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于近代中國的歷史記憶里,圓明園的焚毀是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若在街頭隨機詢問“是誰燒毀了圓明園”,十人中大概率有八人會脫口而出“八國聯(lián)軍”。
這個答案流傳甚廣,甚至被一些文藝作品和科普文章采信。
但歷史的真相,遠比這一模糊記憶更為清晰,也更為沉重。
燒毀圓明園的,并非1900年入侵北京的八國聯(lián)軍,而是四十年前的英法聯(lián)軍。
這四十年的時間差,不該被歷史的塵埃掩蓋。這段真相,值得每一個中國人清晰銘記。
要厘清這一歷史謬誤,首先要回望圓明園曾經(jīng)的輝煌。
這座被譽為“萬園之園”的皇家園林,并非一蹴而就的工程。
它始建于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歷經(jīng)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五代帝王的修繕擴建,耗時長達150余年。
圓明園占地350多公頃,囊括了圓明園、長春園、綺春園三大園區(qū),園內(nèi)不僅有中式古典亭臺樓閣,還融入了西洋樓等西式建筑元素,是東西方文化交融的結晶。
作為皇家御苑,圓明園更是一座文化寶庫。
里面收藏著從先秦時期的青銅禮器,到唐宋元明清的名人字畫、瓷器玉器,還有無數(shù)珍稀古籍、奇花異草與名貴木材。
據(jù)史料記載,僅乾隆時期,園內(nèi)就藏有各類文物逾百萬件,《四庫全書》的珍貴抄本也曾在此存放。
這樣一座集建筑藝術與文化價值于一體的園林,最終的毀滅,始于1860年的秋天。
這一年,是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的第六年。
這場戰(zhàn)爭的爆發(fā),并非偶然,而是英法兩國為進一步打開中國市場、擴大侵略權益的必然結果。
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后,英國雖通過《南京條約》獲得了通商、賠款等權益,但仍不滿足。
他們企圖修改條約,要求開放更多通商口岸、允許鴉片貿(mào)易合法化、公使進駐北京等,這些無理要求遭到清政府拒絕后,英法兩國便聯(lián)手發(fā)動了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
1860年8月,英法聯(lián)軍突破大沽口防線,一路北上,直逼北京。
咸豐皇帝驚慌失措,一面派大臣與聯(lián)軍談判,一面暗中籌備出逃。
談判的破裂,成為了圓明園被焚毀的直接導火索,而這一破裂的核心,便是“巴夏禮人質(zhì)事件”。
提到這一事件,就不得不提關鍵人物巴夏禮。
巴夏禮出身英國普通家庭,15歲便來到中國,憑借流利的中文和靈活的手腕,逐漸成為英國駐華外交圈的核心人物。
他參與過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后的通商談判,深諳清政府的軟弱,在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中,更是擔任英法聯(lián)軍的談判代表,態(tài)度強硬。
1860年9月,雙方在通州展開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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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夏禮提出兩項核心要求:一是英國公使額爾金需親自覲見咸豐皇帝,遞交國書時不必行三跪九叩大禮;二是允許千余名英法儀仗隊隨公使入京,參與簽約儀式。
在當時的西方外交體系中,這是標準的外交禮節(jié),但在咸豐皇帝眼中,卻是對“天朝上國”的極大冒犯。
咸豐認為,“蠻夷”覲見天子必須行叩拜大禮,千名外國士兵入京更是“圖謀不軌”,怒斥談判大臣“不明洋人之奸計”。
