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貴看到垃圾桶里那些帶著長長芽頭的土豆時,手里的拐杖先于他的腿腳顫抖起來。
那些淡黃色、粉白色的芽,在晌午的日頭下,蔫蔫地蜷在臟兮兮的桶底。
像一群被掐斷了生機的幼獸。
他的孫子陳景天就站在桶邊,拍了拍手上的泥,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惋惜和決絕的神情。
“爺,這真不能吃了,有毒,會死人的。”
魏德貴覺得一股熱血“嗡”地沖上了頭頂。
耳朵里先是轟鳴,然后是孫子那清晰又刺耳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卻一時發不出像樣的音節。
只是那根用了好些年的棗木拐棍,杵在夯實的泥地上,抖得越來越厲害。
“我……我吃了四十年……”他終于擠出半句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前陣陣發黑。
“差點……差點讓你這敗家玩意兒……把我直接氣進醫院!”
話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只剩下老爺子粗重得像破風箱似的喘息聲,和遠處一兩聲有氣無力的狗吠。
陳景天僵在原地,看著爺爺灰敗的臉色和發抖的嘴唇,突然有些心慌。
那句“四十年”像顆釘子,扎進了他篤信的科學認知里。
難道爺爺真有不一樣的秘密?
這場因土豆而起的風暴,似乎才剛剛扯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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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陳景天把車停在山腳水泥路的盡頭,再往上,就是碎石和泥土混著的窄路了。
他拎下大包小包的營養品、牛奶和幾盒包裝精致的糕點。
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泥土、草木和遠處隱約糞肥味的空氣涌入鼻腔。
這是老家的味道,熟悉又有些隔閡。
路兩旁的房子大多翻新了,貼著亮白的瓷磚,裝著鋁合金窗。
只有爺爺魏德貴的老屋,還倔強地趴在半山腰那塊平地上。
灰撲撲的瓦,黃泥摻著稻草糊的墻,木窗欞黑沉沉的。
像一幅被時光遺忘的舊畫。
他沿著蜿蜒的小路往上走,腳步在碎石上沙沙作響。
路上沒碰到幾個人,偶爾有摩托車突突地駛過,揚起一陣塵土。
這個村子,和他記憶里喧鬧的樣子,不太一樣了。
走到老屋的土院壩前,那扇虛掩的木板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拉開了。
魏德貴扶著門框探出身,瞇著眼朝下望。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黑布褲,褲腿扎著。
背比去年見時更駝了些,像一張被歲月拉得太滿的弓。
“景天?”老人的聲音有些不確定,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粗糲沙啞。
“爺,是我!”陳景天趕緊快走幾步,上了院壩。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爺爺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密了,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但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出的光卻很亮。
“哎呀,真是我大孫子!”魏德貴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床。
他伸出手,想接陳景天手里的東西,手背上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蚯蚓似的青筋。
“不用,爺,沉,我自己拎。”陳景天側身避開。
“沉啥,你爺還沒老到那份上!”魏德貴執意奪過一個裝著牛奶的塑料袋,轉身往屋里走。
腳步有些蹣跚,但走得穩當。
堂屋里還是老樣子,光線昏暗,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墻壁被煙熏得泛黃。
正面墻上的領袖像和一副印刷的山水畫,邊緣都卷了起來。
“咋不先打個電話?我好去路上迎你。”魏德貴把牛奶放在桌上,又忙著用抹布擦了擦凳子。
“開車方便,就沒說,想給您個驚喜。”陳景天把其他東西放下,環顧四周。
屋里收拾得還算整潔,但那股子陳舊的、帶著淡淡潮氣的味道,揮之不去。
“好好,驚喜,驚喜。”魏德貴搓著手,笑就沒停過,“吃飯了沒?餓不餓?”
“在鎮上吃過了,爺,您別忙。”
“那不行,來了就得吃家里的飯。”魏德貴擺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緊事,眼睛一亮。
“你等著,爺給你弄點好的!地窖里還有我去年存的好土豆,個頂個的瓷實,燉肉香得很!”
他說著,就轉身往堂屋側后的門口走去,那里連著后屋和灶房。
背影透著一種孩子般的興奮和炫耀。
陳景天心里暖了一下,跟著站起來:“爺,我幫您拿。”
“不用下地窖,里頭黑,你不熟,等著就行!”
魏德貴的聲音從后面傳來,腳步聲響了幾下,似乎是去拿鑰匙和筐子了。
陳景天重新坐下,看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老屋。
墻角堆著些農具,屋梁上懸著幾串干辣椒和苞谷。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爺爺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老屋和屋后那幾分薄田,日復一日。
他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有點發酸。
這次回來,除了看看爺爺,他其實還有個任務。
媽媽在電話里千叮萬囑,一定要好好看看爺爺平時都吃啥,勸他別總舍不得,吃剩飯爛菜。
說村里有人傳,老爺子有時撿菜市場扔的菜葉子。
想到這里,陳景天坐直了身子。
地窖?土豆?不知道儲存得怎么樣。
可別真的吃壞了肚子。
02
魏德貴很快就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用竹片編成的、邊沿被磨得油亮的老式提筐。
另一只手拿著一個舊得看不出顏色的手電筒,還有一把黃銅鑰匙。
“走,跟爺下窖瞧瞧,那土豆保管得好,又面又甜,城里可吃不著這味。”
他興致很高,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不少。
陳景天起身跟上,穿過灶房。
灶房更暗,只有一個小窗,土灶臺冷冰冰的,鍋蓋反扣著。
后門打開,外面是一小塊被屋墻和山坡圍出來的背陰地。
地上鋪著不規則的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
靠山墻根的地方,有一扇幾乎與地面平齊、用厚木板釘成的門,上面壓著幾塊大石頭。
這就是地窖的口了。
“這窖有些年頭了,冬暖夏涼,存東西最好。”魏德貴一邊費力地彎下腰,試圖搬開壓門的石頭,一邊說。
陳景天趕緊上前:“爺,我來。”
石頭很沉,他使了勁才挪開兩塊。
魏德貴用鑰匙打開掛在木板門鼻兒上的老式鐵鎖,吱呀一聲拉開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泥土、腐爛植物和某種沉悶氣息的涼風,猛地從黑黢黢的洞口涌上來。
陳景天忍不住偏頭避了一下。
魏德貴卻似乎很習慣,他擰亮手電筒,一道昏黃的光柱探入黑暗。
光線照出洞口內側一道簡陋的土臺階,斜斜地延伸下去。
“你就在上頭,我下去就行,幾步路。”魏德貴說著,把提筐挎在臂彎,一手打手電,一手扶著洞口邊緣,試探著往下走。
陳景天不放心,這臺階看著又陡又滑。
“我扶著您,爺,慢點。”
他蹲在洞口,伸出手臂。
魏德貴沒再拒絕,扶著孫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停地往下挪。
手電光晃動著,照亮他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背。
陳景天能感覺到爺爺手臂上松弛的皮膚和下面堅硬的骨頭,還有那輕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的心揪了一下。
大約下了七八級臺階,魏德貴踩到了窖底。
手電光在不算大的空間里掃了一圈。
窖壁是夯實的黃土,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掛著白霜一樣的硝堿。
角落里堆著些看不清的雜物,覆蓋著塑料布。
正對著臺階的墻邊,磊著一堆用麻袋和舊棉被蓋著的東西,鼓鼓囊囊。
“土豆就在那兒。”魏德貴的聲音在窖里有些發悶的回響。
他走過去,掀開最上面那床打滿補丁的舊棉被,又扒開一個麻袋口。
