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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端康成】短篇小說《母親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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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端康成(1899年6月11日-1972年4月16日),日本著名小說家。幼年父母雙亡,其后姐姐和祖父母又陸續病故,他被稱為“參加葬禮的名人”。一生創作小說100多篇。1957年被選為日本藝術院會員。曾獲日本政府的文化勛章、法國政府的文化藝術勛章等。196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亦是首位獲得該獎項的日本作家。1972年4月16日川端康成口含煤氣管自殺離世。代表作有《伊豆的舞女》《雪國》《千只鶴》《古都》《睡美人》等。

      本文來自:涂眼看世界


      川端康成

      佐山提醒妻子時枝,別再讓雪子下廚房干活,免得她舉行婚禮的時候,擦白粉不均勻不好看。

      時枝是個女人,這種事她本應關心到。何況雪子是佐山從前的情人的女兒。從這層關系上說,佐山覺得很難開口和時枝談這個問題。

      然而,時枝并沒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她點頭答道:

      “那是當然的啊。”

      “至少要讓雪子去兩次美容院,好熟悉熟悉化妝,不然,忽然濃妝艷抹,也許還不習慣呢。”

      于是,時枝招呼雪子:“雪子,你不要再做飯洗衣了。他說了,在舉行婚禮的大喜日子里,把手弄臟了,多不像樣呀!雜志上也是常常這樣講的……睡前涂上油質雪花膏,戴著手套,然后再睡才好呢。”

      “是。”

      擦著手從廚房里走出來的雪子,微屈著雙膝,跪坐在門框邊上側耳恭聽,但還不至于臉紅。她依然低著頭,站起來向廚房那邊走去。

      這是前天傍晚的事——今天,雪子還是下廚房干活。

      佐山思忖道:照這樣下去,恐怕舉行婚禮那天,她連早飯都要做好才離開家呢。

      他看了看雪子,只見她微微地伸出舌頭,嘗了嘗舀到小碟里的湯,高興地瞇起眼睛。

      佐山被她吸引住,走了過去。

      “真是個可愛的新娘子呀!”他輕輕地撫摸她的肩膀,說,“你邊做菜邊想什么呢?”

      “邊做菜邊……”雪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結結巴巴地說。

      雪子喜歡烹調,她上女中三年級就當了時枝的幫手,去年中學畢業以后,時枝似乎全放手讓她干了。

      “雪子,你嘗嘗這味道。”

      如今,時枝連調味也都讓雪子來了。

      最近,行將打發雪子出嫁的時候,佐山忽然想到雪子烹調的味道,簡直同時枝烹調的一模一樣。

      即使是母女或姐妹,也不見得能調得一樣。佐山想起老家有兩個姐姐,她們出嫁前,家里讓她們學烹調,二姐無論怎樣做,總是淡而無味,常招人揶揄。

      佐山偶爾回到老家,雖說能吃上老母親親手做的飯菜,頗感親切,可是不合口味,真沒法子。可見現在佐山家給菜肴調味的本領,大概是時枝從娘家學過來的。雪子十六歲上被佐山家收養,她全部接受了時枝傳授的調味法,然后又帶著這門手藝出嫁。要說奇怪,倒也奇怪——類似這種事,肯定還會有許許多多。

      雪子的烹調,不知合不合她的對象若杉的口味。

      佐山不覺可憐起雪子來。

      佐山進入飯廳,望了望布谷鳥鐘,高聲喊道:“喂,快點給我開飯,我要趕乘一點三分去大垣那趟車哪!”

      “來啦。”

      雪子趕忙端上飯菜,喊了聲正在后院敲木炭的女傭。

      雪子也一起就座,侍候著佐山和時枝用膳。

      佐山看了看雪子的手。雖然干了廚房的活計,但她的手還不怎么粗糙。她的皮膚潔白,可能是個原因,不管怎么說,她正是芳齡十九的年輕姑娘。那柔嫩而又豐滿的粉頸,仿佛漾出一股溫馨,迎面撲來。

      佐山忽然笑了笑。

      時枝抬起頭問道:“你笑什么?”

      “唔,雪子戴著戒指哪。”

      “喲,瞧你說的,那是訂婚戒指嘛。我說是人家送的,才讓她戴上。有什么可笑的呢?”

