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掀起的那場大亂,把大唐最后一點體面撕得粉碎。
朝廷名存實亡,地方上誰拳頭硬誰說話。
朱溫就是從這堆廢墟里爬出來的狠角色。
他原本是黃巢手下的一員干將,后來反水投唐,靠著軍功一步步坐大,最終把唐昭宗攥在手心里,逼得皇帝連換幾個年號都做不了主。
等到時機成熟,他干脆掀了桌子,自己稱帝,國號大梁,史稱后梁。
各地節度使有的觀望,有的不服,但更多人還是認了這個新主子——畢竟刀架在脖子上,低頭比掉腦袋劃算。
可這位開國之君,沒死在沙場上,也沒倒在政敵手里,偏偏被親兒子一刀捅穿了脊背。
這事聽著荒唐,細究起來卻一點都不意外。
朱溫晚年那幾年,宮墻之內早已暗流洶涌,殺機四伏。
他親手埋下的火藥桶,終于在他病榻前炸開了。
要說這場禍事的根子,得從繼承人說起。
朱溫不是沒想過身后事。
他早年有個長子,叫朱友裕。
這孩子打小跟著父親在刀尖上滾,騎射功夫極好,箭術尤其出眾。
連河東李克用那樣眼高于頂的人物,都曾送他良弓百張、利矢千支,算是極高的認可。
更難得的是,朱友裕性子寬厚,待下有恩,士卒愿意為他效死。
這在那個動輒屠城、父子相殘的亂世,算得上一股清流。
朱溫雖以殘暴著稱,但對這個長子,多少是寄予厚望的。
可惜天不假年。
就在朱溫即將登基前夜,朱友裕領兵在外,突然染病,沒撐多久就死了。
史料只記“卒于軍中”,沒說具體病因,也沒提朱溫作何反應。
但可以想見,這對一個正要改朝換代的人來說,無異于斷了一臂。
他還沒坐上龍椅,接班人先沒了。
剩下的兒子,要么年紀太小,乳臭未干;要么資質平庸,難當大任。
朱溫稱帝之后,太子之位一直空著。
這不是疏忽,而是實在挑不出合適的人。
他辦事穩當,條理清晰,深得朱溫信任。
朱溫心里其實早有傾向。
雖然沒正式立他為儲,但日常言行中已多有流露。
尤其在妻子張氏死后,朱溫愈發肆無忌憚。
張氏在世時,尚能約束丈夫幾分,她一走,朱溫徹底放縱。
他開始頻繁召兒媳入宮“侍疾”。
名義上是照顧病父,實則行茍且之事。
朱溫對她格外優待,甚至到了偏愛的地步。
史書用“帝意常屬之”五個字點破——雖未明言,但心意已定。
乾化二年,朱溫病勢沉重,自知不起。
他終于決定攤牌。
問題在于,這話不該讓王氏帶出去,更不該被其他人聽見。
偏偏朱友珪的妻子張氏聽到了風聲。
她立刻告訴了丈夫。
朱友珪是朱溫次子,按常理,長兄死后,他本該是第一順位。
可父親不僅沒考慮他,反而要把江山交給一個養子,還是個靠老婆上位的養子。
這口氣,他咽不下。
更要命的是,朱溫對朱友珪早有戒心。
他察覺到這個兒子心性陰鷙,又手握禁軍兵權,便找了個由頭,把他調離中央,外放為萊州刺史。
這道命令還沒正式下發,但風聲已漏。
朱友珪既恨父親不公,又怕此去萊州兇多吉少——前腳出城,后腳可能就是一杯毒酒。
他陷入絕境,要么坐以待斃,要么放手一搏。
他選擇了后者。
朱友珪沒有直接起兵造反。
他知道,單憑自己那點人馬,根本攻不進皇城。
他需要內應,需要掌握宮廷禁衛的力量。
他悄悄換上便服,潛入左龍虎軍營,找到了統軍韓勍。
韓勍這個人,史書著墨不多,但關鍵處一筆點透:他“素懼誅戮”。
朱溫晚年猜忌日深,動輒因小事誅殺功臣宿將。
今天嫌某人走路慢,明天怪某人奏對失儀,人頭落地成了家常便飯。
韓勍身為禁軍高級將領,整日提心吊膽,生怕哪天輪到自己。
朱友珪找上門,正中下懷。
兩人一拍即合。
除了韓勍,朱友珪還有另一張底牌——控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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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勇岱《冬去春來》定檔開年
這是后梁新設的一支親軍,負責宮廷宿衛,而朱友珪曾長期在此任職,安插了不少親信。
這些人對他忠心耿耿,愿意為他賣命。
于是,一支由控鶴軍精銳和左龍虎軍部分士兵組成的數百人隊伍,在夜色掩護下悄然集結。
那一夜,宮門未閉,巡防松懈。
或許是因為皇帝病重,人心惶惶;或許是因為誰都沒想到,皇子會帶兵殺進皇宮。
叛軍幾乎沒遇到抵抗,就沖到了寢殿外。
朱溫聽到喧嘩,掙扎起身。
他看見朱友珪站在門口,頓時明白了一切。
他怒罵:“我早就懷疑你這逆賊!只恨沒早點殺了你!畜生,竟敢弒父!”