手電光集中照過去。
陳景天蹲在洞口,借著微弱反光和爺爺手電的余光,努力往下看。
光線太暗,只能看到麻袋里一個個圓滾滾的輪廓。
魏德貴伸手進去掏摸,嘴里念叨著:“得挑幾個好的,今兒個給我孫子燉肉吃……”
他摸了幾個出來,放在腳邊的提筐里。
陳景天隱約看到那土豆表皮顏色很深,沾著泥土。
魏德貴似乎還想再挑幾個,手在麻袋里又撥拉了幾下。
忽然,他“咦”了一聲,動作停住了。
手電光更湊近了些,幾乎懟到了麻袋口里面。
陳景天看到爺爺的背影僵了一下。
“咋了,爺?”他問。
魏德貴沒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伸進去,摸索著,又掏出了一個土豆。
這次,他拿得更靠近手電光。
陳景天瞇起眼,終于看清了。
那個土豆不算大,表皮皺巴巴的,顏色黯淡。
但關鍵是,在土豆的頂部,也就是所謂“芽眼”最集中的地方,竄出了好幾根細長的、白中帶粉的尖芽。
像古怪的觸須,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魏德貴把那個土豆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用手輕輕掰了掰那芽。
芽很脆弱,一下就斷了。
他沉默地把這個發芽的土豆放到一邊,又伸手進麻袋,換了個位置掏摸。
這次掏出來的兩三個,上面同樣帶著或長或短、或密或疏的嫩芽。
有的芽已經長得老長,蜷曲著。
魏德貴不吭聲了,只是動作更快地翻撿著,把帶芽的土豆一個個揀出來,扔到旁邊空地上。
手電光隨著他的動作晃動,光影在窖壁上亂跳。
陳景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雖然不下廚,但基本的食品安全常識還是有的。
土豆發芽,會產生龍葵堿,有毒,不能吃。
這是寫在教科書和科普文章里的常識。
看爺爺這反應,這麻袋里的土豆,恐怕發芽的不是一個兩個。
果然,魏德貴翻抹了好一陣,揀出來的帶芽土豆已經堆了一小堆。
他最后從麻袋底部掏出幾個,湊近看了,才略顯寬慰地嘆了口氣。
“底下這幾個還好……就是皮皺了點,沒事。”
他把僅存的幾個“完好”土豆放進提筐,又看了看那堆發芽的,搖搖頭。
“今年春天潮氣重,窖里返潮了……可惜了。”
語氣里滿是心疼和惋惜。
陳景天看著那堆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點詭異的發芽土豆,忍不住開口:“爺,這些長芽的,可千萬別吃了,有毒的。”
魏德貴正彎腰收拾,聞言抬起頭,手電光從他下巴往上照,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他擺擺手,不太在意地說:“不礙事,把芽掰了,多削點皮,挖深點,一樣吃。糟踐不了。”
說完,他提起那個只裝了寥寥幾個土豆、顯得空蕩蕩的提筐,又看了看那堆發芽的,似乎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轉身,扶著土壁,慢慢走上臺階。
“先上去吧,窖里涼,別待久了。”
陳景天伸手把爺爺拉上來。
回到地面,午后稍顯暖意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地窖帶來的陰寒。
但陳景天心里那點不安,卻像那些土豆芽一樣,悄悄冒了頭。
他看向爺爺腳邊的提筐,里面只有五六個瘦小的土豆。
而爺爺關地窖門時,還回頭朝那黑乎乎的洞口看了一眼。
那眼神,陳景天看懂了。
是舍不得。
對那堆“有毒”的土豆的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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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飯是魏德貴張羅的。
他執意不讓陳景天幫忙,自己一個人在灶房忙活了半天。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陳景天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幫著添了幾根柴,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墻角。
那里放著從地窖拿上來的提筐,里面那幾個土豆已經被爺爺洗凈了,擱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個頭不大,表皮皺縮,顏色發暗,品相實在談不上好。
但至少,沒看見明顯的芽。
“爺,就這幾個土豆啊?夠吃嗎?”陳景天問。
“夠,咋不夠。”魏德貴頭也不回,正小心地用刀削著土豆皮,“咱爺倆,吃不了多少。這土豆實在,頂飽。”
他的刀法很熟練,薄薄地轉著圈削,盡量不浪費。
削下來的皮很厚,帶著一大層土豆肉,堆在案板一角。
陳景天看著有點心疼,這削法,一個土豆得去掉小半。
“皮削這么厚?”
“皮老了,不好吃。”魏德貴簡短地回答,把削好的土豆放進清水盆里浸泡。
那盆水很快變得渾濁,泛著淀粉的白色。
土豆在昏暗的灶房光線下,露出黃白色的內里,看著倒還正常。
“地窖里……那些長芽的,不少吧?”陳景天試探著問。
魏德貴削土豆的手頓了頓,嗯了一聲。
“有個大半袋子吧,開春了,窖里存不住。往年沒這么厲害。”
“那……那些怎么辦?真不能吃了,爺。”
“知道,知道。”魏德貴繼續削下一個土豆,語氣有些敷衍,“先放著,再說。”
陳景天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爺爺根本沒打算扔掉。
他心里著急,但又知道爺爺脾氣倔,硬勸可能適得其反。
晚飯很簡單。
一碗土豆燉臘肉,臘肉是去年冬天自家腌的,黑紅干硬,切了薄薄的幾片,大部分是土豆塊。
一盤清炒自家種的油菜,油放得很少。
還有一小碟腌蘿卜干,一盆蒸得干硬的米飯。
土豆燉得倒是很爛糊,吸飽了臘肉的咸香。
陳景天吃著,感覺味道確實和城里買的土豆不太一樣,更“面”一些,有種質樸的香氣。
“咋樣?爺沒騙你吧,這土豆味道正。”魏德貴自己沒怎么夾肉,不停地把土豆塊往孫子碗里撥。
“嗯,好吃。”陳景天點頭,也夾了兩片臘肉放到爺爺碗里,“爺,您也吃肉。”
“我吃,我吃,鍋里還有。”魏德貴說著,卻把肉又撥回孫子碗邊,自己夾起一塊土豆,就著蘿卜干,吃得很香。
飯桌上,魏德貴話多了起來。
問陳景天城里的工作,問爸媽的身體,問些雜七雜八的瑣事。
昏黃的燈泡下,老人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被暖意熨平了些。
陳景天一一回答著,心里那點關于發芽土豆的焦慮,暫時被這難得的溫情壓了下去。
他想,也許明天再好好跟爺爺說說。
吃完飯,陳景天搶著收拾洗碗。
魏德貴拗不過,就坐在堂屋門口的小竹椅上,抽著一根自己卷的旱煙。
煙霧裊裊升起,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陳景天洗完碗,擦著手出來,看見爺爺望著黑漆漆的院外出神。
背影單薄,嵌在門框里,像一幅剪影。
“爺,晚上涼,進屋吧。”
魏德貴回過神來,在門框上磕了磕煙袋鍋子。
“嗯,進屋。你也累一天了,早點歇著。你睡你原先那屋,被子我前晌曬過了。”
陳景天心里一暖。
回到自己小時候住過的房間,木板床,粗布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雖然簡陋,卻莫名安心。
他躺下,聽著窗外極細微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鄉村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里回放。
爺爺見到他時眼里的光,地窖里陰冷的氣息,那些帶著詭異長芽的土豆,晚飯時老人滿足的神情……
還有爺爺那句“先放著,再說”。
翻來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似乎沒睡多久,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從木窗的縫隙透進來。
聲音是從灶房方向傳來的,很輕,但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陳景天輕輕起身,披上外套,趿拉著鞋,悄聲走到堂屋。
灶房里有昏黃的光,是那盞老式節能燈。
他湊近虛掩的灶房門縫,往里看去。
魏德貴已經起來了,正背對著門,站在案板前。
他手里拿著一個土豆,正就著燈光,仔細地看著。
然后,陳景天看見他拿起那把舊菜刀,開始削皮。
削得非常非常仔細。
不是昨天晚飯時那種轉圈薄削,而是用刀尖,對準土豆上某些特定的點,深深地挖進去,剜出一小塊帶著芽眼的土豆肉。
有時挖得很深,幾乎掏出一個洞。
他把挖下來的帶芽部分,扔進腳邊一個破瓷盆里。
然后,又把挖掉芽眼、顯得坑坑洼洼的土豆,放到另一個清水盆里浸泡。
盆里的水,看著比昨天更渾濁。
陳景天屏住呼吸,目光移到爺爺腳邊。
地上放著的,正是昨天從地窖拿上來的那個竹提筐。
但里面裝的,不再是昨晚那幾個“好”土豆。
而是滿滿一筐,都是從地窖里撿上來的、發了芽的土豆!