盛怒之下,咸豐下令扣押巴夏禮等39名英法談判人員,將他們押往北京刑部大牢關押。
這些被扣押的人員,遭遇了極其殘酷的虐待。
刑部大牢陰暗潮濕,刑具林立,他們被戴上沉重的鐐銬,蜷縮在狹小的囚室里。
兩名人員因不堪折磨,當場被斬首示眾;其余人在獄中飽受饑餓、疾病與酷刑的摧殘,《泰晤士報》的隨軍記者也未能幸免。
一個月后,英法聯(lián)軍兵臨北京城下,強硬要求釋放人質(zhì)。
當清政府將人質(zhì)交還時,39人中已有20人慘死獄中,幸存的19人也個個傷痕累累,有的傷口生蛆,有的精神失常,再也無法恢復正常生活。
人質(zhì)事件的消息傳到英法聯(lián)軍營地,英國公使額爾金勃然大怒。
額爾金出身英國貴族,此前曾擔任印度總督,在殖民地統(tǒng)治中向來手段強硬。
他認為,清政府的行為是對“文明國家”的挑釁,必須予以嚴厲報復,才能迫使清政府屈服。
最初,額爾金打算焚燒整個北京城,以此震懾清政府。
但他轉(zhuǎn)念一想,焚燒北京城會殃及大量無辜百姓,可能會引發(fā)國際社會的譴責,有損英法兩國的“文明形象”。
經(jīng)過反復考量,他將目標鎖定在了圓明園。
在額爾金看來,圓明園是咸豐皇帝的私人園林,是皇帝最珍視的“私產(chǎn)”。
焚毀圓明園,既能精準打擊皇帝的尊嚴,讓他“低下高傲的頭顱”,又能避免過多傷及平民,符合他所謂的“報復尺度”。
1860年10月6日傍晚,英法聯(lián)軍率先攻入圓明園。
守園的首領太監(jiān)任亮,率領二十多名技勇太監(jiān)奮起抵抗。
這些太監(jiān)雖無正規(guī)軍事訓練,卻憑著一腔熱血,與裝備精良的聯(lián)軍士兵展開殊死搏斗。
但實力差距過于懸殊,任亮等二十余人最終全部以身殉職,用生命守護了這座皇家園林的最后尊嚴。
任亮的墓碑后來被發(fā)現(xiàn),碑文中“遇難不恐,臨危不懼”的記載,見證了他最后的堅守。
聯(lián)軍攻入圓明園后,并未立即放火,而是先展開了一場瘋狂的搶劫。
10月7日清晨,法軍率先沖進園內(nèi)的宮殿樓閣,看到珍貴文物便瘋狂搶奪。
士兵們毫無顧忌,有的將金條、金葉塞進衣袋,有的把珍珠、寶石裝滿帽子,有的甚至用刺刀撬開木箱,將里面的織錦綢緞纏繞在身上。
一些體型較大的瓷器和玉器,因無法攜帶,被他們肆意砸毀;精致的鏤空金碗,為了方便攜帶,也被石塊砸扁后揣進懷里。
當天下午,英軍也加入了搶劫的行列。
為了爭奪一件稀世珍寶,英法士兵之間甚至爆發(fā)了械斗,原本的“聯(lián)軍”瞬間變成了“競爭對手”。
據(jù)英國官方事后統(tǒng)計,此次被掠奪的文物價值高達600萬英鎊,這在當時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折合今天的貨幣,價值數(shù)十億美元。
而那些被毀壞的珍本圖書、古畫、家具等,價值更是無法估量。
搶劫持續(xù)了三天,10月9日,聯(lián)軍在撤離時,順手在圓明園大宮門外的朝房等處點燃了一把火。
這把火連燒三天,直到清軍趕到后才被撲滅。
這是圓明園遭受的第一次大火,雖燒毀了部分建筑,但園內(nèi)的核心區(qū)域仍得以保存,若此時及時修繕,仍有恢復的可能。
但額爾金并未就此罷休。
10月17日,他正式發(fā)出照會,宣布將于次日對圓明園實施“徹底焚毀”。
10月18日清晨,三千五百名英軍士兵手持火把,分散到圓明園、長春園、綺春園的各個角落,同時點火。
瞬間,沖天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園林,滾滾濃煙遮天蔽日,二十多里外的北京城上空,都被濃煙籠罩,連太陽都變得黯淡無光。
這場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園內(nèi)的亭臺樓閣、奇花異草,都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最慘烈的一幕發(fā)生在安佑宮。
當時,殿內(nèi)有近300名太監(jiān)、宮女和工匠,由于英軍來得太過突然,主事太監(jiān)來不及組織逃生,只能反鎖宮門,希望能躲過一劫。
但火焰很快蔓延到殿內(nèi),這300人最終全部被活活燒死,無一生還。