聲音嘶啞,卻帶著帝王最后的威嚴。
朱友珪沒答話。
他轉頭對身邊的部將馮廷諤下令:“老賊萬段!”
馮廷諤拔劍上前。
朱溫還想反抗,但病體虛弱,根本無力招架。
劍鋒從胸前刺入,穿透后背。
一代梟雄,就此斃命。
史載“刃出于背”,四個字,冷得像鐵。
事后看,這場政變的成功,遠非偶然。
朱溫犯了太多致命錯誤。
首先,繼承人問題拖得太久。
朱友裕死后,他既不立嫡,也不立長,反而偏愛養子,動搖國本。
在宗法制度根深蒂固的時代,這種做法極易引發內斗。
他以為自己威望足夠,可以壓住局面,卻忘了人心難測,尤其是親兒子的心。
他晚年的荒淫與殘暴,徹底失去了人心。
召兒媳入宮,不只是道德敗壞,更是對倫理秩序的踐踏。
這會讓所有兒子感到羞辱和威脅。
而濫殺功臣,則讓禁軍將領人人自危。
韓勍的倒戈,不是背叛,而是求生。
朱溫親手把最該保護自己的人,推到了對立面。
再者,他對朱友珪的處置極其愚蠢。
既然懷疑他有異心,要么果斷除掉,要么安撫籠絡。
外放為刺史,既激怒了對方,又給了他行動的時間和空間。
這等于把一頭餓狼關進籠子,卻不鎖門。
朱友珪動手時,動作干凈利落。
他沒有猶豫,沒有談判,直接殺人奪位。
這說明他早有預謀,也說明宮中防備形同虛設。
一個開國皇帝,死得如此輕易,只能說明他的統治早已外強中干。
政變之后,朱友珪秘不發喪,偽造詔書,宣布自己繼位。
王氏也被賜死。
短短幾天,朱溫指定的繼承人夫婦雙雙殞命。
但朱友珪的皇位也沒坐穩。
他弒父的惡名傳開,人心不服。
幾個月后,他的弟弟朱友貞聯合禁軍將領發動反政變,朱友珪走投無路,自殺身亡。
后梁從此陷入內耗,國力迅速衰落,最終被李存勖所滅。
回頭看朱溫的一生,前半段是亂世豪杰,后半段卻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種昏君。
他靠背叛黃巢起家,最終死于親子背叛;他靠軍功打下江山,卻因私欲毀掉根基。
歷史從不缺這樣的輪回。
史料沒有明說,只留下“帝意常屬之”的模糊記載。
但可以肯定,情感因素起了不小作用。
一個垂暮老人,在病榻上最容易被溫柔與美貌打動,哪怕這溫柔來自兒媳。
他勤勉、有才、守禮,若真繼位,或許后梁能多撐幾年。
但他成了權力游戲的犧牲品,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朱友珪殺他,不是因為他是威脅,而是因為他是父親的選擇。
這就夠了。
朱友珪呢?
他贏了政變,卻輸掉了天下。
弒父的污點洗不掉,合法性蕩然無存。
他或許覺得自己是在奪回應得的東西,但在世人眼里,他只是個逆子。
他的恐懼、憤怒、不甘,最終化為一場血腥的爆發,卻沒能換來長久的安穩。
至于那些參與政變的禁軍士兵,他們圖什么?