      雪子臊得滿臉通紅,把戒指脫了下來,慌慌張張地把它藏到坐墊底下。

      “對不起,請原諒。本來是沒有什么可笑的,可是不知為什么,我有一種毛病,莫名其妙地就想笑起來……在寂寞的時候,我有時也忍不住要獨自發笑。”

      佐山像是為自己分辯。話音剛落,雪子顯得更加拘謹,羞得無地自容了。

      佐山為什么發笑,連他自己也不曉得。雪子那股子羞澀勁兒也異乎尋常。

      佐山換上了旅行穿的西裝,用過餐后,立即出門去了。雪子提著皮包,先繞到了大門口。

      “行了。”

      佐山說著,伸過手去。雪子憂傷地抬頭望著佐山的臉,搖了搖頭說:“我送您到汽車站。”

      佐山心想:她大概是有什么話要說吧?

      佐山這次到熱海,是為了給雪子和若杉的新婚旅行預訂旅館。

      佐山有意放慢腳步,可雪子什么話也沒說。

      “住什么樣的旅館好呢?”

      這樣的話,已經不知問了多少遍,佐山還在問。

      “地點嘛,叔叔您覺得好就行了。”

      公共汽車到站以前,雪子一直默默地佇立在那里。

      佐山乘上了汽車,她還目送了好大一會兒。隨后,她將信投入路邊的郵筒里。她并不是輕快地投進去的,仿佛有點躊躇,但動作是沉靜的。

      佐山從車窗回頭望去,看到站在郵筒前的雪子上半截身子的背影,覺得或許還是等到她二十二三歲后再讓她結婚才好。

      剛才那封信,好像貼了兩張四分郵票。究竟是寄到哪里的呢?

      誠如時枝所說的,訂新婚旅行的旅館這種事,只需掛個電話,或去張明信片預訂就可以了。可是佐山卻借口順便去醞釀劇本的構思,特地跑了一趟。

      雪子自懂事的時候起,就受到繼父和貧困的折磨。她被佐山家收養之后,雖說生活安定下來了,可終究是寄人籬下。若這是親戚家又作別論。但是,這種狀況卻是由一段奇妙的因緣造成的。也許這就像坐牢的心情一樣。

      由于結婚,她仿佛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佐山的用意,就是要讓他們在舉行婚禮的第二天早晨,能在解放和獨立的強烈感受中醒過來。因此,最好找一家景致優美的旅館,要使人感到好像在陰霾的天空剛剛放晴之后,從洞穴奔向寬廣的原野一樣舒暢。

      熱海飯店等處,朝南可以眺望大海和海角,固然很講究,但靦腆而純真的新娘子雪子對飯店的布局,以及可能碰上許多新婚夫婦,或許會感到膽怯。話雖如此,最近興建的旅館的新式會客廂房,也未免太不夠含蓄了。

      最后,佐山選定了一間古雅的別墅式廂房。這些廂房錯落有致地分散在布滿樹叢和小丘的寬闊的庭院里。那里的瀑布和水池布局自然,是個恬靜的地方。就像自家的獨院一樣安寧。還設有浴室。又是在傍山的市郊,地點非常合適。

      佐山從庭院眺望這間廂房,雖然覺得它有點陰暗,但馬上定了下來,然后回到旅館自己的房間里。

      他本來希望在這里悠閑地度過兩天,所以連一本書也沒有帶來,可是一連坐上兩個鐘頭,閑得無聊,又覺得手頭沒本書太難受了。

      “真沒想到竟是這個樣子。”他獨自嘟囔了一句。

      他仿佛忽然感到自己的思索和想象的源泉已經干涸,不覺憐惜起自己來了。

      自己究竟被什么東西驅使,這樣忙忙碌碌地打發日子呢?

      電影制片廠的工作,也并不是那么忙碌。四十剛出頭,但作為電影劇作家的佐山已是個隱退的人了。他無須每天上班。他之所以能將一些索然乏味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之類的事,推給晚輩去干,而同長期以來情投意合的導演配合,寫出一些稱心如意的作品,看來是靠多年積累的經驗,也是靠自己確立的地位。

      然而反復考慮,又覺得那是由于自己已不是在職的電影劇作家,已經成了一個對電影制片廠不大有用的人了。

      雖然佐山了解電影界紅人的激烈變遷,但事到臨頭,自己就狼狽不堪,好像著名的女明星迎來了不得不演老旦的年齡一樣。近來佐山也很不平靜。

      佐山猶豫著,自己是作為電影劇作家重整旗鼓,還是辭掉制片廠的工作,去搞自己的本行——劇本創作好呢?