有的芽長得更長,更密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團團扭曲的蒼白影子。
爺爺正在處理的,就是其中之一。
陳景天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爺爺根本沒聽他的。
不僅沒扔,還一大早就起來,偷偷處理這些“有毒”的東西。
看那架勢,他是真的打算吃。
魏德貴處理完手里那個,又從筐里拿起一個芽發得更厲害的。
他湊到燈下,瞇著眼找芽眼,然后下刀,精準而用力地剜掉。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仿佛這件事,他已經做了無數遍。
陳景天握著門框的手,微微收緊。
木頭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
他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看著那一筐令人不安的發芽土豆,看著被爺爺剜下來丟在破盆里、帶著毒芽的土豆塊。
昨晚那點溫情和猶豫,瞬間被強烈的擔憂和一股說不清的憤怒取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必須阻止他。
趁爺爺還沒把這些東西做熟吃進肚子。
趁現在還來得及。
04
天光大亮時,陳景天已經穿戴整齊,站在了院子里。
清晨的空氣清冽,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氣息。
但他胸口卻像堵著一團火,燒得他心神不寧。
灶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稀飯咕嘟的聲響。
爺爺在做早飯。
陳景天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爺爺脾氣倔,硬來不行。
得想個辦法,既能讓爺爺認識到危害,又不至于讓他太激動。
他走到院角,那里放著一個半舊的藍色塑料垃圾桶。
村里統一發的,但爺爺似乎不常用,里面只有一點枯葉。
陳景天盯著垃圾桶看了幾秒,心里有了主意。
他轉身回到堂屋,等到魏德貴端著兩碗稀飯和一碟咸菜出來,才像剛起床一樣走出來。
“爺,早。”
“起來啦?快洗臉吃飯,粥剛好。”魏德貴臉色如常,仿佛清晨灶房里那一幕從未發生。
飯桌上很安靜。
陳景天吃著稀飯,醞釀著該怎么開口。
“爺,”他放下筷子,語氣盡量平和,“地窖里那些發芽的土豆,我幫您處理了吧?”
魏德貴夾咸菜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咋處理?”
“不能吃了,有毒素,對身體不好。我幫您拎出去……扔了。”陳景天盯著爺爺的眼睛,觀察他的反應。
魏德貴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也沉了下去。
“扔?扔哪兒去?好好的東西,糟踐老天爺呢?”
“爺,那不是‘好好的東西’!”陳景天有點急,聲音不由得高了些,“發了芽的土豆,會產生大量龍葵堿,那是劇毒!吃了會惡心、嘔吐、腹瀉,嚴重的會昏迷,甚至危及生命!新聞里都報過!”
他把能想到的科學術語和危害都說了出來,希望能震懾住爺爺。
魏德貴卻只是沉默地喝著粥,半晌,才悶聲說:“我曉得有毒。芽挖干凈,多泡水,做熟了,就沒事。我吃了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那是僥幸!”陳景天急了,“爺,以前是以前,現在科學證明了不能吃!萬一呢?萬一這次出事了怎么辦?您一個人在家,多危險!”
“能有啥萬一?”魏德貴放下碗,聲音也硬了起來,“我的身子骨我清楚!那些土豆,都是我一鋤頭一鋤頭種出來的,汗水澆出來的,你說扔就扔?”
“再辛苦種出來的,有毒了就不能吃!身體比什么都重要!”陳景天站了起來,“爺,您別固執了行嗎?我是為您好!”
“為我好?”魏德貴也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為我好就是糟蹋糧食?你城里日子過好了,不知道糧食金貴!我們那時候……”
“現在不是‘那時候’了,爺!”陳景天打斷他,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焦躁和不耐煩,“現在講究科學飲食,健康第一!爛了壞了的東西就該扔,這是常識!”
“常識?你的常識就是扔扔扔!”魏德貴的臉漲紅了,胸口起伏著,“我的常識是,粒粒皆辛苦!是餓肚子的滋味你嘗過嗎?!”
祖孫倆站在堂屋里,隔著桌子對視。
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
陳景天看著爺爺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脖子上凸起的青筋,心里又急又痛。
他知道爺爺經歷過饑荒,對糧食有近乎偏執的感情。
但這不能成為拿健康冒險的理由。
“好,您不吃,但您留著它們,我看著害怕,我怕您偷偷吃。”陳景天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我今天必須把它們處理掉。”
說完,他不等爺爺反應,轉身就快步走向灶房。
“景天!你干啥?你給我回來!”魏德貴在身后急喊,拄著拐杖追過來,腳步聲又急又亂。
陳景天沖進灶房,一眼就看到了墻邊那個竹提筐。
里面那些發了芽的土豆還在,旁邊破瓷盆里是早上爺爺剜下來的帶芽碎塊。
他心一橫,彎腰端起那個沉甸甸的提筐,轉身就往外走。
“放下!你給老子放下!”魏德貴堵在灶房門口,氣得胡子都在抖,伸手要來奪筐子。
陳景天側身避開,筐子里的土豆因為晃動,幾個滾到了地上,帶著長長的芽,在地上彈跳了兩下。
“爺,您別攔我,這是為您好!”
他繞開爺爺,徑直走向院子里的那個藍色塑料垃圾桶。
魏德貴拄著拐杖,踉踉蹌蹌地追在后面,聲音嘶啞:“陳景天!你敢!那是糧食!是命!”
陳景天走到垃圾桶邊,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抬起竹筐,將筐口對準桶口,猛地一傾。
嘩啦啦——
圓滾滾、帶著或長或短、或密或疏蒼白嫩芽的土豆,爭先恐后地墜入桶中。
有的砸在桶底,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有的撞在桶壁,彈跳一下,最終還是滾落進去。
淡黃色、粉白色的芽須,在傾倒的瞬間無助地搖曳,然后被更多的土豆掩埋。
竹筐空了。
陳景天放下筐子,看著桶里堆得冒尖的發芽土豆,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但隨即被一種“做了正確之事”的決絕填滿。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轉身。
然后,他看到了爺爺魏德貴。
老人就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泥塑。
他一只手還緊緊攥著那根棗木拐棍,因為用力,指關節泛著青白色。
但那只手,連同他的手臂,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不是輕微的顫動,是劇烈的、篩糠一般的抖。
他的臉色不再是漲紅,而是一種駭人的灰敗。
嘴唇哆嗦著,翕張了好幾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氣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垃圾桶里那些土豆,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種陳景天從未見過的、深刻的痛心和憤怒。
那眼神,讓陳景天的心臟猛地一縮。
“爺……”他下意識地叫了一聲,想上前扶住他。
魏德貴猛地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釘子,釘在陳景天臉上。
那眼神里的怒火和失望,幾乎要將陳景天灼傷。
“我……我吃了四十年……”
魏德貴的聲音終于沖破了阻滯,嘶啞、干裂,卻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力度,在安靜的院子里炸開。
“我吃了四十年發芽土豆沒死!”
他猛地用拐棍杵了一下地面,塵土飛揚。
最后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破音。
吼完,他整個人晃了晃,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滿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
陳景天徹底慌了,那點“正確”帶來的底氣瞬間消散。
他沖上去扶住爺爺:“爺!爺您別激動!深呼吸!”
魏德貴用力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他還在咳,還在抖,灰敗的臉色因為劇烈的咳嗽泛起病態的紅潮。
他死死瞪著陳景天,又瞪向垃圾桶里那些土豆,眼神變幻,憤怒、心痛、還有一絲陳景天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院子里只剩下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那沉重得讓人窒息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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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劇烈的咳嗽聲引來了人。
隔壁院墻那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舊夾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推開虛掩的院門,探進頭來。
“德貴叔?咋啦這是?老遠就聽見……喲,景天回來啦?”
