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25日清晨,鴨綠江畔薄霧尚濃。前沿指揮部里,志愿軍第40軍司令員兼政委鄧華剛剛批完一份電報,他抬頭吩咐通訊參謀:“告訴曾思玉,右翼要頂住。”一句話,既是命令,也是信任。三十年后,病床上的鄧華已無法再開口,但曾思玉依舊記得這聲囑托,記得那份將士之間的交情。
把時鐘撥回到1980年7月2日。上海華東醫院病房燈光昏暗,65歲的曾思玉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才推門。他在朝鮮戰場上見慣流彈,卻第一次怕見一位熟睡的長者。鄧華上將此刻深度昏迷,呼吸機規律起落。看護的軍醫輕聲說:“血壓還穩,但隨時可能惡化。”曾思玉默默掀起床頭薄被,替首長把滑落的右臂擺回原位。他在心里嘀咕——這一回,自己再沒機會聽首長布置任務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一分,噩耗從海島部隊傳來。電話掛斷,曾思玉對身邊參謀只說了五個字:“半小時內啟程。”隨后,他一個人走向營區外的海堤,腳下碎石嘩啦作響。海風烈,眼眶熱,這位將軍卻沒讓眼淚落下。回營收拾公事包時,他翻出一本舊筆記本——1931年秋天鄧華遞給他的連干部工作要點,當年不過十幾頁,現在邊角卻磨得絨毛四起。
1931年秋,贛西南。紅12軍36師宣傳隊夜里點著油燈,鄧華政治委員走進土墻屋,講的第一個故事便是“支部建在連上”。隊里年輕的中隊長名叫曾思玉,二十歲出頭,正趴在條凳上抄筆記。有人打趣:“小曾寫得比鄧政委還快。”鄧華聽見樂了,回身補一句:“寫得快不如做得快。”那晚散會,他把曾思玉叫到屋后:“師里缺個2連政治委員,你去不去?”氣氛輕松,話題卻重。曾思玉思量片刻,說怕聽不懂閩西口音,怕“指揮沒底”。鄧華拍拍他肩膀:“我初到江西時也聽不懂,你邊干邊學,能行。”
二連第一次實戰,地點沙縣。行軍途中恰逢盧興邦部,雙方前衛遭遇。曾思玉心里七上八下,卻依舊先令機槍組搶占田埂。槍聲敲定對峙局面,他與通訊兵率先俘虜一個班。當天傍晚,趕到的鄧華看完戰果,對新任連政委只說一句:“沒有經驗,一打仗就有經驗。”這種直白的評價,比長篇表彰更讓人踏實,也讓連隊士氣瞬間飆升。
沙縣攻克以后,2連被派去鄰鎮查抄土豪財物。竹排上,曾思玉把收繳來的白洋、金條分門別類,興沖沖報到師政治部。見他眉飛色舞,鄧華面色嚴肅:“別光盯著數字,群眾工作要持久。”說完,他從上衣內袋掏出小本子,攤在年輕人面前。十行字,密密麻麻都是走訪村民的記錄。那個晚上,曾思玉也裁了一本同樣大小的冊子,習慣從此保留下來。
進入1932年,紅軍戰事頻仍。一次護送107團歸建任務中,2連前衛遭遇敵團包圍,被迫在海拔近六百米的山頭孤軍堅守。夜幕降臨,彈藥只剩三成,107團卻久未出現。曾思玉決定摸黑突圍,用僅存的少量子彈開辟火力通道,連同十幾名傷員全部撤回上杭。事后,鄧華在師大會上撤了107團團長,理由只有一句:“丟了部隊就是丟了紀律。”臺下指戰員鴉雀無聲,這份鐵面也刻進他們骨子里。
1935年夏,瑞金紅軍學校短訓結束,曾思玉再度調回36師。不久,師里缺政委,鄧華直接點名:“曾思玉頂上。”這也是他第一次統帶一個團級政治機關。新淦縣城戰役,曾思玉指揮夜襲,繳獲幾千雙膠鞋。將士們高興,鄧華卻再次提醒:“打勝仗不難,保持勝仗很難。”連珠炮似的教育,讓年輕干部懂得何謂“戒驕戒躁”。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鄧華歷任八路軍一二○師旅政委、新四軍師政委;曾思玉在晉綏、冀中轉戰。兩人分屬不同戰區,卻常在電報中互通情況。1947年春季攻勢,東北戰場吃緊,林總征調曾思玉率部北上。鄧華看到名單,在作戰會議上笑著說:“還是老搭檔。”