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長庚
公元前221年,秦王朝實現大一統,而在此之前的3000年,是中華文明史的關鍵時段。英國漢學家、牛津大學教授杰西卡·羅森的新作《厚土無疆:古代中國的今生與來世》,聚焦這一關鍵時段,以跨越廣袤時空距離的12座墓葬遺址為切入點,從跨區域物質文化交流的視角,綜合多學科詮釋古代中國,試圖重構華夏先民生前與死后世界的鮮活圖景。在書中,她闡述了中華文明與世界其他主要文明的同步、獨到,以及跨越歐亞大陸的文化交融,展現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壯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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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土無疆:古代中國的今生與來世》
[英]杰西卡·羅森 著
李晨 陳北辰 譯
中信出版集團
1
墓葬見文明
羅森教授曾在大英博物館工作27年,擔任東方部主任,多次籌備中國文化主題的展覽,推動中國展廳的改進。羅森在一篇自述中曾說,“我將畢生精力都奉獻給了中國的古代文化和考古研究”。可以說,她是目前研究中國藝術與考古領域最為活躍的西方學者之一。
20世紀70年代,30歲出頭的羅森第一次來到中國。之后的40年里,她數十次訪問中國,跟隨中國考古研究者走訪過西安、安陽等地的歷史文化遺存。
2010年到2019年,羅森每年都會來中國多次,主要是為了籌備新書,一本關于中國墓葬文化的書。良渚遺址、安陽殷墟亞長墓、三星堆遺址、隨州曾侯乙墓、臨潼秦始皇陵……都留下了她的足跡。該書的英文原版已于2023年出版,中文版《厚土無疆》則于近期面世。
《厚土無疆》是一部講述中華文明關鍵時段、國家文明形成歷程的作品。從距今約5200年開始,延綿到秦王朝建立之前,這一長達近3000年的階段是中華文明史的第一個段落,在考古學上對應青銅時代。在羅森看來,對于認識中華文明,這是最值得濃墨重彩、洞幽察微的段落,因為它上承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山川形勝、資源物產和生計生活,下啟中華文明最本質、最深邃的世界觀和宇宙觀,以及由此濫觴的書寫、圖繪及種種藝術、宗教和意識形態。
關于這個關鍵時段的作品并不少見,但面面俱到、宏大而平均的敘事居多,《厚土無疆》則主要建基于考古學之上。書中共有12個主題,對應12座墓葬。從長江三角洲的濕地和黃河支流地區,到黃土高原的干旱景觀,再到與北方草原開闊地帶接壤的山脈,這些墓葬各具特色。值得一提的是,所有墓葬都是20世紀以來中國考古的新發現和新收獲,其中有不少地點,如廣漢三星堆和秦始皇陵區的考古工作目前還在持續進行。
雖然同為墓葬,但從考古學角度看,它們的內涵十分豐富。從中可以看到,中國古代的大多數君主并非孑然獨立,反山、陶寺、殷墟花園莊、寶雞茹家莊、韓城梁帶村、軍都山玉皇廟、蚌埠雙墩、天水馬家塬等,都是尊卑有別、綿延有序的權貴墓地。有的遺址從屬于陵墓,帝王的威權和氣勢撲面而來,但無人安葬于此,如秦始皇陵兵馬俑坑、銅車馬坑、百戲俑坑和青銅水禽坑。這一點,在其他古代文明里并不多見。
在書中,羅森還對一些考古新發現給出自己的判斷,比如著名的廣漢三星堆埋藏坑,她認為可以確認并非墓葬,但是否為祭祀坑,此地是原生還是次生埋藏現場,與之相關的儀式活動和信仰有什么,都尚未成定論,有待持續研究。
2
黃土的影響
在羅森看來,探訪過的宏偉陵墓是中國悠久傳統的一部分,它們也是了解古代中國的重要途徑。這些巨大的地下建筑傳統存在了數千年,其他任何文明都無法與之相媲美。當然,有人會拿古埃及的金字塔來反駁。但羅森指出,古埃及的傳統僅持續了1000年就消失了,彼時歐亞大陸的另一端,商王開始營建自己的宏偉陵墓,這一傳統延續到清朝。
中國古代帝王和貴族的巨大陵墓結構復雜,通常處于廣闊的陵園之內,墓坑的挖掘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對于秦景公、其他秦王和秦始皇的墓穴來說,挖掘到二三十米的深度一定是危險的工程挑戰。所有陵墓都會配備青銅器、漆器、陶瓷、金器、家具和衣物等隨葬品,以豐富墓主人的“來世生活”。
如果回過頭看幾座墓葬出人意料的深度,中國的成就似乎更加顯著。安陽的亞長墓約6米深,梁帶村的芮公墓約13米深,秦始皇的墓穴可能有30多米深。羅森認為,這種非凡的特征依賴于中國北方大面積分布的黃土。黃土高原這片廣袤的土地見證了陶寺遺址最早的深墓,也見證了陶寺遺址和石峁遺址的禮制建筑及其高大臺基。
