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9年10月初的清晨莫斯科已是深秋寒意，一對頭發微霜的東方夫婦在外交人民委員部樓前踱步等號召 他們叫任岳與王一 此刻距離第一次踏上俄國土地恰好過去28年 辦事員抬頭問 “請說明來意” 任岳用流利俄語回道 “想回祖國” 短短四個字帶著沉甸甸的歲月
追溯到1921年4月 長沙青年任岳隨第一批留俄勤工儉學隊伍從上海啟航 經長崎抵海參崴 步行轉車穿越八千公里冰封西伯利亞 7月9日到達莫斯科時他才十八歲 正值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幕布初落 年輕人隔著會場望見列寧 熱血幾乎要沖破胸膛
同年秋 東方大學開課 中國班學員每日在缺暖氣的教室里裹軍大衣聽課 1.5盧布零用錢只夠買一小塊黑面包 可大家勁頭十足 任岳格外用功 一年后被選送紅軍學校 1923年春在陳延年推薦下轉為中共黨員 理想版圖愈發清晰
1924年暑氣未散 學成歸國的任岳投身安源工人運動 北伐期間又在廣州擔任蘇聯顧問團翻譯 1927年大革命受挫中共中央安排骨干秘密出境再留蘇 他在漢口碼頭登上貨船 車廂角落里遇見湖北姑娘王淑蓉 隊友們暗稱她“王一” 十二晝夜的列車顛簸讓二人情誼悄然生根
王一曾在武漢女校組織罷課 做過向警予的交通員 火車上她第一次聽任岳講《紀念列寧》心得 不覺天亮 抵莫斯科后兩人進入中山大學 課堂之外共同完成步槍操練 1928年春他們在簡陋的宿舍補辦婚禮 蘇式面包配一束野百合 革命伴侶的契約由此確定
1929年秋季學員大會掀起反王明風潮 事后王明借清黨之名整肅異己 任岳王一被貼上“反對派”標簽 流放西伯利亞沙河托馬金礦 零下四十度的礦坑里全是闖關失敗的華工 夫婦頂著凜冽寒風給工友教俄語講政策 也同樣領最低口糧 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踐行共產黨員的初心
1935年5月 蘇聯與盛世才合作 25名黨員持假護照赴新疆 名單里有任岳王一 迪化歲月里任岳做保安處副處長推行整訓制度 王一在女子學校倡導新教育 學生佩服地喊她“東方的喀秋莎” 然而1937年王明電報再度施壓 盛世才疑云四起 兩人職務被撤 最終被迫以“蘇聯公民”身份退回莫斯科受審
伊爾庫茨克的生活比礦山還窘迫 任岳靠食堂管理員微薄工資養家 王一硬是考進醫學院 白天上課夜里抄筆記 1939年女兒晶曄呱呱墜地 家中舊衣一件接一件當掉 寒夜里烤爐火昏暗搖晃 任岳咳嗽聲總與列車汽笛混雜 后來他患上淋巴結核 脖頸潰爛仍堅持上班
1941年衛國戰爭爆發 伊爾庫茨克成了后方醫院群 王一被派往維爾德洛夫醫院 貝加爾湖橋上的狂風常把人推得趔趄 她卻一天背三十多名傷員下手術臺 戰士們打趣 “喀秋莎其實姓王” 1945年兩口子各領到一枚戰功勛章 那塊小小金屬在他們心里卻換不來思鄉情
1949年北京城禮炮齊鳴的消息穿越歐亞而來 任岳興奮得整夜合不攏眼 夫妻趕赴莫斯科戶籍科遞交回國申請 答復卻是“需上級批準” 兩年間他們前后跑了十幾趟辦事窗口 護照表格填了一沓又一沓 最后通過紅十字會才拿到僑民回國證明 為了車票 連僅剩的公債券也折現了
1951年冬 橫跨歐亞的列車再度鳴笛 任岳王一站在窗邊望著倒退的雪原 誰也沒說話 只有玻璃上熱氣凝成的水珠悄然滑落 抵北京后 蕭勁光等老同學熱情接站 任岳被安排在公安部辦公廳 常年積勞傷病復發 1954年5月心梗猝然奪走他的生命 享年51歲
同年秋 王一受命護送病員赴莫斯科會診 順便把女兒接回國 此后她調入中國科學院原子能研究所職工醫院 成為我國最早從事輻射防護醫學的專家之一 1995年俄羅斯駐華大使親手把衛國戰爭五十周年紀念章別在她胸前 老人輕輕撫摸獎章 那一刻似乎又聽見貝加爾湖畔寒風呼嘯
王一2001年離世 92載人生跨越沙河金礦新疆課堂核反應堆實驗區 而任岳的墓碑靜靜立在八寶山公墓 碑陰刻著一句他生前寫下的話：“愿骨埋他鄉魂歸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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