      某大劇場委托佐山寫一個腳本,趕在明年二月演出。佐山已經多年沒搞戲劇工作了,所以認為這倒是改變職業的好機會。他打算在溫泉旅館里安安靜靜地構思。

      可是,根據以往自己一蹴而就的腳本拍攝出來的那些電影場面,總是不時斷斷續續地在腦際浮現,佐山感到苦惱不已。這些在腦際浮現的場面中,出現了若干已不知下落的女演員的形象,她們簡直就像過去的幽靈似的。

      他竭力將這些片斷的思緒連接起來,然而還是形成了電影的老一套情節,總寫不出自己的獨特風格。由于這個緣故,現在他更加悔恨自己過去虛度了年華。

      不過,一旦拋開電影制片廠專職劇作家的思維方式,獨自坐下來的時候,他又感到空虛無聊,日子實在難熬啊!

      “最后還得叫老婆來嘍!”

      佐山笑了笑,慢騰騰地刮起胡子來。

      時枝比佐山小十一歲,但在小家庭里,她安分守己,沉靜穩重。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孩子們身上,大概是忘卻了自己還年輕吧。佐山認為她這樣做是天經地義的。像自己那樣,由于職業上的需要,將來在某些地方必須和孩子后生拼年輕,也許這種人遲早會受到老天爺的懲罰。

      佐山想起雪子的母親民子那副疲憊不堪的容貌。她才三十二三歲,可全身關節竟松弛得像散了似的。

      闊別十余年,他又同從前的情人會面了。那時候,民子就像發自內心那樣,確信不疑地說:“您真獲得成功,我也為您高興啊!”

      她直言不諱,佐山也不否認。

      民子又說:“我很欣賞您的創作,還常常帶著孩子去看呢。”

      佐山感到意外,特別是對“創作”二字,更覺得難為情了。那電影是根據小說家的原作改編,再經過導演加工拍成的,究竟有多少成分是電影劇作家的“創作”呢?就說改編吧,也是出自各方面的委托,并非由他本人自由選擇的。現在她卻說成仿佛是佐山個人的“創作”,聽起來反而有點挖苦的味道。

      但是,這里又不是電影劇作家傾訴不平的場合,所以佐山轉換了話題,打聽起民子的孩子的事——這個孩子就是這回行將出嫁的雪子。

      ……那是六年前的往事,妻子時枝帶著孩子買東西剛回到家里,看到有個女人緊緊貼在門扉上,像是窺視家中的樣子。

      時枝想繞到廚房門口。那個女人一看見時枝,就像偷吃的小貓,一溜煙逃跑了。可是,沒等跑到大街,差點兒栽倒在某家的板墻根下,她就勢蹲在那里。

      時枝有點害怕,告訴了佐山。

      “我說,你能不能去看一下呢?”

      佐山以為是電影制片廠的女同事,于是站起身來,走出去一看,不見任何人影,便問時枝那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裝扮也不算特別,看來像個病人。”

      “病人?……”

      說話間,門口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時枝往佐山那邊瞥了一眼,然后出去應付。她折回來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你聽我說,是民子呀!”

      “民子?”佐山霍地站起身子。

      時枝當即要鎮住他似的問道:“你要去見她嗎?”

      佐山被時枝氣勢洶洶的樣子嚇住了。

      “嗯?為什么……”

      “真沒志氣!”

      佐山莞爾一笑,剛要向門口走去,時枝就高聲呼喊兩個孩子,然后從后門出去了。

      佐山驚愕不已。他雖然覺得對不起時枝,可心里也著實氣憤。

      摒棄了自己的情人忽然找上門來,自己卻老老實實地出門相迎,這件事確實窩囊。這對現在的妻子來說,恐怕是一種難以忍受的侮辱。

      但是,她來干什么呢?多半是來借錢的吧?佐山也只想到這一層,他無論如何也喚不起對這位昔日情人的感情。

      佐山揣摩,在門口的民子大概也聽見時枝的吵鬧聲了吧?這是多么難堪啊!還不如說,他是想替妻子敷衍一下。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民子讓到書齋里。

