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的一個午后,北京的看守所里,潘漢年在送飯的看守耳邊壓低聲音:“等我出去,要請夏公喝壺紹興黃酒。”這句話在潮濕的墻壁間回蕩,一旁的記錄員只記下“談及舊友”四個字,卻不明白那份惦念背后的深意。
時間快進二十七年。1982年8月23日,中央正式宣布為潘漢年平反。消息傳到中南海的一個上午,時任中紀委第一書記的陳云放下文件,片刻沉吟,提筆寫信:“夏衍同志,可否為潘漢年寫一篇紀念文章?——陳云。”落款后,他又添上一句:“只寫你所知道的一段即可。”秘書當天便把信送到南長街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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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夏衍已是耄耋之年,身體瘦削卻精神矍鑠。他攤開信紙,久久無言。桌上攤著一本斑駁的舊日記,封面上寫著“1930—1937”,里頭夾著泛黃的車票與留聲機唱片封套,紙頁邊沿還有一道道墨跡。那是他和潘漢年并肩走過的印記。
半個世紀前的上海,燈紅酒綠與白色恐怖并存。1930年深秋,潘漢年準備離滬赴中央蘇區,臨行前把夏衍叫到南京西路一間照相館的暗室,指著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說:“從今天起,你只和他單線聯系。”夏衍好奇追問姓名,潘卻搖頭:“紀律,不問也不答。”多年后他才知,那人正是“以身入龍潭”的楊皙子——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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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單線”方式,讓夏衍第一次真切體會到隱蔽戰線的冷峻。表面上,他仍是左翼文化運動的急先鋒:《包身工》刺穿黑暗,《風云兒女》點燃火種;暗地里,他為地下黨遞送書信,掩護同志,甚至在“左聯五烈士”殉難后獨撐殘局。周恩來曾意味深長地說:“讓他在文壇發聲,也是卷帙里的另一條戰線。”外人看到的是筆下燎原星火,未必知道這背后時時要與“便衣隊”賽跑。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那天夜里,電臺傳來嘹亮的號角聲。潘漢年在北花廳一張小桌前寫下密信,最后一句是給夏衍的:“山河重光,你我或可同酌。”然而六年后,風云驟變,潘案突起,信中許諾的那杯酒成了泡影。夏衍被隔離審查,自嘲“皮從里到外又換了一層”。
1979年春,恢復工作的夏衍坐在文化部辦公室,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薄紙信:“老友身體尚可,盼時時保重。”熟悉的筆跡讓他心頭一緊——那是潘夫人沈端先的字。彼時潘漢年已在湖南淶江的茶場度過了漫長勞改歲月,身體羸弱,卻仍堅持每日抄錄《史記》以自醒。
平反決定公布后,十一月初,陳云的信把夏衍推回記憶深處。他只用二十天,寫成八千字回憶稿,交到《人民日報》。行文樸實,沒有一句“沉冤雪恥”的口號,只寫共同奔走的歲月、地下電臺的夜燈、文化陣地的辯論,還有那壺始終沒能兌諾的黃酒。文章刊出,引來無數讀者悄悄剪報存檔,上海老報人許壽裳甚至感慨:“隱蔽史也需有人點燈。”
湖南淶江茶場隨即寄來一封信,信里只有短短三行:潘漢年夫婦骨灰已由子女取回,將啟程赴京。1983年4月15日清晨,北京站站臺寒意猶在,廖承志、李一氓、周揚、陽翰笙與夏衍并肩而立。列車緩緩進站,黑色骨灰盒由車廂遞出,夏衍輕聲說:“潘凱,我們來接你回家。”這一幕沒有鮮花,也沒有號角,卻讓旁觀者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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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寶山革命公墓,松柏肅立。骨灰盒安放那刻,夏衍低頭把一小片墨色手稿放進墓室——那是潘漢年1950年寄給他的紙片,上面只有一句字跡遒勁的話:“文章與電波同在。”隨后他合上玻璃罩,轉身緩步離場,風吹起灰色呢帽檐,沒人看清他臉上的神情。
1988年,夏衍在醫院病榻上整理舊信。護士聽見他輕聲念叨:“該寫的都寫完了。”這句話像是給陳云回信,也像是給自己畫上句號。不久,《夏衍傳》的手稿問世,作者在附錄寫道:“他始終認為自己是統戰干部,卻在無聲處改變了戰局。”業內行家讀到這里,默默把書合上,心里明白:那段歷史,仍有許多燈火難以言說,但已經足夠照亮后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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