是鄰居趙剛,和魏德貴關系不錯,常來串門。
他看到院里的情景,愣了一下。
魏德貴扶著拐杖,彎著腰咳得撕心裂肺,陳景天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想扶又不敢扶。
垃圾桶里堆滿了奇怪的、帶著長芽的東西。
“趙叔。”陳景天像看到救星,連忙說,“我爺他……”
“沒事……咳咳……死不了……”魏德貴終于勉強止住咳嗽,直起身,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臉色依舊難看。
他看也不看陳景天,只對趙剛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剛子,沒啥,你忙你的。”
趙剛哪能看不出不對勁,他走進院子,先看了看魏德貴的臉色,又瞥了一眼垃圾桶。
“這……這是土豆?咋都長這么長芽了?”他走近兩步,看清了,“嚯,這芽發的……德貴叔,這可不能吃了啊,有毒!”
他這話本是順著常理說的,也是好心。
誰知魏德貴一聽,剛平復一點的呼吸又急促起來,狠狠瞪了陳景天一眼,對趙剛悶聲道:“用你說?我曉得有毒!”
趙剛被噎了一下,有點摸不著頭腦,看看魏德貴,又看看臉色尷尬的陳景天,再看看那桶土豆,似乎明白了點什么。
他訕笑一下,打圓場:“是是是,您老經驗足。不過這芽發得是厲害了點……景天也是擔心您。”
“擔心我?他是恨不得氣死我!”魏德貴余怒未消,用拐棍指了指垃圾桶,“你看看,這一筐,說倒就給我倒了!這都是糧食!”
趙剛看了看那滿桶的土豆,咂咂嘴:“是不少……可惜了。不過叔啊,景天說的也沒大錯,這芽太厲害了,吃了真容易出事兒。您前年不也……”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眼神閃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前年咋了?”陳景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停頓,立刻追問。
魏德貴臉色微微一變,瞥了趙剛一眼,帶著警告。
趙剛支吾起來:“沒……沒啥,就是……前年春天,德貴叔也吃了點不太好的土豆,有點不得勁,找我幫著去衛生所拿了點藥,沒啥大事。”
他說得含糊,但陳景天的心卻猛地提了起來。
“爺!您看!您以前是不是就中過毒?”他轉向魏德貴,聲音帶著后怕和焦急。
“中啥毒!就是吃得不合適,腸胃有點不舒服,哪個吃五谷雜糧沒個頭疼腦熱?”魏德貴梗著脖子反駁,但語氣明顯沒有剛才那么硬氣了。
“趙叔,我爺當時具體啥癥狀?嚴重嗎?”陳景天不依不饒地問趙剛。
趙剛看了看魏德貴越來越黑的臉色,有些為難,但還是低聲說:“就是……又吐又拉,肚子疼得厲害,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我去的時候,他臉都是白的,直冒虛汗……后來吃了藥,緩了兩天才好。”
陳景天聽著,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嘔吐、腹瀉、腹痛、虛弱……這分明就是食物中毒的典型癥狀!
而且聽起來,當時情況并不輕松。
“爺!您聽見了嗎?那就是中毒!”陳景天又急又氣,“您當時怎么不告訴我們?多危險啊!”
“告訴你干啥?讓你們在城里干著急?我自己能挺過來!”魏德貴別過臉,但握著拐杖的手又緊了緊。
“您這是拿命在賭啊!”陳景天簡直無法理解爺爺這種近乎固執的“挺過來”心態。
“賭啥賭?我那不是好好的?挖干凈了,泡透了,煮爛了,能有啥事?那次是……是沒注意,有個芽眼沒挖干凈。”魏德貴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幾乎像是嘟囔。
但他還是承認了。
承認了那次不適,很可能就是因為吃了處理不當的發芽土豆。
陳景天感覺一股無力感涌上來。
證據擺在眼前,爺爺自己都差點“中過招”,可他還是這副不以為然的態度。
趙剛看著這祖孫倆又僵住了,趕緊岔開話題:“景天啊,你也別太著急上火了。德貴叔有他的一套法子,這么多年……咳,反正,以后多注意點就是了。叔,您也消消氣,孩子大老遠回來,還不是為了您好。”
魏德貴哼了一聲,沒說話,但臉上的怒色稍微緩和了點。
陳景天也知道現在不是繼續爭吵的時候,爺爺剛才氣得發抖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焦躁和擔憂,對趙剛說:“趙叔,謝謝您。您說的對。”
他又看向爺爺,放緩了語氣:“爺,剛才我太沖動了,不該跟您吵。但那些土豆,真的不能留了。您要是想吃,我明天去鎮上給您買新鮮的,買好的,行嗎?”
魏德貴沉默著,目光又落到垃圾桶里。
看著那些被掩埋的、帶著他汗水和期待的土豆,眼神復雜。
有心疼,有不舍,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什么。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再發火。
只是疲憊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蒼老又沉重。
“我有點乏了,回屋躺會兒。”他擺擺手,不再看任何人和那桶土豆,拄著拐杖,慢慢挪動著腳步,朝堂屋走去。
背影顯得格外佝僂和孤寂。
陳景天和趙剛站在院子里,看著他進屋,關上了門。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院角老榆樹的沙沙聲。
“趙叔,”陳景天低聲問,眉頭緊鎖,“我爺他……是不是經常這么吃?那些稍微有點發芽的土豆?”
趙剛猶豫了一下,掏出煙,遞給陳景天一根,陳景天擺擺手,他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壓低聲音說:“景天,這話我本來不該多說。但你既然問……你爺一個人過,省慣了。地里收的,有點小毛病,他都不舍得扔。土豆發芽,青菜黃了葉子,他收拾收拾就吃了。”
“尤其是這土豆……窖里存的,到開春哪有不發芽的?他年年都這么吃。”
“我們勸過,不管用。他說他命硬,吃慣了,沒事。我們也只好由著他。”
“不過……”趙剛彈了彈煙灰,眼神里有點困惑,“說起來也怪,除了前年那回有點嚴重,其他時候,好像……真沒聽說他吃出過大毛病。頂多偶爾拉拉肚子,他自己喝點熱水,躺躺就好了。”
“我們有時候也嘀咕,這老爺子,腸胃是鐵打的不成?”
經常吃。
除了前年一次嚴重反應,平時似乎“沒事”。
爺爺那句“我吃了四十年”的回響,再次撞擊著他的認知。
難道……真的有什么不一樣?
是爺爺的處理方法特別?還是……他的身體,真的對龍葵堿有某種耐受?
或者,只是慢性中毒的隱患一直埋著,還沒爆發?
一種混雜著擔憂、疑惑和不安的情緒,緊緊攫住了他。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堂屋門,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些發芽的土豆。
突然覺得,這件事,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和棘手。
06
趙剛又勸慰了陳景天幾句,讓他別太跟老人較勁,順著點,慢慢勸,便也回家忙活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陳景天一個人,還有那桶刺眼的發芽土豆。
爺爺緊閉的房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陳景天煩躁地在院子里踱了幾步。
爺爺固執,趙叔的話又透著蹊蹺。
“吃了四十年沒事”像一句咒語,在他腦子里盤旋。
他需要更權威、更科學的意見。
他想起進村時,看到村口原來大隊部的位置,翻新成了幾間白墻的房子,掛著“村衛生室”的牌子。
或許可以去問問那里的醫生。
打定主意,陳景天看了一眼爺爺的房門,暫時沒有動靜。
他回屋拿了手機和車鑰匙,輕聲走出院子,朝村口走去。
衛生室很安靜,只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約莫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在整理藥柜。
看到陳景天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溫和。
“你好,看病嗎?”
