排，在最后一刻被升級為總統出席。外交辭令下的潛臺詞，并不難猜。

在這樣一份“世紀協定”的時刻，缺席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它既不等同于反對，也談不上熱情，更像是一種克制的距離感。尤其是在拉美內部，政治節奏并不總是整齊劃一。

出席名單同樣透露出微妙平衡。巴拉圭總統、烏拉圭總統確定到場，阿根廷總統米萊“可能”現身。這個“可能”，在國際新聞中常常意味著仍在權衡。畢竟，自由貿易在阿根廷國內同樣不是毫無爭議的議題。

而在大西洋另一側，歐洲的畫面就不那么體面了。法國、波蘭、愛爾蘭、比利時，多國農民走上街頭，拖拉機、標語、怒吼，構成了協定簽署前最真實的背景音。這些抗議并非情緒失控，而是赤裸裸的利益焦慮。南美的農產品，價格低、規模大，一旦進入歐洲市場，誰會被擠到角落，幾乎不用計算。

布魯塞爾當然心知肚明。過去數月里，一次次讓步，一條條補充條款，為“最敏感產品”加上保護欄桿。協定文本越來越厚，卻未必能完全安撫那些站在田埂上的人。政策的語言，總是比土地來得抽象。

更現實的阻力，還在議會。下周，歐洲議員將就是否圍繞這份協定提起司法訴訟進行表決。程序一旦啟動，批準時間勢必被拉長。拖延幾個月，并不致命，卻足以讓不確定性繼續蔓延。好在，即便如此，也難以阻止協定被臨時實施。歐洲制度的復雜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25年的拉鋸，并非只發生在談判桌上。它同時發生在觀念層面。南共市希望更多進入歐洲市場，歐盟則在尋找新的經濟支點。在全球貿易保護主義回潮、供應鏈反復重組的背景下，這份協定更像一次試探：自由貿易是否仍然可行，是否仍值得為之付出政治成本。

農業爭議，是最顯眼的裂縫，卻并非唯一。環境標準、產業競爭、就業壓力，都在條款間游走。只是，這些議題在簽字的那一刻，暫時被壓進背景。

值得注意的是，報道并未提到任何一方對協定本身的重新否定。抗議存在，程序受阻，但方向并未改變。這本身就說明，雙方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激情推動，而是現實逼迫。

對南美國家而言，這是一次被期待已久的“進入核心市場”的機會；對歐盟來說，這是在動蕩世界中，繼續扮演規則制定者的一次努力。雙方的動機并不完全一致，卻在這一刻重疊。

簽字儀式并不意味著終點。真正的考驗，將在執行階段悄然展開。市場是否真的打開，保護條款是否真的生效，抗議是否會演變成政治反彈，這些都不會寫在合影照片里。

亞松森的中午，陽光照常。協議文本攤開，簽字筆落下，25年的談判告一段落。可那條橫跨大西洋的貿易航線，才剛剛開始接受風浪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