英軍步兵中校沃爾斯利在回憶錄中寫道:“到10月19日晚上,這座曾經(jīng)輝煌的園林,只剩下斷壁殘垣和遍地灰燼。”
這場大火不僅燒毀了圓明園,還殃及了周邊的清漪園、靜明園、靜宜園、暢春園等皇家園林。
北京西北郊的皇家園林群,幾乎被焚燒殆盡。
圓明園的焚毀消息傳到歐洲,引起了正義之士的強烈譴責。
法國大文豪維克多·雨果,在得知這一消息后怒不可遏,寫下了一封著名的抗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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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信中痛斥:“有一天,兩個強盜闖進了圓明園。一個強盜洗劫財物,另一個強盜放火。似乎得勝之后,便可以動手行竊了。”
他明確指出,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西,另一個叫英吉利”。
雨果的譴責,成為了對英法聯(lián)軍暴行最有力的批判,也為后世留下了不容辯駁的歷史證言。
而下達焚燒命令的額爾金,最終也沒能逃脫“玩火者必自焚”的命運。
1863年,額爾金出任印度總督。
上任不久后,他居住的房屋遭遇雷擊引發(fā)大火,額爾金被困在屋內(nèi),最終葬身火海,年僅52歲。
這一結局,或許是巧合,卻也暗合了天道輪回的樸素認知。
很多人誤以為,1860年的兩場大火,就已經(jīng)讓圓明園徹底消失。
事實上,圓明園雖遭重創(chuàng),但并未完全毀滅。
由于園林面積過于廣闊,英軍的焚燒并未波及所有區(qū)域,仍有部分建筑和景觀得以幸存。
而且,圓明園作為皇家禁苑,在焚毀后依然設有守園門監(jiān),并未被廢棄。
同治十二年(1873年),清政府內(nèi)務府曾派人勘查圓明園遺址。
勘查結果顯示,園內(nèi)仍有十三處景區(qū)保存完好,包括紫碧山房、蓬島瑤臺、杏花春館等著名景點,大量的山水疊石、建筑基址和名貴花木也得以留存,橋梁道路基本完好。
當時,慈禧太后曾計劃重修圓明園,以作為自己的養(yǎng)老之所。
清政府甚至已經(jīng)啟動了重修工程,但由于經(jīng)歷了兩次鴉片戰(zhàn)爭,國庫空虛,民生凋敝,重修工程僅開工11個月后,便因財力不足被迫停工。
圓明園真正的滅頂之災,發(fā)生在40年后的1900年。
這一年,八國聯(lián)軍入侵北京,慈禧太后攜光緒帝倉皇西逃。
需要明確的是,八國聯(lián)軍并未直接焚燒圓明園,但他們的入侵,導致京城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西郊的八旗散兵、土匪地痞趁火打劫,紛紛涌入圓明園。
他們將園內(nèi)殘存的建筑全部拆毀,把拆下來的木料賣給木材商;大量的古樹名木被砍伐,有的甚至被燒成木炭出售。
當時的清河鎮(zhèn),因為圓明園的木料堆積成山,儼然變成了一個木材集市。
這就是圓明園遭遇的“木劫”。
經(jīng)過這場浩劫,1860年火劫后幸存的建筑,以及同治、光緒年間部分修復的成果,幾乎毀于一旦。
清朝滅亡后,圓明園失去了“皇家御苑”的護身符,又迎來了更為慘痛的“石劫”。
民國時期的軍閥、官僚,把圓明園的殘存石料當成了“免費建材”,肆意巧取豪奪。
京畿衛(wèi)戍司令王懷慶,直接派人拆毀了圓明園的內(nèi)外圍墻,用拆下來的石材修建自己的私宅“達園”;遠在東北的張作霖,也專門派人從圓明園拉走大量石料,用于修筑自己的陵墓。
1925年,燕京大學的翟牧師,以“保護文物”為借口,將圓明園安佑宮前的漢白玉華表拆卸下來,運到了燕京大學校區(qū)。
如今,這對華表依然矗立在北京大學西門內(nèi),成為了圓明園慘遭劫掠的無聲見證。
除此之外,周邊的村民也紛紛進入園內(nèi),挖掘石材用于蓋房、鋪路、修豬圈。
經(jīng)過這場“石劫”,圓明園的石質(zhì)建筑幾乎被拆光,曾經(jīng)的“萬園之園”,徹底淪為一片廢墟。
梳理清楚圓明園的毀滅歷程,我們再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么“八國聯(lián)軍火燒圓明園”的錯誤說法會流傳如此之廣?
