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馮玉祥在湖南常德對著手下那十三個營長說出“你們好好干,將來不愁督軍當”這句話開始,“十三太保”這個帶著幾分江湖氣又充滿期許的名號,就注定要烙印在民國紛亂的史冊里了。
我今天想聊的,就是這十三個人,以及他們背后那個曾經龐然大物、最終煙消云散的西北軍。
01十三個營長,“十三太保”
1918年前后,馮玉祥還是個旅長,駐軍在常德。他手下有十三個營長,像韓復榘、石友三、孫良誠、劉汝明、孫連仲、佟麟閣、張維璽這些人都在列。
這些人出身差不多,基本都是直隸、山東、河南的農家子弟,投軍早,跟著馮玉祥從底層一步步爬起來。他們沒上過正經的軍校,但馮玉祥這人重視學習,在部隊里搞文化課,所以這些人又都不是純粹的大老粗,肚子里有點墨水,也能帶兵。
馮玉祥看重他們能吃苦、敢拼命,更重要的是忠誠——至少在當時是忠誠的。一句“十三太保”,起初多半是旁人或他們自己帶著點調侃和自詡的叫法,源于戲曲里李克用的故事,沒想到后來叫響了,成了他們這個小團體的標簽。
![]()
馮玉祥
為什么是這十三個人?我覺得,這更像是一種在特定時期、特定環境下形成的“核心圈層”。他們資歷相仿,地位相當(都是營長),經歷相似(跟著馮玉祥南征北戰),又深受馮的信任和提拔。
這種關系,比起后來的正式官職,更帶有一種傳統的、私誼的色彩,有點像老派軍隊里的“子弟兵”。馮玉祥靠著他們掌控部隊,他們則依靠馮玉祥的提攜獲取前程。這個階段,是他們關系的蜜月期,“十三太保”是一個榮耀的、有前途的團體象征。
![]()
馮玉祥
到1924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部隊擴編成“國民軍”,后來叫西北軍。水漲船高,十三太保們紛紛從團長升到了旅長、師長,成了將軍。尤其是北伐那會兒,西北軍勢力膨脹,1928年打完,孫良誠當了山東省主席,韓復榘當了河南省主席,孫連仲也主政青海。
這時候,他們五個——韓復榘、石友三、孫良誠、孫連仲、劉汝明,因為升遷最快、實力最強,又被冠以“新五虎將”的名頭,和老資格的宋哲元、鹿鐘麟等“老五虎”相映成趣。這是十三太保作為一個團體聲望和實力的頂峰。
表面上,西北軍如日中天,馮玉祥坐鎮中樞,麾下猛將如云,控扼數省地盤。但裂痕,往往就在最風光的時候開始滋生。
問題出在哪?我覺得根子在于西北軍這個集團本身的結構和當時中國的局勢。西北軍看似龐大,但內部派系并不簡單。馮玉祥以家長式的方式統軍,強調服從和紀律,但他提拔的這批骨干,隨著地位提高、地盤擴大,個人野心也難免膨脹。
他們不再是當年那個唯馮玉祥馬首是瞻的小營長了,而是一方諸侯,有了自己的軍隊、地盤和利益盤算。更重要的是,馮玉祥后期與蔣介石的矛盾激化。蔣的手段是又打又拉,用高官厚祿、金錢美女分化瓦解地方實力派。這對出身貧苦、講究現實利益的西北軍將領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于是,1930年的中原大戰,成了西北軍和十三太保命運的轉折點,也是一場赤裸裸的人性與利益的大考。
02中原大戰,四分五裂
大戰前夕,韓復榘、石友三這兩個馮玉祥曾經最倚重的“太保”,就率先倒戈,投靠了蔣介石。尤其是韓復榘的叛離,對馮玉祥心理打擊極大,據說他曾痛哭自扇耳光。
這件事很有意思,韓復榘給出的理由里有“念舊情”不忍與馮軍對壘,但更深層的原因,顯然是對馮玉祥嚴厲管束的不滿(比如馮曾因小事嚴懲韓部),以及對蔣介石開出價碼(河南省主席)的心動。石友三更是以“倒戈將軍”聞名,其反復無常的背后,是對自身實力保存和利益最大化的極端算計。
大戰以馮、閻失敗告終,西北軍這個龐然大物轟然解體。樹倒猢猻散,十三太保們自此各奔東西,命運徹底分叉。我們來看看他們各自走上了怎樣的路,這簡直是一幅民國軍閥將領的“命運浮世繪”。
![]()
閻錫山
先說韓復榘。他投蔣最早,換來了山東地盤,當了近八年的“山東王”。在山東,他邀請了不少老兄弟如葛金章、過之綱等去任職,算是對舊日情分的一點顧念。但他主政山東,與蔣介石中央的矛盾越來越深,保存實力、不聽調遣是常態。
抗戰爆發后,他為了保住自己的老本,在日軍進攻時擅自放棄大片國土,從山東一路南撤,最終觸怒了蔣介石。
1938年1月,他在武漢被蔣介石以“違抗命令,擅自撤退”的罪名槍決。他的死,是蔣介石殺雞儆猴,也是地方軍閥與中央權威最終碰撞的必然結果。從十三太保中的佼佼者到階下囚被槍斃,韓復榘的一生充滿了投機與冒險,最終輸掉了所有籌碼。
![]()
韓復榘
石友三的命運更具戲劇性和悲劇色彩。此人一生信奉“有奶便是娘”,在馮玉祥、蔣介石、閻錫山、張學良甚至日本人之間反復橫跳。中原大戰后他一度投靠張學良,又叛張;抗戰初期擁有一定兵力,卻既抗日又反共,還與日本人勾勾搭搭。