升官?保命?還是單純被裹挾?
沒人知道。
史書只記下馮廷諤的名字,因為是他動的手。
其他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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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命運,大概和無數亂世小卒一樣,隨風飄散。
朱溫之死,表面看是一場家庭悲劇,實則是五代十國政治邏輯的必然結果。
在這個“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的時代,血緣、倫理、忠誠統統讓位于實力與野心。
父子可以相殘,兄弟可以互屠,君臣可以倒戈。
道德約束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權力爭奪。
朱溫自己就是這套規則的踐行者。
他背叛黃巢,背叛唐朝,背叛盟友,一路踩著尸體上位。
他不會想到,這套規則最終也會用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兒子們,不過是學了他的樣子。
后梁的短命,某種程度上是朱溫性格的延續。
他建立的政權,從根子上就缺乏正當性與穩定性。
靠暴力起家,靠暴力維持,自然也因暴力崩塌。
他沒能完成從軍閥到君主的轉型,始終是個披著龍袍的草莽。
他臨死前那句“逆賊忍殺父乎”,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或許至死都不明白,為什么兒子會殺他。
在他看來,自己給予他們榮華富貴,他們就該感恩戴德。
但他忘了,權力面前,親情薄如紙。
他給的越多,兒子們的欲望就越大;他遲遲不定儲位,等于在兒子們心中種下猜忌的種子。
乾化二年的那個夜晚,宮燈昏暗,刀光閃爍。
朱溫倒下的那一刻,后梁的命運其實已經注定。
一個靠弒父上臺的政權,怎么可能指望別人對它忠誠?
朱友貞后來殺了朱友珪,為父親“報仇”,自己當了皇帝。
但他也沒能挽救后梁。
李存勖的大軍壓境時,后梁內部早已分崩離析。
將領們各懷心思,士兵毫無戰意。
曾經橫掃中原的宣武軍,如今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朱溫若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他一生算計,機關算盡,卻沒算到最親近的人會成為掘墓人。
他以為掌控了一切,其實只是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往前沖,最終撞上自己設下的礁石。
五代的歷史,就是一部不斷重復的政變史。
朱溫不是第一個死于親族之手的君主,也不是最后一個。
在這片土地上,龍椅從來不是終點,而是新一輪廝殺的起點。
誰坐上去,誰就得時刻提防背后伸來的刀。
朱溫的悲劇,在于他既是規則的制定者,又是規則的祭品。
他親手撕碎了舊秩序,卻沒能建立起新秩序。
他留下的,只有一個更加混亂、更加殘酷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正是他兒子們成長的土壤。
在這樣的土壤里,長不出孝子,只長得出梟雄——或者瘋子。
朱友珪動手時,有沒有一絲猶豫?
史料沒說。
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可以確定的是,當他看到父親躺在血泊中時,他一定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成了弒父者,這個標簽會伴隨他一生,直到死亡。
朱溫咽氣前,眼前閃過什么?
是年輕時在碭山放牛的日子?
是黃巢帳下沖鋒陷陣的快意?
還是稱帝那天百官跪拜的盛況?
