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家》：上天不忘落地

新片《飛行家》的表現超過了我的預期，算是一部基本沒有明顯短板的好片了。

影片進一步讓我認識到為什么“東北（傷痛）文學影視”是一座取之不竭的寶庫了：因為那是我們當代人最適合創作名為“失去”主題的時空，可以冷冽、可以浪漫、可以殘酷、可以苦中作樂，無論采用什么敘事基調，只要整體上不垮，搭配時代巨變中大起大落的陣痛和轉化，總能有一個好故事。

《飛行家》采取的，便是一種荒誕中透著現實、悲情中不失樂觀的調子，蔣奇明飾演的“民科夢想家”李明奇對于飛行的念想是明線，70年代至90年代的時代變遷是不算晦澀的暗線，兩者相輔相成，完成度很高。

該片編導是拍過《又見奈良》（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的鵬飛，難怪《飛行家》能拍得這么細膩和沉穩，但相應的，影片也顯得過于平實了些，就題材載體而言缺乏應有的高潮，算是一個瑕不掩瑜的小遺憾吧。

【友情提示：下文會有劇透。】

鑒于《飛行家》明暗線結合的敘事拍得挺好，我就按時間順序簡單講講對影片的感受吧。

故事發生于70年代末，撥亂反正、高考恢復，一切都慢慢回歸秩序，李明奇繼承了父親李正道工廠工人的身份和渴望飛行的夢想，致力于改善自研的跳傘控制器。

值得一提的是，李正道在十年動蕩時堅持“相信科學、不說謊話”，遭受了不必要的審查，他是在違規跳傘實驗中發生事故身亡的——這在一開始，就為李明奇的追夢之路蒙上了危險和悲劇的色彩。

人算不如天算，由于天降隕石的干擾，李明奇跳傘打賭輸給了岳父高立寬，不得不終止了試驗，和高雅風結婚，安心做個鉗工，過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而李明奇在得知工廠從外國進口了新機床設備后，修正了自己的飛行夢，“我可以不往下跳，但可以往上飛啊”，結果私拆零件改造飛行器發生意外，炸掉了小舅子高旭光右手三根手指，一切生活被打亂，李明奇也徹底放棄了追逐飛行——這個變故，其實就是未來他們工廠以及東北大地上將要發生之事的預演。

在整個80年代，懷著巨大愧疚的李明奇一直在補償高旭光，之后借用工廠博物館開舞廳時，還給分文不出的小舅子也算作了合伙人……至于為什么好好的鉗工要搞這種副業，用的還是工廠場地，那自然是改革開放了，廠里效益不行了，工人們都被迫開始自尋出路。

靠著熱氣球打廣告吸引到的外商專家，李明奇的佐羅舞廳總算開張了。

有個小插曲需要重點指出，那就是美蘇專家發現了李明奇報廢的飛行器后，輕易指出“設計不錯，可用料不行，肯定會出事故”——之前李明奇一直抱著“向現實低頭”的想法放棄了追夢，他心里是不服氣的，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天外有天，自己的天花板不過是人家習以為常的地板，這一發現抽干了他的精氣神，令他變成了一個自慚形穢、麻木不仁的凡俗之人。

就像無數工廠嬌子們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身份，成為了需要為生計奔波的貧苦大眾。

小舅子高旭光的人物特征也隱喻了這種時代“陣痛”：失去了右手三根手指的他，在工廠里干不下去了，只能去看澡堂子，因為習慣把右手揣在褲兜里，還被人誣陷為小偷。

越是不讓人看到自己的窘態，暴露真相時就越是窘迫，你拖著維持現狀，環境就會逼著你改變。于是高旭光下決心去了北京。

隨后時間到了90年代，舞廳生意不溫不火的背后，是國企改制和下崗潮的到來……回老家給父親送終的高旭光還帶來個“北京的朋友”莊德增，去深圳闖過見過的他們給舞廳帶來了短暫的紅火，代價則是舞廳連帶整個工廠都被莊德增巧取豪奪著低價收購了。

李明奇可算知道為什么會覺得莊德增奇怪了：他身上有一些與自己相似的“夢想家”特征，卻散發著陌生的市儈氣味，他所代表的這群人，不是來幫自己忙或者一起喊疼的，而是趁機來吃干抹凈的。

失去生計的李明奇只得和其他工友們一樣上街找活干，偏偏內侄高小峰又需要10萬塊錢做心臟手術（李明奇和高雅風始終沒要上孩子，高旭光和劉小玲只有小峰，這亦是東北“少子化”特征最顯著的縮影）……于是李明奇決定去跳599米的高塔，用賣命的方式來給家人找一條生路。

《飛行家》最后一大段的意象和隱喻是最豐富的，比如雷佳音飾演的只拿五塊錢工資的“唐僧”看似最笨最遲鈍，最后卻成了最有手段的臺長。

又比如曾經強大的蘇聯死了，嘲弄過李明奇的蘇聯專家要靠賤賣航天器換生活物資，而李明奇卻靠著做倒爺、拆零件做飛行器，在“殘血”狀態下尋找新生的希望。

這便是《飛行家》的基調：盡管李明奇跳塔飛行是為了賺錢，但他的行為客觀上確實鼓舞了下崗工友們的精神；李明奇由始至終都真正沒戰勝莊德增，卻可以一言不發地用實際行動做出反抗、發出吶喊；這是一個關于失意者和失意時代的故事，可一直哀而不傷、悲而不痛，并用架空離奇的浪漫主義精神書寫著一種足以超越時代的樂觀和通達。

李明奇從來不是什么“失去夢想就活不下去”的追夢者，他的雙腳其實一直都沒離開過自己扎根的土地——正因如此，無論《飛行家》的故事有多么荒誕和虛假，它都透著一股動人的真誠和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