“醫生您好,我……我想咨詢點事。”陳景天有些局促,“是關于食物中毒的。”
女醫生示意他坐下:“你說。”
陳景天把爺爺吃發芽土豆,以及今天發生的沖突,還有趙剛提到的前年疑似中毒事件,盡量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他沒提爺爺那句“四十年”,只強調爺爺很固執,舍不得扔,處理方式就是挖芽、削皮、浸泡。
女醫生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起。
“發芽土豆,尤其是芽長超過一厘米,或者表皮變綠、發紫的,龍葵堿含量會顯著升高,確實不能食用。”她的語氣專業而肯定,“你爺爺的處理方法,挖掉發芽部分和周圍組織,浸泡,可以去除一部分毒素,但無法完全去除。尤其是發芽嚴重或者已經變綠的,風險很高。”
“前年出現的嘔吐腹瀉腹痛,很可能是急性龍葵堿中毒癥狀,幸好不嚴重,及時緩解了。”
陳景天的心揪緊了:“醫生,那如果……如果有人長期、少量地食用這種處理過的發芽土豆,會怎么樣?會不會有慢性中毒?或者……身體會不會產生耐受?”
女醫生推了推眼鏡,看了陳景天一眼,似乎明白他在問什么。
“龍葵堿在體內代謝較快,一般不存在典型的‘慢性蓄積中毒’說法。但長期攝入,對胃腸道黏膜肯定是有刺激和損傷的,可能引發慢性胃炎、腸功能紊亂。”
“至于耐受……”她沉吟了一下,“個體對毒素的敏感度確實存在差異,有些人腸胃功能強,或者某種酶活性不同,可能癥狀輕微些。但這絕不代表安全。就像有人酒量大,不代表酒精不傷肝。”
“而且,老年人腸胃功能本身就在衰退,解毒能力也差,風險比年輕人更大。你爺爺前年出現的癥狀,就是一個明確的警告信號。”
陳景天連連點頭,醫生的話印證了他的擔憂,也給了他科學依據。
“醫生,那我該怎么勸他?他根本聽不進去,覺得我們小題大做,糟蹋糧食。”
女醫生嘆了口氣,眼神里有一絲了然和理解。
“村里很多老人都這樣,尤其是經歷過苦日子的。對他們來說,糧食比命重。光講科學道理,很難立刻扭轉觀念。”
她想了想,說:“你可以試試換個角度。告訴他,萬一他真吃出嚴重問題,你們在城里的子女要丟下工作跑回來,花大錢治病,照顧他,整個家都不得安寧。這比浪費幾斤土豆,代價大得多。”
“另外,如果他實在舍不得扔……”醫生頓了頓,“嚴格處理:必須是只有輕微發芽、表皮完好的。芽眼要挖得非常深,至少周圍一兩厘米都要挖掉。削掉全部外皮。切塊后用清水浸泡半小時以上,中間換幾次水。烹飪時必須徹底做熟,最好是燉煮,避免煎炸。而且,絕對不能經常吃!”
陳景天認真記下,心里卻更沉重了。
爺爺早上那“剜洞”式的處理,似乎符合“挖得深”的要求。
但那些土豆,很多芽已經很長,有的表皮顏色也不對了。
而且,聽趙叔的意思,爺爺是“經常吃”。
“謝謝您,醫生。請問您怎么稱呼?”
“我姓董,董夜蓉。”女醫生笑了笑,“有事可以再來。也勸勸你爺爺,定期來量量血壓什么的,年紀大了,要多注意。”
陳景天道了謝,心事重重地走出衛生室。
董醫生的話很清楚了,爺爺的做法風險極高。
所謂的“四十年沒事”,可能只是僥幸,或者是癥狀不顯的慢性損傷,以及前年那次被掩蓋的“警告”。
他回到老屋,院子里靜悄悄的,垃圾桶還在原地。
堂屋門開了,爺爺不在里面。
灶房里傳來輕微的響動。
陳景天放輕腳步走過去。
魏德貴背對著門口,正站在案板前。
他手里拿著一個土豆——是昨晚吃飯時剩下的那幾個“好”土豆中的一個。
但此刻,陳景天清楚地看到,那個土豆靠近頂部的表皮上,也冒出了兩三個小小的、白點似的嫩芽!
才一夜過去!
魏德貴正就著窗口的光線,用一把小水果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對著那些白點,深深地剜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刀尖精準地刺入,旋轉,挑起,一塊帶著潛在芽眼和周圍少量土豆肉的楔形小塊,被剝離下來。
他把它丟進旁邊一個小碗里。
然后,他把剜過的土豆舉到眼前,仔細檢查剜出的凹坑,確保沒有任何芽眼的殘留。
接著,他開始削皮。
這次削得更狠,幾乎把整個土豆削掉了一層,變得小了一圈。
最后,他把這個處理得坑坑洼洼、小了一圈的土豆,放進一個盛滿清水的海碗里。
碗里的水,已經微微泛著淀粉的渾濁。
而那個小碗里,已經躺了三四塊被剜下來的、帶著芽眼核心的土豆塊。
都很小,但那是毒素最集中的地方。
陳景天屏住呼吸,沒有驚動爺爺。
他看著爺爺如法炮制,處理了剩下的兩個“好”土豆。
每一個,上面都或多或少有了萌發的跡象。
每一個,都經歷了深度剜挖、狠削厚皮、清水浸泡的“洗禮”。
處理完這三個土豆,碗里的水更渾了。
魏德貴把海碗端到墻角,似乎打算浸泡更長時間。
然后,他拿起那個小碗,看著里面幾塊帶芽的碎塊,猶豫了一下。
走到灶膛邊,撥開冷灰,把碎塊丟了進去,用火鉗往里捅了捅,徹底掩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這才看到站在門口的陳景天。
祖孫倆的視線對上。
魏德貴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種固執的平靜,還有一種被撞破后索性坦然的東西。
陳景天喉嚨發干,他想把董醫生的話告訴爺爺。
想說他看到了,那些“好”土豆也發芽了。
想說這種處理,在醫生看來依然不夠安全。
但他看著爺爺那雙渾濁卻執拗的眼睛,看著墻角那碗浸泡著的、被“處理”得面目全非的土豆。
話堵在喉嚨里,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爺爺用他的行動,無聲地宣告著他的態度和方法。
他不會扔。
他只會用他相信的、沿用多年的方式,去“拯救”這些糧食。
哪怕它們看起來已經如此不堪,哪怕過程如此繁瑣費力。
“爺……”陳景天最終只干澀地叫了一聲。
“嗯。”魏德貴應了一聲,挪開目光,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晌午就吃這些。沒毒。”
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陳景天知道,關于土豆的戰爭,遠未結束。
而且,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更加不安的問題。
早上被他倒進垃圾桶的那些發芽嚴重的土豆呢?
爺爺剛才處理的是昨晚剩下的幾個。
那整整一筐被倒掉的……爺爺真的就此放手了嗎?
以他對爺爺的了解,以爺爺對糧食的執念……
一個隱隱的猜測,讓他脊背發涼。
他必須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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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午飯的氣氛有些沉悶。
吃的就是那三個被“深度處理”過的土豆,切塊和一點腌菜炒了。
土豆塊很小,因為削得太狠,炒過之后邊緣有點焦糊,口感也說不上好。
魏德貴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凈。
陳景天食不知味,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不斷用余光觀察爺爺,試圖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
是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是對那桶被倒掉的土豆是否還念念不忘?
但魏德貴臉上只有平靜,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吃完飯,魏德貴說要去屋后頭的菜地看看,摘點晚上吃的青菜。
他拄著拐杖,拎了個小竹籃,慢慢出了后門。
陳景天收拾完碗筷,心神不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里的藍色垃圾桶。
猶豫了幾秒,他走了過去。
桶里的發芽土豆還在,堆得冒尖,在午后的陽光下,那些蒼白蜷曲的芽看著有些瘆人。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忽然,他發現有點不對勁。
土豆堆放的樣子,似乎和他早上倒進去時不太一樣。
早上他是整個筐子傾瀉下去的,土豆應該堆得比較自然,有些甚至會滾到桶邊。
但現在,這些土豆似乎被刻意攏了攏,堆得更集中,而且……高度好像低了一點?
他心頭一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幾個土豆,朝下面看去。
桶底的土豆沾著泥污,芽也蔫了,看不出太多異常。
但那種被人動過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爺爺上午回屋“休息”之后,真的就一直待在屋里嗎?