沒人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絕不會想到,自己的結局,會如此狼狽,如此不堪。
一代梟雄,死于親子之手。
這不是戲劇,是歷史。
冰冷、殘酷、毫不留情。
后梁的宮廷,很快清洗了血跡。
新皇帝登基,舊事不再提。
但那夜的刀光,早已刻進每一個親歷者的記憶里。
他們知道,這座宮殿,從來就不安全。
今天你是天子,明天可能就是刀下鬼。
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永恒的贏家,只有暫時的幸存者。
朱溫的故事結束了,但類似的劇情還在繼續。
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中原換了五個朝代,南方更是割據林立。
每一次改朝換代,幾乎都伴隨著血腥的宮廷政變或兄弟相殘。
朱溫的死,不過是這場漫長噩夢的開端。
他留下的最大遺產,不是后梁這個短命王朝,而是證明了一件事:在亂世,仁義道德都是累贅,唯有實力和狠辣才能活下來。
可惜,他忘了,當你教會所有人用刀說話時,總有一天,刀會指向你自己。
很難說。
五代的政治生態,容不下溫和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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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繼位,也可能被更強硬的勢力推翻。
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朱友珪的失敗,不在于他殺了父親,而在于他殺完之后,沒能控制局面。
他缺乏朱溫那樣的手腕和威望,無法震懾群臣。
他的政變,只是一次情緒化的爆發,而非深思熟慮的奪權。
真正可怕的,不是朱友珪的弒父,而是整個宮廷對這件事的默許。
沒有人站出來指責,沒有人試圖阻止。
禁軍將領愿意參與,宮人不敢聲張,大臣們裝聾作啞。
這說明,在當時的人心里,朱溫的死,或許并不令人意外,甚至……不令人惋惜。
一個君主走到這一步,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朱溫晚年的好色,常被后世史家詬病。
但這不只是私德問題,更是政治信號。
他召兒媳入宮,等于向所有兒子宣告:你們的妻子,也是我的所有物。
這不僅是侮辱,更是權力的絕對展示。
但在兒子們看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連妻子都保不住,遑論皇位?
王氏的美貌,成了催命符。
朱友珪別無選擇,要么等死,要么殺人。
在五代,沒人會選擇等死。
朱溫的錯誤,是把宮廷當成了自家后院。
他以為血緣能維系忠誠,卻忘了權力會腐蝕親情。
他給了兒子們太多自由,又太少安全感。
他讓他們看到皇位的誘惑,卻不給他們明確的路徑。
這種模糊,就是最大的危險。
乾化二年的政變,看似突然,實則醞釀已久。
朱溫病重只是導火索,真正的火藥,是他多年來積累的猜忌、偏愛、殘暴和荒淫。
每一項,都在為那夜的刀光添柴加薪。
后梁的史官,在記錄這段歷史時,用了極為克制的筆調。
沒有渲染,沒有評判,只是冷靜地寫下事實。
但正是這種冷靜,反而更顯恐怖。
因為這意味著,弒父篡位,在當時已不算驚世駭俗,而是一種……常態。
朱溫若泉下有知,或許會苦笑。
他一生顛覆舊主,最終被親子顛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但他大概不會后悔。
在這條路上,后悔是奢侈品,活下來才是硬道理。
只是這一次,他沒活下來。
歷史記住朱溫,是因為他終結了唐朝,開啟了五代。
但很少有人記得,他是怎么死的。
人們更愿意談論他的崛起,而不是他的隕落。
可恰恰是他的死,暴露了那個時代的本質——沒有忠誠,沒有底線,只有赤裸裸的生存競爭。
朱友珪后來也死了,死得同樣狼狽。
他的弟弟朱友貞,打著為父報仇的旗號奪位,但本質上,和他沒什么區別。
都是為了權力,不惜一切代價。
朱溫的基因,或者說,他代表的那個時代的邏輯,已經深入骨髓。
后梁滅亡后,沒人再提起朱溫父子的恩怨。
新的征服者來了,舊的故事被迅速遺忘。
但那套規則,依然在運行。
趙匡胤陳橋兵變時,想必也想過朱溫的下場。
所以他杯酒釋兵權,盡量避免重蹈覆轍。
但即便如此,宋朝的宮廷,依然不乏陰謀與暗殺。
朱溫的教訓,太過慘烈,以至于后來的開國君主,都會格外警惕繼承人問題。
立嫡立長,早早定儲,就是為了避免骨肉相殘。
但即便如此,玄武門之變、靖難之役,依然層出不窮。
人性中的貪婪與恐懼,從來不是制度能完全約束的。
回到那個夜晚。
宮墻之內,血還未干。
朱友珪站在父親的尸體旁,手握玉璽,卻握不住人心。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每晚都得睜著眼睡覺。
因為今天他能殺父,明天別人就能殺他。
這就是五代的邏輯。
簡單,粗暴,有效。
朱溫的一生,像一把燒紅的刀,劃開了大唐的尸身,也劃傷了自己。
他以為自己是執刀人,其實只是刀鋒上的一滴血,終將蒸發在歷史的熱浪里。
而那場發生在乾化二年的宮廷政變,不過是這把刀最后的一次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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