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5月的一天,北京城里的槐花開得正熱鬧,香氣甚至飄進了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的高墻里。
這天,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大門口,車上下來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
他沒帶警衛(wèi),神色里透著股少見的凝重。
這人正是當時新中國的水利部部長,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華北王”傅作義。
他不是來視察的,他是來還債的。
會客室的門一開,里頭坐著的那位戰(zhàn)犯抬頭一看,愣了半秒。
緊接著,積壓了整整八年的怨氣像火山一樣噴了出來,他猛地站起身,沖著這位昔日的大哥吼出了那句在嗓子眼里卡了無數(shù)遍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這一嗓子,把在場的管教人員都給震住了。
誰能想到,這兩人當年可是換過命的把兄弟,如今卻像是一對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中間的恩怨,還得把日歷翻回到幾十年前那個軍閥混戰(zhàn)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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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得往根子上刨,一直刨到1910年代末的保定陸軍軍官學校。
那時候的陳長捷,還是個從福建閩侯窮鄉(xiāng)僻壤出來的窮學生。
他身世苦,生下來家里窮得叮當響,差點被母親遺棄在宗祠里,小名就叫“拾拾”,意思是撿回來的命。
好不容易靠親戚接濟讀了書,到了保定軍校,因為南方口音重,穿得又寒酸,沒少遭人白眼。
傅作義是他的學長,山西榮河人,性子豪爽,又是步兵十團的二營營長。
看著這個小學弟在操場上凍得直哆嗦,還要爬鐵絲網(wǎng)、練刺殺,傅作義二話沒說,把自己的厚棉衣脫下來借給他穿。
吃飯的時候,傅作義自己碗里的肉也不吃,常常夾給正在長身體的陳長捷。
甚至有一回半夜,兩人溜到伙房偷饅頭吃,被學長抓住了,還互相頂包。
那時候的人心實誠。就因為這幾件棉衣、幾塊肉,陳長捷就把傅作義當成了親大哥。
畢業(yè)后,傅作義回山西投奔閻錫山,混出了名堂,立馬寫信把陳長捷叫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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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捷那是真賣命,在晉軍里一路跟著傅作義打天下。
特別是在1927年的涿州之戰(zhàn),傅作義被困,陳長捷帶著兵守西城,子彈打光了就用大刀砍,城墻塌了用沙袋堵,硬是扛了40多天。
到了1936年百靈廟戰(zhàn)役,陳長捷更是帶著部隊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里爬十幾里山路,端了日軍據(jù)點。
那時候,陳長捷就是傅作義手里的“趙子龍”,是指哪打哪的“虎將”。
這種過命的交情,在那亂世里頭比金子還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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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也沒想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恰恰是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給后來的決裂埋下了最深的雷。
時間一晃到了1948年秋天,局勢大變。
東北野戰(zhàn)軍入了關,把北平、天津圍成了鐵桶。
傅作義作為華北“剿總”總司令,坐在北平的中南海里,心里頭那是七上八下。
他手里雖然有幾十萬兵,但真正聽他指揮的嫡系不多,要是真打起來,勝算渺茫。
這時候,傅作義開始琢磨給自己留后路了,他想跟解放軍談,但手里得有籌碼。
天津是北平的出海口,也是華北的門戶,只要天津守得住,他在談判桌上腰桿子就硬。
這個守門的任務交給誰?
傅作義想來想去,只能是陳長捷。
傅作義親自登門,把天津警備司令的印信交到了陳長捷手里。
他對陳長捷下了死命令,“死守天津,只要你能守住,就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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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捷那是真信啊,他覺得這是大哥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自己了。
為了守住天津,陳長捷真是豁出去了。
他在天津城內外構筑了380多座大型碉堡,拉起了幾十公里的鐵絲網(wǎng),甚至扒開運河搞“水淹七軍”,在城周圍埋下了幾萬顆地雷。
連蔣介石來視察時都豎大拇指,夸他防御搞得好。
陳長捷在電話里對傅作義發(fā)誓,“總司令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最要命的是,傅作義為了談判保密,硬是沒跟陳長捷透底。
他在北平一邊跟解放軍代表喝茶談判,一邊給天津發(fā)急電,“堅持住,有辦法,再堅持一下!”