陳景天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堆著柴火,墻邊靠著農具,一切似乎都原封不動。
他的視線落在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門上。
爺爺說去菜地了。
菜地在屋后,但要去菜地,也會經過屋側的那片背陰地——也就是地窖口附近。
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冒出來。
陳景天輕輕拉開后院的門,走了出去。
屋后比前院更顯荒僻,緊挨著山坡,雜樹叢生。
一小塊被開墾出來的菜地就在不遠處,用樹枝和舊漁網簡單地圍著。
爺爺魏德貴正背對著他,彎著腰,在菜地里緩慢地移動,似乎在查看菜的長勢,偶爾拔掉一兩棵雜草。
他的小竹籃放在田埂上,里面空空的,還沒開始摘菜。
陳景天的目光迅速掃過菜地周圍,又看向更靠近房屋后墻的那片背陰地。
那里石板鋪地,長著青苔,地窖口緊閉,壓著石頭。
一切如常。
他稍微松了口氣,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爺爺雖然固執,但總不至于真去垃圾桶里撿回來吧?
他正想轉身回屋,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見菜地另一頭,靠近山坡灌木叢的邊緣,有一個用舊塑料布和樹枝胡亂搭成的、極其不起眼的小窩棚。
那是爺爺以前用來堆放一時用不上的雜物,或者偶爾遮風擋雨的地方。
此刻,那窩棚低矮的開口處,似乎露出了某種顏色。
一種沾著泥土的、黃褐色的,類似于土豆皮的顏色。
而且不是一點,是一小堆。
陳景天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菜地里爺爺的背影,老人正專心致志地對付一棵雜草,沒有回頭。
陳景天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幾乎是躡手躡腳地,沿著菜地的邊緣,繞向那個小窩棚。
腳下的泥土松軟,他盡量不發出聲音。
離窩棚還有幾步遠的時候,他已經能看清楚了。
舊塑料布半遮半掩的棚子里,地上鋪著幾塊破麻袋片。
上面赫然堆著十來個土豆!
都是發了芽的,芽的長度和形態各異。
有的和他早上倒掉的那些很像,有的芽似乎被碰斷了。
這些土豆,顯然不是原本就在這里的雜物。
陳景天感到一陣血液沖上頭頂,手腳都有些發麻。
果然!
爺爺沒有放棄。
他趁自己不注意,或者上午“回屋休息”的時候,偷偷從垃圾桶里撿回了一部分!
他撿回來打算干什么?
繼續用他那套“深度處理”的方法,然后吃下去?
陳景天只覺得一股怒火混雜著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涌上來。
他差點就想沖過去,把這些土豆再次扔掉。
但理智拉住了他。
這樣硬碰硬,只會再次激怒爺爺,讓他更固執,甚至可能引發更激烈的沖突,傷到爺爺的身體。
他必須冷靜。
他悄悄退后幾步,退回到菜地邊緣,裝作剛剛走過來的樣子,揚聲喊:“爺,摘好菜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魏德貴聞聲直起腰,回過頭,看到陳景天,臉上沒什么異樣。
“不用,就幾棵青菜,馬上就好。你回屋歇著吧,外頭有風。”
“沒事,我看看您這菜種得真好。”陳景天說著,慢慢走近菜地,目光卻控制不住地瞟向那個窩棚的方向。
魏德貴似乎沒有察覺,他彎腰摘了幾棵嫩綠的小白菜,抖了抖根上的泥,放進竹籃。
“自己種的,沒打藥,干凈。”他說著,提著籃子走上田埂。
他的腳步,很自然地,朝著老屋后門的方向。
并沒有靠近那個窩棚。
甚至沒有朝那邊多看一眼。
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堆無關緊要的破爛。
但陳景天知道,不是的。
那些土豆,像一顆定時炸彈,藏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而爺爺平靜的外表下,藏著的是絕不妥協的決心。
兩人前一后回到屋里。
魏德貴去灶房洗菜。
陳景天坐在堂屋,心亂如麻。
他發現爺爺偷藏了土豆,但他不能直接戳穿。
董醫生的話,趙叔的敘述,爺爺自己的頑固,還有那窩棚里的一小堆“證據”……
所有的線索和情緒糾纏在一起。
他現在不僅擔心爺爺會吃這些毒土豆。
更開始隱隱擔心,以爺爺這種執拗的性格,和對這些土豆的看重,他接下來,還會做什么?
他會什么時候去處理那些藏起來的土豆?
會怎么處理?
自己該如何阻止,才能不傷害爺爺,又能保障他的安全?
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籠罩在陳景天心頭。
他感覺自己和爺爺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對幾個發芽土豆的看法。
是一片幾十年時光、不同生存經驗、以及深重情感所構筑的、難以逾越的迷霧。
而在這迷霧里,爺爺藏著秘密,也藏著危險。
08
整個下午,陳景天都處在一種焦灼的監視狀態中。
他不敢離爺爺太遠,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只能借口收拾房間、打掃院子,時不時用眼角余光留意爺爺的動向。
魏德貴卻顯得很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
他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堂屋門口能曬到太陽的地方,閉目養神。
手里握著那根拐杖,枯瘦的手搭在膝蓋上,像睡著了。
只有偶爾微微顫動的眼皮,表明他并未真正入睡。
風穿過院子,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和隱約的鳥鳴。
時間在一種詭異的靜謐中緩慢流淌。
陳景天的心卻始終懸著,像拉滿的弓弦。
那窩棚里的土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幾次想開口,旁敲側擊,但看到爺爺那張在陽光下更顯溝壑縱橫的、平靜無波的臉,話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開口,就打破這表面的平靜,引發新一輪他無法控制的沖突。
直到日頭開始西斜,陽光變成了金紅色,暖意減退,涼意漸生。
魏德貴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似乎被寒意驚醒。
他扶著椅子扶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天不早了,該做晚飯了。”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拄著拐杖,朝灶房走去。
陳景天立刻放下手里裝模作樣拿著的掃帚:“爺,我幫您。”
“不用,就熱熱晌午的剩菜,下點面條,快得很。”魏德貴擺擺手,進了灶房。
陳景天跟到灶房門口,看著爺爺熟練地生火,刷鍋,添水。
動作有些遲緩,但有條不紊。
他確實只是熱了中午的剩菜,煮了一小把掛面。
沒有動用任何可能來自窩棚的“存貨”。
晚飯簡單,爺孫倆沉默地吃完。
魏德貴吃得不多,似乎胃口不太好,但也沒說什么。
收拾完,天已經擦黑。
山村的夜晚來得早,很快,濃重的暮色就把老屋包裹起來。
魏德貴早早洗漱,說今天乏得厲害,要早點睡。
他回了自己那間更小的偏屋,關上了門。
陳景天回到自己房間,卻沒有絲毫睡意。
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屋外的每一點聲響。
蟲鳴,風聲,遠處偶爾的狗吠。
還有……爺爺房里的動靜。
但偏屋那邊一直很安靜,沒有燈光透出,也沒有咳嗽或翻身的聲音。
爺爺好像真的累了,睡熟了。
陳景天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微光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越來越深。
就在陳景天緊繃的神經因為長時間的等待而有些麻木,眼皮也開始打架的時候——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寂靜夜里顯得格外清晰的開門聲,傳了過來。
不是正門,是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門!
陳景天一個激靈,瞬間清醒,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
他房間的窗戶,斜對著通往后院的小門方向。
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看到一個佝僂瘦小的黑影,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推開那扇門,側身擠了出去。
是爺爺!
他沒睡!他果然要行動了!
