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6年初，南京黃埔路官邸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蔣介石盯著何應欽遞上來的那份《全國部隊編制表》，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表格上的數字觸目驚心：步兵軍113個，步兵師354個。
這是什么概念？
抗戰打了八年，雜牌軍不但沒怎么消耗，反倒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光是那如泰山壓頂般的軍費開支，就足以讓現在的國民政府徹底破產，哪里還有錢養活這三百多萬張嘴？
裁軍，這一刀是非砍不可了。
可這一刀下去，砍誰的頭，留誰的命，這哪里是簡單的算術題？
分明是一道要命的政治題。
這場看似轟轟烈烈的“整編”，究竟是如何把國軍一步步推向火坑的？
要想把這三百多個師硬生生壓縮成90個“整編師”，這難度簡直比再打一場抗戰還大。
早在抗戰那會兒，番號膨脹就已經失控了。
新編師、暫編師、預備師，名頭冒出來一大堆。
這里面固然有擴充實力的野心，也有戰損補充的無奈。
有些“新編軍”確實能打，像廖耀湘的新22師，戰斗力比老牌正規軍還猛；可更多的，是那些為了吃空餉而存在的空架子，一個師的兵力甚至還不如戰前的一個旅。
蔣介石心里的算盤倒是打得啪啪響：趁著這一刀，把雜牌削了，把嫡系留住。
這一下子，為了搶奪那些聽起來威風的“吉祥號”，國軍內部上演了一場不見硝煙的暗戰。
咱們先看看這個“整編第1師”。
這頂“天下第一師”的帽子，毫無懸念地扣在了胡宗南的第一軍頭上。
其實懂行的都知道，真正的北伐老1師早就被打殘了，現在的班底是后來拿第2師改的。
但胡宗南是誰？
那是“天子門生”里的頭號人物。
為了維護黃埔嫡系的面子，這個“1”字非他莫屬。
雖然是新瓶裝舊酒，但資歷擺在那兒，誰也不敢多嘴。
再看“整編第2師”，這就有點黑色幽默了。
按理說，這塊牌子該給關麟征的第52軍，畢竟人家手里攥著老第2師的番號。
可整編令下來的時候，52軍正在東北跟人打得不可開交，哪有功夫回后方換裝？
結果，“整2師”這個黃金番號竟然懸空了。
后來雖然勉強拼湊了一個，可那是拿整編45師的底子加一個旅的偽軍湊數的，純屬有名無實。
接著是“整編第3師”，這個號碼給了第10軍。
這倒是沒人不服，因為這是為了紀念衡陽保衛戰的那份血性。
雖然當年的虎賁之師已經在衡陽被打得骨斷筋折，現在的整3師是以老兵為骨架、填入大量新兵重組的，但保留這個“3”，就是為了留住那股寧死不屈的氣。
到了“整編第4師”，笑話來了。
第4軍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鐵軍”，抗戰時早已不復當年之勇，下轄的三個師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資歷。
但憑借“第4軍”這塊老招牌，硬是搶到了“整4師”的番號。
這讓湯恩伯氣得直跳腳，他的第13軍麾下明明有正牌第4師，卻因為正在東北打仗，眼睜睜看著好名字被粵軍搶走了。
他以為憑實力能說話，卻不知道在官場上，招牌比實力更管用。
最糾結的要數“整編第5師”。
這個番號給了邱清泉的第5軍。
第5軍那是國軍里的絕對王牌，麾下有著名的200師。
按戰功，直接叫“整編200師”多威風？
但整編師總共才90個，你突然冒出個200號，編制表沒法排。
更深層的原因是邱清泉那股狂傲勁兒。
在他看來，把第5軍縮編成師已經是天大的委屈了，如果用200師的番號，那不等于承認自己降級了嗎？
保留“5”這個數字，至少聽起來還是那個威震昆侖關的第5軍。
至于“整編第6師”到“整編第9師”，基本就是“分豬肉”了。
整6師給了第75軍，因為他們手里有第6師的番號，雖然戰功平平，但占著茅坑就能領紙；整7師給了桂系第7軍，李宗仁的面子必須給；整8師給了第8軍，屬于榮譽不夠、番號來湊；整9師則是第2軍變的，因為他們手里有黃埔起家的第9師。