一句玩笑,卻代表一種默契——身處不同崗位,卻知彼此風格,調令之間,自成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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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津湖之戰,氣溫零下三十度。鄧華坐在指揮所里,手里那支鉛筆因寒冷斷成兩截,他干脆用木棍在沙盤上比劃。戰斗最緊張的夜里,電話再次呼通二十軍。鄧華簡單問:“準備好沒有?”聽筒那邊回答:“請首長放心。”說話的人正是兼任第20軍政委的曾思玉。敵軍反撲兇猛,曾思玉命令團以上干部全部上陣地。這一晚,志愿軍把“鋼鐵意志”四個字寫在冰雪上。
1956年,軍委選派大校以上干部去南京軍事學院學習。戰役系共四個班,每班四十余人。第一班班長曾思玉,學風扎實。三年后分配崗位時,他原想去東南沿海,卻被告知前往沈陽軍區任參謀長。肖華替軍委做動員:“鄧華同志點名要你。”一句話,挑明兩人三十年革命友情未曾中斷。
到沈陽的第一天,火車才進站,站臺上已站滿軍區機關干部。鄧華握著曾思玉的手,開門見山:“這片山海關外,你我配合,任務不少。”簡短歡迎詞,卻讓在場軍官把腰板挺得更直。隨后幾年,東北國防工程、大規模冬訓、邊境防務調整,一件件都需兩位老兵合力推行。大家都說,鄧司令的決斷和曾參謀長的執行,是一對“鋼鉗”,缺了任何一只都不成形。
1977年,鄧華調任軍事科學院副院長,曾思玉去廣西軍區任司令員。公事往來減少,可逢年過節,兩封家書仍準時互致問候。曾思玉在給戰友的信里寫:“老首長身體是國家財富,得保重。”這封信現存軍事科學院檔案館,落款是“廣西十月初九 曾思玉 敬上”。字跡已發黃,卻能看出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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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7月4日清晨,曾思玉的專機降落上海。吊唁廳里,鄧華遺容安詳。戰友、部屬、青少年代表一批批進來鞠躬。輪到曾思玉,他鞠完三躬,沒立刻離開,而是抬手敬了一個并不十分標準的軍禮。頭微微抬起,視線與遺像交匯——這一瞬,他終于淚目,卻仍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滑下。大廳角落,年青的參謀低聲感嘆:“真叫人佩服。”
對曾思玉而言,鄧華不僅是上級,更是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向前線的伯樂。有人問曾思玉怎樣評價這位革命前輩,他只說一句:“是他教我當連政治委員。”簡單十個字,已把全部敬意傾注其中。2012年12月31日,102歲的曾思玉在北京逝世。整理其遺物時,護士從床頭柜里發現一本裝訂粗糙的舊筆記本,封面貼著泛黃紅布,扉頁密密寫著三行小楷:“干部要時時記錄,日日反省,事事為兵著想。”落款,鄧華,一九三一年十月。
革命年代里,命令、硝煙、行軍、夜戰,往往轉瞬即逝;然而一盞油燈下的談話、一支鉛筆上的批注,卻能陪伴將士一生。鄧華和曾思玉的故事,不過是漫長戰爭史中的縮影,卻足以說明一條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信任與擔當,總在槍火的縫隙里悄悄扎根,終會在時間深處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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