陳景天的心咚咚狂跳起來,手心里瞬間沁出了冷汗。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黑影融入屋后的黑暗中,小門被輕輕掩上,但沒有關死。
等了幾秒,估摸著爺爺已經走遠一點,陳景天迅速套上外套和鞋子,同樣小心翼翼地拉開房門,溜出堂屋,來到通往后院的小門邊。
他側耳傾聽,屋后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摸索,又像是拖動什么東西。
還有壓抑著的、輕微的咳嗽聲。
陳景天咬了咬牙,輕輕拉開一條門縫,側身鉆了出去。
冰冷的夜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月光還算明亮,能勉強看清屋后的輪廓。
他蹲下身,借著柴垛和墻角陰影的掩護,慢慢朝有聲響的方向挪動。
聲音來自那個小窩棚。
陳景天躲在一棵老樹粗糲的樹干后面,探出半邊臉,朝窩棚看去。
月光下,窩棚口的舊塑料布被掀開了半邊。
魏德貴蹲在窩棚前,背對著陳景天的方向。
他面前放著那個白天撿回土豆的破麻袋片,上面堆著的土豆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手里拿著一個土豆,正就著月光,仔細地看著,尋找芽眼。
然后,陳景天看到他拿起了那把熟悉的小水果刀。
刀尖在月光下閃過一絲寒光。
爺爺開始重復他白天在灶房里做過的事情。
但這一次,是在深夜,在屋后,在月光和寒風中。
他的動作比白天更慢,更仔細。
每一個芽眼,都深深地剜下去,挖出一大塊。
然后,狠命地削皮,幾乎要把土豆削去小半。
每處理完一個,他就把坑坑洼洼的土豆放進腳邊一個從灶房拿出來的、盛著清水的舊鋁盆里。
而挖下來的帶芽碎塊,則被他仔細地收集到另一個破碗里。
山里的夜風很涼,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也吹起魏德貴花白稀疏的頭發。
他蹲在那里,時不時因寒冷或勞累,發出壓抑的咳嗽,肩膀聳動著。
但手里的活計卻一刻不停。
月光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顯得孤獨又執拗。
陳景天躲在樹后,看著這一幕。
沒有憤怒,沒有立刻沖出去阻止的沖動。
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又悶又痛,鼻尖一陣強烈的酸澀。
他明白了。
爺爺不是在賭氣,也不是不懂危險。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自己汗滴禾下土種出來的收成。
舍不得那些在他看來還能“拯救”的糧食。
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繁瑣而危險的方式,固執地守護著他心中那份對于食物、對于土地、對于過往艱辛歲月的最基本的敬畏和珍惜。
哪怕要冒著健康的風險,哪怕要在寒冷的深夜偷偷進行。
這不是簡單的固執。
這是一種深植于骨髓的習慣,一種被苦難歲月塑造的、近乎本能的生存邏輯。
陳景天所有的科學道理,所有的擔心焦慮,在這種沉默而堅韌的“舍不得”面前,似乎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爺爺處理完了麻袋片上最后一個土豆,慢慢直起身。
因為蹲得太久,他起身時明顯晃了一下,趕緊用手撐住旁邊的窩棚柱子,才穩住身體。
他喘了幾口氣,看著鋁盆里那些被“處理”得面目全非的土豆,又看了看破碗里那些帶芽的毒塊。
然后,他端起鋁盆,拿起破碗,拖著有些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老屋后門走去。
腳步沉重而蹣跚。
陳景天依舊躲在樹后,沒有動。
他看著爺爺艱難地挪回屋,關上門。
月光重新灑滿寂靜的屋后,只剩下那個空蕩蕩的窩棚口,舊塑料布在風里微微飄蕩。
陳景天慢慢站直身體,夜風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知道,那盆被深夜“處理”過的土豆,明天就會出現在飯桌上。
而他,該怎么辦?
強行扔掉,等于再次撕開爺爺心里那道關于“浪費”和“生存”的傷口,可能真的會把他氣出個好歹。
放任不管,萬一……萬一這次,毒素沒有去除干凈呢?
前年的警告,董醫生的話,像警鈴一樣在他腦海里回響。
他陷入了一個兩難的、無比痛苦的境地。
走回屋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當他輕輕推開自己房門時,聽到隔壁爺爺的偏屋里,傳來一陣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
比之前更頻繁,更費力。
陳景天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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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陳景天是在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呼喊聲中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
“景天!景天!快起來!你爺不對勁!”
是鄰居趙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
陳景天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從床上彈起來,心臟狂跳,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淹沒了全身。
他胡亂套上衣服,沖過去拉開門。
趙剛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快去看看你爺!我早上過來借鋤頭,敲他門沒應,從窗戶看見他……他蜷在床上,樣子不對!”
陳景天什么也顧不上了,幾步沖到爺爺的偏屋門口,用力拍門:“爺!爺!您開開門!”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擰動門把手,門從里面閂上了。
“撞開!”趙剛喊道。
陳景天后退一步,用肩膀猛地撞向木門。
老舊的木門并不十分結實,閂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兩三下之后,咔嚓一聲,門被撞開了。
屋里的景象讓陳景天血液幾乎凝固。
魏德貴蜷縮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薄被,但被子被他無意識地抓扯得凌亂不堪。
他臉色灰敗,額頭和脖頸上全是冷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眼睛緊閉,眉頭痛苦地擰成一團,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微微哆嗦著。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艱難的氣音。
“爺!”陳景天撲到床邊,聲音都變了調。
他伸手去摸爺爺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濕膩。
“快!打電話叫救護車!不,來不及了!我開車,送他去鎮上衛生院!”陳景天回頭對趙剛吼,聲音嘶啞。
“好好!我去開車過來,你扶著你爺!”趙剛也慌了,轉身就跑。
陳景天試圖把爺爺扶起來,但爺爺身體僵硬,意識似乎已經模糊,只是發出更痛苦的呻吟。
“爺,您撐住,我們馬上去醫院!”陳景天聲音發顫,巨大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是因為那些土豆嗎?
是龍葵堿中毒發作了嗎?
前年的癥狀重現,而且看起來嚴重得多!
都怪他!他明明知道了,他明明看到了爺爺深夜處理那些土豆,他為什么沒有更堅決地阻止?為什么還存著一絲僥幸?
無盡的悔恨和自責瞬間將他吞沒。
趙剛很快把陳景天開來的車倒到了院門口,兩人合力,艱難地將意識不清的魏德貴攙扶起來,幾乎是半抱半抬地弄上車后座。
陳景天讓爺爺靠在自己身上,能感覺到爺爺身體一陣陣無意識的痙攣和緊繃,冷汗不斷滲出,浸濕了他的衣服。
“爺,您別嚇我……您堅持住……”陳景天不停地重復著,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滴落在爺爺冰涼的手背上。
趙剛把車開得飛快,在顛簸的村道上疾馳。
車廂里彌漫著老人身上散發出的、帶著痛苦氣息的汗味,還有陳景天沉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哽咽。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無數倍,煎熬著陳景天的神經。
他死死握著爺爺的手,那手枯瘦、冰冷,還在微微顫抖。
“快到了,就快到了!”趙剛看著前方,不停地念叨,既是安慰陳景天,也是給自己鼓勁。
終于,鎮衛生院的招牌出現在視野里。
車還沒停穩,陳景天就拉開車門,嘶聲大喊:“醫生!救命!我爺爺食物中毒了!”
幾個值班的醫生護士聞聲沖了出來,看到情況,立刻推來平車,七手八腳將魏德貴安置上去,迅速推進了急診室。
陳景天想跟進去,被護士攔在了門外。
“家屬外面等!”
門在他面前關上,紅燈亮起。
陳景天背靠著冰涼的墻壁,身體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雙手插進頭發里,渾身發抖。
趙剛停好車過來,看到他這樣子,嘆了口氣,把他拉起來,按在走廊的長椅上。
“別急,到了醫院就好,醫生有辦法。”趙剛安慰道,但他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是凌遲。
陳景天腦子里全是昨晚月光下爺爺佝僂著處理土豆的背影,和今早床上那張灰敗痛苦的臉。
如果爺爺真的因為那些土豆……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診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表情嚴肅的醫生走了出來。
陳景天立刻彈起來沖過去:“醫生!我爺爺怎么樣?”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趙剛,問:“病人早上吃了什么特別的東西嗎?或者昨天?”
陳景天喉嚨發干,幾乎是用盡力氣才說出來:“他……他可能吃了發芽的土豆。醫生,是龍葵堿中毒嗎?嚴重嗎?”