第一個原因,是時間線的混淆。
1860年英法聯(lián)軍侵華和1900年八國聯(lián)軍侵華,都是近代中國史上極具標志性的屈辱事件。
兩次事件都以列強攻入北京、清政府戰(zhàn)敗求和告終,時間間隔僅40年,普通大眾很容易將兩者混淆,進而把焚毀圓明園的罪名安到了八國聯(lián)軍頭上。
第二個原因,是歷史教育的缺失。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小學歷史教材對這兩段歷史的表述較為簡略,往往只強調(diào)事件的結果和屈辱性,而對具體的細節(jié)、時間節(jié)點和責任人缺乏詳細說明。
這導致很多人對這段歷史只有模糊的印象,無法準確區(qū)分兩次侵華戰(zhàn)爭的不同之處。
第三個原因,是以訛傳訛的傳播效應。
一些文藝作品、科普文章和自媒體,在創(chuàng)作時缺乏嚴謹?shù)臍v史考證,隨意沿用錯誤說法。
這些內(nèi)容經(jīng)過反復傳播,逐漸固化了大眾的錯誤認知,形成了“三人成虎”的局面。
甚至有一些知名學者和媒體也曾犯過類似的錯誤。
作家叢維熙在1998年的文章中,就曾誤將焚毀圓明園的責任歸到八國聯(lián)軍身上;清史專家閻崇年在央視《百家講壇》的早期節(jié)目中,也有過類似的表述。
這些權威人士的失誤,進一步加劇了錯誤說法的傳播。
澄清這一歷史謬誤,并非是為八國聯(lián)軍“洗白”。
八國聯(lián)軍在侵華過程中,同樣犯下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滔天罪行,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沉重災難,這一點永遠不能被遺忘。
我們之所以要厘清真相,是因為歷史容不得半點模糊和混淆。
銘記歷史,首先要尊重歷史真相;不忘國恥,更要搞清楚國恥的來龍去脈。
如今,圓明園的斷壁殘垣依然靜靜地矗立在北京西郊。
那些殘破的廊柱、傾倒的石碑,每一處都在訴說著曾經(jīng)的輝煌與慘痛的毀滅。
它們是歷史的見證,更是民族的警鐘。
近代史學家蔣廷黻曾說:“近代中國的悲劇,源于對世界的無知。”
圓明園的毀滅,正是這一悲劇的集中體現(xiàn)。
清政府的腐朽無能、閉關鎖國,讓中國錯過了世界發(fā)展的浪潮,最終淪為列強宰割的對象;而列強的貪婪與殘暴,則用烈火摧毀了一座文化瑰寶,也擊碎了中國人“天朝上國”的迷夢。
今天,我們銘記圓明園的毀滅史,不僅是為了緬懷過去、不忘國恥,更是為了汲取教訓、砥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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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明白,國家的強大,是文化傳承的前提;民族的覺醒,是避免歷史重演的保障。
當我們清晰地知道“燒毀圓明園的是1860年的英法聯(lián)軍”,而不是“1900年的八國聯(lián)軍”時,我們才能真正讀懂這段歷史的沉重。
下次再有人詢問圓明園的毀滅真相時,希望我們都能堅定地給出正確答案。
因為,只有尊重歷史真相,才能真正傳承歷史記憶;只有銘記民族傷痛,才能真正守護民族未來。
參考資料:
1. 《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史》(茅海建 著)
2. 《圓明園檔案史料》(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編)
3. 《雨果文集》(維克多·雨果 著)
4. 《清代通史》(蕭一山 著)
5. 《劍橋中國晚清史》(費正清 編)
6. 人民網(wǎng)《澄清歷史謬誤:火燒圓明園的是英法聯(lián)軍而非八國聯(lián)軍》
7. 《額爾金傳》(斯坦利·萊恩-普爾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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