《厚土無疆》注意到,在干旱的環境中,至少從公元前4500年開始,人們利用黃土的特性,將其夯筑成堅固的墻體。中國早期的土建筑及后來的木建筑,往往矗立于黃土夯筑的高臺基之上。和深墓一樣,臺基也是最早出現于黃土高原的山峁之上。這些規模宏大的構造,開啟了一種建筑傳統,例如精巧的故宮宮殿也都位于臺基之上。這一傳統還傳播到了韓國和日本,眾多極其復雜的建筑物至今仍備受贊譽。“這些案例表明,黃土看似普通,其實是中華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礎。”
規劃陵墓的人并不知道黃土形成的地質或環境因素,但他們一定了解黃土的特性,這使大型深墓和高臺基成為可能。規劃和建造的過程,既需要精密的數學知識,也需要嚴格遵循從地面挖掘到黃土層深處的工序。在開挖墓坑時,工匠必須使用一系列坡道,以便運出泥土。正如芮公墓那樣,在整個墓穴完工之后,大型坡道仍然保留著。這些墓道也可能用于葬禮過程中。
羅森坦言,葬禮和墓葬的信息,通常僅限于家庭或宗族成員知曉,今人很難確定這些信息是如何傳播的。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大型墓葬的相關信息,甚至傳播到了南方的長江流域。那里土壤濕潤,墓坑的深度更難實現。因此,南方的替代方案是,在傾斜的墓壁上設置多層階梯狀平臺,這樣墓坑結構仍然可以保持穩定。就這樣,早在秦統一六國之前,這種墓葬傳統就已經在中國的大部分地區得到了發展。
黃土高原孕育了不同的族群,黃土的地質特征決定了中國迥異于西方的深墓傳統,黃土與中國北方陶器傳統密切相關,也是領先世界的青銅器鑄造工藝的前提。黃土對中國墓葬、中國物質文化乃至中國社會有著深遠影響,但尚未受到足夠的重視。這一點也正是《厚土無疆》中文書名的由來。
3
獨立與交流
早期中國有著特色鮮明的信仰,與西亞和歐洲的早期文化分開發展,幾乎完全獨立,這與中國相對獨立的地理環境有關。《厚土無疆》將文化的獨立性看作中國的一個重要特點。
西方常將“依賴小麥和大麥,馴養綿羊、山羊和牛,擁有冶金和文字的定居生活”稱為文明,并廣泛接受從石器到青銅再到鐵器的“三個時代”的說法。在評估最早形成的城市文明時,西方歷史學家經常轉向主要依賴小麥、大麥的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城市。直到最近,人們還很少考慮建立在稻作農業基礎上的社會生活及其復雜程度。
然而,在中國,規模最大的早期城墻聚落之一的良渚遺址,就是建立在稻作農業基礎上,并在管理景觀、創造獨特身份認同和宇宙觀方面都取得了不俗成就。通過對水資源的控制與管理,良渚先民不僅完成了水稻的種植與灌溉,還能修建龐大的渠道和水壩。他們在季節性農耕與基礎設施建設中,展現出高度的組織力與合作精神,體現出非凡的社會動員與規劃能力。
羅森認為,對于中國而言,水稻和小米的夏季生長,放牧類動物的缺失,作為身份象征的玉器、漆器和絲綢等材質,通過草原文明引進的金屬,以及文字的發明,才是文明的標志。
當然,文明的獨立性并不意味著古代中國與世隔絕。羅森始終強調,中國文明并不是封閉自足的,而是不斷與北方草原、中亞草原、西亞和地中海世界發生著聯系。牛羊、馬匹、金銀器的傳入,以及藝術風格和喪葬儀式的變化,構成了一條漫長的互動鏈條。
中外文化交流要穿越歐亞大陸,古時候,外域群體主要由北方進入中國。《厚土無疆》分析指出,從陶寺、安陽和寶雞的早期墓葬中,可以看出三條進入中原地區的主要交通路線:一是河西走廊,二是從內蒙古草原沿著向南流淌的黃河和支流汾河南下,三是在東部穿越沙漠和燕山。整個地區遼闊,東西綿延數千公里,有多種地貌,包括山脈、沙漠,尤其是黃土。這里是從草原到中原地區的關鍵過渡地帶,隨之而來的是,中原地區的人與許多不同的北方族群建立了長期而獨特的關系。
位于南方的鐘離君柏墓,出土了帶有草原特色的青銅劍,墓主人隨葬的兩把柄端帶環的彎刀,也是典型的歐亞草原元素。此外,他的器物箱中還出現了獸骨。在商代晚期和西周早期,貴族通常只把動物視為食物,不會將它們作為死后世界的陪伴者。隨葬豬、牛、羊(牛、羊是北方畜群的代表),表明其受到來自北方喪葬習俗的影響。
就連南方的曾侯乙墓,也在葬制中結合了當地傳統與北方風格。曾侯乙和其隨葬者將編鐘的音樂與動感的舞蹈表演融為一體,同時又吸收了金器、彩繪甲胄、鹿角以及鳥獸等富有異域風情的元素。這些地下世界的紀念物,正是多種習俗、信仰與技藝共同匯聚的產物。
而在北方的馬家塬族群,不僅引入了中原的青銅文化,還與西方世界保持著交流:馬家塬遺址中發現了大量異域風格的隨葬品。例如,馬家塬的車飾與阿婆陀那大殿上的馬車裝飾極為相似,顯示出與波斯帝國的聯系;鐵車框上金色凸起與銀質星形卷紋的圖案,則是對巴澤雷克藝術紋飾的再現……在羅森看來,這些極具異域風情的馬車與飾物,昭示著草原民族與西方世界之間的緊密聯系。
眾多文物都在告訴我們,中華文明既吸收外來元素,也把自身文化推向更遼闊的天地。在羅森看來,中國文化的獨特之處,在于一種“接收與重塑”的能力:既能吸納新的技術和思想,又能在本土體系中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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