醫生眉頭皺得更緊:“發芽土豆?病人有嘔吐腹瀉嗎?”
陳景天一愣,回想了一下,爺爺蜷縮在床上,似乎……并沒有嘔吐物或腹瀉的痕跡。
“好像……沒有。他就是肚子疼,冒冷汗,抽搐,意識不清……”
醫生點點頭:“我們初步檢查,排除了常見的急性食物中毒,包括龍葵堿中毒。病人沒有典型的神經毒性和胃腸刺激的劇烈反應。”
“不是中毒?”陳景天愣住了,趙剛也一臉詫異。
“那……那我爺他怎么回事?”陳景天急切地問。
“病人年紀大了,本身有慢性胃病史,血壓也偏高。”醫生推了推眼鏡,“我們抽血化驗了,結合臨床癥狀,初步判斷是急性胃腸炎引發的一過性血壓劇烈波動和輕微電解質紊亂,導致了嚴重的身體不適和意識障礙。”
“急性胃腸炎?”陳景天重復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不是因為土豆?”
“不能完全排除不潔食物刺激的可能,但肯定不是典型的發芽土豆中毒。”醫生語氣肯定,“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長期飲食過于簡樸、粗糙,腸胃功能弱,加上近期勞累、受涼,誘發了急性炎癥和全身性應激反應。”
“勞累……受涼……”陳景天喃喃道,想起了爺爺昨天在菜地忙碌,想起了深夜屋后那刺骨的寒風。
“病人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了,用了藥,在補液觀察。但需要住院幾天,系統檢查一下,好好調養。他營養不良的指標也很明顯。”醫生說著,看了一眼陳景天,“你們做家屬的,對老人要多上心,飲食要精細些,注意休息保暖。”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便轉身回了急診室。
陳景天呆立在走廊里,耳邊回響著醫生的話。
不是土豆中毒。
是長期營養不良,勞累,受涼引發的急性胃腸炎。
爺爺突然倒下的直接原因,可能并不是他深夜處理、準備吃下的那些發芽土豆。
而是他幾十年如一日簡樸到近乎苛刻的生活,是他不顧年邁依然操勞的習慣,是他深夜頂著寒風固執地“拯救”糧食的行為本身,拖垮了他的身體。
那桶被他倒掉的土豆,只是一個導火索,引爆了爺爺積累已久的健康隱患,也引爆了他們之間關于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劇烈沖突。
陳景天緩緩坐回長椅,雙手捂住臉。
淚水從指縫里滲出來。
不是慶幸,不是放松。
而是一種更深重的、混合著心痛、愧疚和茫然的復雜情緒。
他阻止了一場可能的中毒,卻仿佛親手推倒了爺爺用固執堅守的某道防線。
爺爺的倒下,比他想象的,更讓他難受。
10
魏德貴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了,但還很虛弱,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手上扎著點滴。
看到陳景天進來,他眼皮動了動,沒說話,又把眼睛閉上了。
“爺,”陳景天走到床邊,聲音干澀,“您好點了嗎?”
魏德貴喉嚨里含糊地“嗯”了一聲。
陳景天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爺爺輸液的管子,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嘀嗒聲。
“醫生說了,”陳景天低聲開口,像是在對爺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不是土豆中毒。是腸胃炎,累著了,也涼著了。”
魏德貴依舊閉著眼,但陳景天看到他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爺,那些土豆……我后來又去看了,芽長得太厲害,有些皮都綠了。董醫生……就是村衛生室的董醫生,她說那樣的,挖再深,泡再久,風險也很大。”
魏德貴的眼皮顫動了幾下,還是沒睜開。
“我知道您舍不得。您覺得那是糧食,是您辛苦種出來的。”陳景天頓了頓,感覺喉嚨發堵,“我也知道,您覺得我大手大腳,不懂珍惜。”
“可是爺,我害怕。”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哽咽,“我怕您像前年那樣,一個人又吐又拉,躺在床上沒人知道。我更怕……怕萬一有更嚴重的情況。您一個人在那老屋里,叫天天不應……”
魏德貴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胸口起伏著。
“這次您倒下了,不是因為吃了它們,可也是因為惦記它們,半夜跑出去著涼受累。”陳景天抹了一把眼睛,“爺,您的身體,比那些土豆金貴一萬倍。您要是真出了事,我爸我媽,還有我,我們怎么辦?這個家怎么辦?”
“您總說以前怎么怎么樣,可爺,現在不是以前了。我們現在日子好了,不用再為一口吃的把命搭上了。”
“我不是糟蹋糧食,我是想用別的方式,讓您過得好點,健康點。”
陳景天說完,看著爺爺。
老人依舊閉著眼,但有一行渾濁的淚水,從他深陷的眼角慢慢溢出來,順著深刻的皺紋淌下,消失在花白的鬢角里。
他沒有抬手去擦。
只是那抓著被單的、枯瘦的手,微微松開了些。
過了很久,久到陳景天以為爺爺不會再說話了。
魏德貴才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蒼涼。
“……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然后,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地落下。
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轉為柔和的黃昏。
護士進來換了一瓶藥,又悄聲退了出去。
“家里……”魏德貴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地窖口……我沒蓋嚴實。怕里頭剩下的……也壞了。”
陳景天連忙說:“我一會兒就回去看看,該收拾的收拾。”
魏德貴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又過了一會兒,他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著天花板,慢慢地說:“……往后,你買的……我就吃。”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精神,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趨于平穩綿長。
陳景天坐在床邊,聽著爺爺的呼吸聲,看著那張蒼老疲憊的睡顏。
心里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并沒有完全消失。
但好像松動了一些,透進了一絲微光。
他知道,爺爺那句“我就吃”,不是認輸,更像是一種妥協。
一種向時間、向衰老、向子孫擔憂的妥協。
也是對那份深重卻危險的“舍不得”,一次艱難的松手。
幾天后,魏德貴出院了。
身體恢復了一些,但精神頭還是不如從前,走路更需要倚仗拐杖了。
陳景天開車把他接回老屋。
院子已經被陳景天收拾過,干干凈凈。
那個藍色塑料垃圾桶空了,被刷洗干凈,放在院角。
陳景天扶著爺爺在堂屋坐下,轉身從車里拎下來一大袋子東西。
有包裝好的新鮮土豆,有小米,有掛面,有奶粉,還有幾盒軟糯的點心。
“爺,這些都是給您的。土豆我挑的,好的,沒芽。您慢慢吃,吃完了我再買。”
魏德貴看著地上那一大堆東西,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榆樹在風里輕輕搖晃著枝條。
“……嗯。”他又低低地應了一聲。
陳景天開始張羅著做晚飯,用的是他買來的新鮮土豆和蔬菜。
魏德貴就坐在門口,看著孫子在灶房里有些笨拙卻認真的忙碌背影。
飯做好了,很簡單的兩個菜,但油鹽放得合適,菜也煮得軟爛。
爺孫倆坐在桌前,安靜地吃著。
沒有再提土豆,也沒有提爭吵,更沒有提醫院。
就像最平常不過的一頓晚飯。
只是魏德貴咀嚼得很慢,很慢。
吃完飯,陳景天收拾碗筷,魏德貴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了堂屋門口。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他的目光,越過院墻,投向屋后那片山坡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地窖,有他還沒收拾完的、可能已經壞掉的窖藏。
有他種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的土地。
看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正在擦桌子的陳景天。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卻只是用拐棍,輕輕點了點地面。
“……留著吧。”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么一句。
陳景天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向爺爺。
老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地望著門外沉下來的夜色。
陳景天忽然明白了爺爺在說什么。
他說的不是土豆。
是地窖,是老屋,是屋后那片土地,是他在這里生活過的所有痕跡和記憶。
是他即使妥協,即使松開手,也永遠無法真正割舍的根。
陳景天低下頭,繼續擦著桌子。
水痕在舊木桌面上漸漸淡去。
“嗯。”他應道,聲音很輕。
“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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