這簡直就是一出荒誕劇,大哥在北平想方設法要把北平“完整地交出去”,小弟在天津卻在拼了命地想把解放軍“擋在外面”。
陳長捷在天津打得越狠,傅作義在談判桌上的籌碼就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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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14日,總攻開始了。
陳長捷原本以為憑借自己精心構筑的“天津防線”,怎么也能頂個十天半個月。
但他嚴重低估了解放軍的攻堅決心和實力。
大炮一響,坦克部隊直接沖上了街道。
那場仗打得太慘了。陳長捷在地下指揮部里,一遍遍地給北平打電話請求支援,或者詢問哪怕一點點的“辦法”。
可電話那頭除了讓他“堅持”,再沒有別的指示。
僅僅29個小時,號稱“固若金湯”的天津城就被攻破了。
1月15日上午,解放軍沖進陳長捷的指揮部。
他看著滿屋子的參謀,聽著外面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徹底絕望了。
他沒有等來援軍,也沒有等來生路。
被俘的那一刻,他或許還覺得自己盡力了,對得起傅作義。
可沒過半個月,也就是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傳到了戰(zhàn)犯管理所。
傅作義率領20多萬守軍接受改編,古都免于戰(zhàn)火,傅作義本人也成了棄暗投明的“功臣”,受到了極高的禮遇。
當這個消息傳到陳長捷耳朵里時,他正在吃飯,手里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都傻了。他在天津打生打死,幾萬兄弟沒命了,整個天津城被打得千瘡百孔,他自己背上了一個“頑抗到底”的戰(zhàn)犯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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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那個讓他死守的大哥,居然在那邊喝著茶、簽著字,就把北平給交出去了!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陳長捷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被最信任的人給賣了。
進了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后,陳長捷心里的這個結就成了死扣。
同在監(jiān)獄的國民黨十二兵團司令黃維還在旁邊添油加醋,“你不在天津硬打,他在北平的談判桌上就沒有籌碼。
他就是一個玩弄權術的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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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得陳長捷更是火冒三丈。
這八年里,陳長捷變得沉默寡言,除了讀《資本論》就是發(fā)呆。
1956年組織參觀武漢長江大橋時,這個硬漢看著大橋感動得流淚,可一提到傅作義,他立馬翻臉。
直到1957年那次探視,陳長捷當著杜聿明等人的面,把那句“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吼了出來。
那天,兩人對坐了足足十分鐘,誰也沒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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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作義低聲說了句,“北平百姓幸免炮火,是我唯一能交代的。”
陳長捷沒接話,只是冷笑。
傅作義走的時候,留下的東西陳長捷看都沒看。
人這輩子,很多事兒就是得熬。
熬過了那個勁頭,有些恨也就只能交給時間。
1959年12月,新中國公布了第一批特赦名單。
傅作義在審查會最后一輪遞了條子,上面寫著,“此人堅守陣地未逃,品行可矯。”
就這一句話,起了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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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捷的名字赫然在列。
12月14日,周恩來總理接見了首批特赦人員。
第二天,在北京西單的鴻賓樓,傅作義早早就在包間里等著了。
他知道,有些話再不說,這輩子可能就沒機會說了。
陳長捷來了,一坐下就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氣,今天是不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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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監(jiān)獄改造十年,脾氣都沒了。”
傅作義聽了,哈哈一笑,“咱倆是保定軍校的同學,你的火爆脾氣我還能不知道?”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緩和了點。
傅作義突然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看著陳長捷,說出了那個埋在心里十年的秘密,“今天我必須告訴你。
天津戰(zhàn)役,責任全在我。
當時局面已經(jīng)趨向和平,但我為什么不能告訴你?
因為那時候我那是四十萬大軍,蔣介石的眼線到處都是。
如果我稍微透露一點底給你,消息一旦走漏,談判立馬崩盤,北平就保不住了。”
聽到這就話,陳長捷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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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發(fā)的老大哥,眼眶慢慢紅了。
他終于明白了,在大時代的棋局里,傅作義也是身不由己,為了保全北平這盤大棋,只能犧牲天津這顆子。
那天,兩個老人在鴻賓樓里聊了很久,從保定軍校聊到綏遠抗戰(zhàn)。
離別時,傅作義緊緊握住陳長捷的手說,“介山,我們都老了。
珍重。”
雖然他嘴上說著“過去了”,但在1968年他去世前,偶爾還會念叨起天津那場仗。
畢竟,那是幾萬條人命和十年的光陰,有些傷疤就算愈合了,陰雨天里還是會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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