當然，陳誠的“土木系”絕不會吃虧，整編第11師毫無懸念地給了第18軍，把這支王牌的核心代號死死攥在手里。
除了這些個位數的“尊貴號碼”，剩下的幾十個名額，那就是各路神仙各顯神通了。
大名鼎鼎的整編74師，寧可違背“順位排列”的原則，也要保留“74”這個數字。
對張靈甫來說，74軍的威名是抗戰鐵血打出來的，如果改叫什么“整編30師”，那才是對榮譽的褻瀆。
同理，黃百韜的第25軍改稱整編25師，王鐵漢的第49軍改稱整編49師，都是因為軍的番號比底下師的番號更響亮。
特別是49軍，如果不保住這個大號，麾下那個東北軍老底子105師的番號就得被裁掉，王鐵漢這么做，算是保住了東北軍最后一點血脈。
西北軍這邊，也玩了一把情懷。
原第33集團軍下轄的59、68、77三個軍，整編時全都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保留原號。
為什么？
你算算看：5加9等于14，6加8等于14，7加7還是14。
這三個“14”，是為了紀念“七七事變”抗戰爆發的1937年7月7日。
這是老西北軍將領在這個分崩離析的時代，唯一能堅守的某種精神圖騰。
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愁。
川軍第26師在抗戰中打滿全場，是淞滬會戰受獎的十個師之一，戰功赫赫。
結果整編時，它被硬塞進了第49軍，光芒完全被掩蓋。
反倒是馬勵武的第26軍，雖然戰功平平，卻順理成章地拿到了“整編26師”的番號。
這就是典型的“出身決定命運”。
最尷尬的是闕漢騫的第54軍。
他手里的牌其實很好：第8師是老湘軍勁旅，第36師是德械王牌。
按理說，他完全可以把部隊整編為“整8師”或者“整36師”。
但這正是他的痛苦所在。
改叫整8師？
那是便宜了胡宗南，因為現在的第8師名義上已經歸屬胡系；改叫整36師？
那是便宜了宋希濂，因為36師是宋的起家資本。
闕漢騫左算右算，生怕給別人做了嫁衣，最后心一橫，干脆叫“整編54師”算了。
雖然土了點，但好歹保住了陳誠“土木系”二號主力的名號。
這種由于派系斗爭導致的番號錯位，簡直比比皆是。
老湘軍的第19師，因為在李天霞的整編83師里，番號沒能獨立；新6軍的第14師，因為在東北作戰，沒趕上整編，錯過了成為“整編14師”的機會。
這場歷時一年的整編，表面上看是把臃腫的國軍瘦身了，實際上卻是一場巨大的戰略災難。
所謂的“整編師”，并不是美軍那種現代化合成師，而是一個“軍級”規模的怪胎。
編制改了，指揮體系變了，但后勤和協同根本沒跟上。
“整編”這兩個字，意味著部隊處于一種“半成型”的過渡狀態。
這就好比一個人正在做大手術，麻藥還沒過，你就把他推上了拳擊臺，這能打贏嗎？
更致命的是，這徹底打破了原有的戰斗平衡。
除了整編74師、整編11師、第5軍這種絕對主力外，大多數由雜牌拼湊的整編師，內部人心惶惶，戰斗力參差不齊。
以前一個軍三個師，互為犄角；現在并成一個整編師，底下幾個旅面和心不和。
這就導致了一個致命弱點：不敢單獨行動。
沒有主力撐腰，普通的整編師根本不敢在野外和解放軍較量。
國軍的機動性因此大打折扣，原本靈活的野戰軍團，變成了一個個笨重的、需要互相攙扶的行軍縱隊。
粟裕等解放軍將領更是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
你不是番號多嗎？
你不是整編嗎？
那我就避開你的拳頭，專門打你的軟肋。
1946年的這場整編，本意是為了強身健體，結果卻成了自廢武功。
當蔣介石看著地圖上那些標著“整編XX師”的旗幟一個個消失時，他或許會想起那個何應欽遞交表格的下午。
那些數字不僅僅是番號，更是無數被派系利益和長官意志隨意擺弄的命運。
當一支軍隊開始在番號上玩弄心術，距離它的覆滅，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信息來源：
《決戰：華東解放戰爭1945-1949》，袁德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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