他的人生信條里似乎沒有“忠誠”二字,只有極致的利己主義。1940年,他準備公開投日當漢奸,這徹底越過了其部下(同樣是西北軍舊部)的底線。最終,他被結拜兄弟、部下高樹勛設計誘捕,活埋于黃河岸邊。
他的死法,充滿了江湖恩怨的殘酷味道,也印證了“多行不義必自斃”的老話。在十三太保中,石友三無疑是將個人野心與反復無常演繹到極致的一個反面典型。
![]()
石友三
再看看孫連仲。他走的是一條相對“正統”的武將之路。西北軍解體后,他經韓復榘斡旋,接受了蔣介石的改編。抗戰軍興,他迎來了軍人生涯的高光時刻——臺兒莊戰役。他率領的第二集團軍,尤其是池峰城師,在臺兒莊內與日軍殊死搏殺,做出了巨大犧牲,為戰役勝利立下汗馬功勞。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進去!你填過了,我就來填進去!”這句在戰況最激烈時他與下屬的通話,悲壯無比,也讓他作為抗日名將青史留名。此后他雖不再有特別突出的戰績,但一直位居方面軍司令級別。
解放戰爭后期,他見大勢已去,于1949年赴臺,晚年還算平靜,1990年以97歲高齡病逝。孫連仲代表了十三太保中那些憑借戰功和能力,在時代轉變中找準位置(哪怕是服務于另一個陣營),得以善終的軍人類型。
![]()
孫連仲
孫良誠的軌跡則更加曲折和灰色。中原大戰后他一度下野,抗戰初期重新出山,但在復雜的敵后環境中,于1942年率部投靠了汪偽政權,當了漢奸。
日寇投降前夕,他又被國民黨“策反”收回。到了解放戰爭關鍵時刻,1948年,他在蘇北被解放軍包圍,在中共地下工作人員(其中就有他西北軍舊交)的勸說下,率部投誠。這本來可以成為他人生一個洗刷污點的轉折。但隨后,當他被派去策反另一位老兄弟、駐守蚌埠的劉汝明時,卻又動搖了,甚至出賣了陪同前往的中共地下人員,企圖重新向蔣介石表忠心。
但是,國民黨對他這樣反復無常的“降將”早已失去信任。上海解放后,他被解放軍抓獲,在關押改造期間病逝。孫良誠的一生充滿了猶豫、投機和背叛,在歷史洪流中左搖右擺,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郁郁而終的下場,令人唏噓。
![]()
孫良誠
劉汝明是另一個敗退臺灣的代表。他長期在宋哲元的29軍系統,抗戰時期打過一些仗,但表現不算特別突出。解放戰爭中,他統領的第八兵團(主要由舊西北軍部隊組成)在華東戰場屢遭解放軍殲滅性打擊,他本人則因消極避戰、保存實力而聞名。
最終部隊在廈門被全殲,他只身逃往臺灣,退出軍界,晚年平淡度過。他和孫連仲類似,屬于在國民黨軍中“隨波逐流”到最后的那一類西北軍遺脈。
![]()
劉汝明
至于其他幾位“太保”,命運也各不相同。佟麟閣在西北軍解體后,與宋哲元等合作,抗戰爆發時任29軍副軍長,在盧溝橋事變后于北平南苑指揮作戰時壯烈殉國,成為著名的抗日烈士,這是十三太保中最為光榮的結局。
張維璽則在西北軍失敗后心灰意冷,選擇歸隱,再未出山,算是急流勇退。而像葛金章、過之綱、聞承烈等人,大多依附于韓復榘或其他人,擔任一些閑職,此后便逐漸湮沒無聞。
03“十三太保”,唏噓唏噓
回顧這十三個人,你會發現,“十三太保”這個名號,在1928年北伐成功時達到其象征意義的頂峰,而到1930年中原大戰后,便已名存實亡。它不再是一個緊密的、有共同目標的團體,而只是一個歷史標簽,標志著他們曾經共同的出身和起點。
他們的分化,是民國時期地方軍閥集團興衰存亡的縮影。馮玉祥依靠個人魅力和傳統倫理維系的軍事集團,在面臨更強的中央整合力量(蔣介石)、巨大的利益誘惑以及殘酷的生存競爭時,其內部的脆弱性暴露無遺。兄弟們可以同患難,卻難以共富貴,尤其是在天下大亂、選擇多元的時節。
![]()
從更深的層面看,十三太保的不同結局,也反映了那個時代軍人價值觀的撕裂。是像佟麟閣那樣堅守民族大義,舍身成仁?還是像孫連仲那樣,在轉變陣營后依然恪守軍人本職,在抗日戰場上找到榮譽?或是像韓復榘、石友三那樣,將個人和本集團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乃至不惜背叛、投機,最終身死名裂?抑或是像孫良誠那樣,在復雜的環境中迷失方向,一步錯步步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選擇書寫答案。
我有時會想,如果馮玉祥的西北軍能夠一直團結下去,民國歷史是否會有所不同?但歷史沒有如果。
西北軍的解體,十三太保的星散,是時代的必然。它標志著那種依靠個人關系和地域紐帶維系的舊式軍閥集團,終將被更現代(盡管也可能更殘酷)的政治軍事力量所取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