      “尊夫人一定以為我是個厚顏無恥的女人吧?”民子再三地說,“如果我在那里不被尊夫人發現的話,我想今天也會像往常那樣折回去。最近我三番兩次來到您家門口,可又覺得太難為情,所以沒好意思進來。”

      民子自卑得可憐。可是,她又很思念佐山。不僅在口頭上,而且在態度上也確實令人感到是在思念。佐山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對民子干了壞事,偏偏又這樣恬不知恥。

      佐山問她如何生活。民子一五一十地細說了她頭一個男人得了肺病,回到男方的老家,侍候了病人四年,男人死后,帶著一個女兒改嫁給現在的丈夫根岸,已經過了五個年頭,等等。她的口吻,宛如對十分體諒自己的親人傾訴衷腸。

      “日子難熬啊!遭到報應了……那時候,誰叫自己拋棄了自己的幸福呢,現在后悔莫及,也就死心了。在痛苦的時候,我就想起佐山先生您,越想越悲傷。真是自作自受啊!”

      她是說,自己摒棄了佐山,遭到了報應。假如當年同佐山結婚,也許會是幸福的。

      聽說根岸是從朝鮮漂泊回來的礦山工程師,回到國內以后,也沒去掉那份冒險心,即使運氣好,在礦山找到一個職位,但他的野心很快暴露,被趕走了。許多時候不知道他在哪里。民子追到各個礦山四處尋找。偶爾在東京剛剛安頓下來,他就打發民子到酒店之類的地方去干活,積蓄到一點零用錢,又遠走高飛了。

      民子長年受煎熬,積勞成疾,甚至連醫生都感到吃驚,她怎么還能經常起來干活。她心臟病和腎病都非常嚴重。剛才她被時枝發現時,本想溜走,可沒想到眼前一片漆黑,昏沉沉地栽倒在地。她經常暈倒,說不定哪一天就會這樣送了命。

      民子臉無血色,手腳青黑,骨瘦如柴。頭發也稀稀落落了。

      民子說,這次才最后下定決心同根岸分手。

      接著,她開口提出借五百元,開間小茶館,同女兒兩人糊口度日。

      五百元是開不了像樣的鋪子的。她在這種如同流行病一樣蔓延開來的買賣中,能很好地站住腳嗎?這對于拖著一副病體的民子來說,恐怕是難以辦到的吧。

      但是,民子說:“有個人決定回老家,他在附近有間好鋪子,說如果我有意買下,可以用特別便宜的價錢轉讓給我。由于是連商品帶店鋪一起出售,從明天起就可以開始營業。我女兒也憎恨現在這個父親,因此也樂意開間店鋪。”

      “她多大了?”

      “快十三歲了,學校馬上就放假了,可以在店里幫幫忙。”

      于是民子興致勃勃地描繪了一番店鋪的模樣和地點。

      可是,佐山說沒有五百塊錢,拒絕了。他手頭雖然沒有閑款,不過若是肯籌措,也并不是籌措不到。

      民子認為佐山已經“功成名就”,說沒錢似乎是無法相信的。然而,開頭就碰了一鼻子灰,她也許后悔不該前來借錢,說了聲真沒臉見人,顯出一副筋疲力盡的神色,頹喪地失聲痛哭起來。

      兩人沒發生肉體關系,求借的事就更加不可能了。

      佐山又問起她孩子的事。他想:至少在這個孩子身上,可以看到自己從前的情人的風采吧。

      “她像你嗎?”

      “不,不太像。大眼睛,大家都說她很可愛。今天我要是帶她來就好了。”

      “是啊。”

      “雪子看過佐山先生的電影,還常聽到我念叨您,所以也很了解佐山先生。”

      佐山哭喪著臉。

      時枝還沒回來,可她是帶著孩子出去的,佐山也就放心了。

      民子一邊哭泣,一邊絮絮叨叨地訴說起如今生活艱難,她多么懷念過去,忽然感慨萬千地說:“佐山先生,您真厚道啊……”

      佐山不解其意。民子這次來是打算同根岸分手,開間茶館,受佐山的照顧,還是僅僅因為依戀他的人品呢?

      民子只待了約莫兩個鐘頭光景。

      直到天擦黑,時枝才回家來。一看見佐山的樣子,她心頭的不安似乎也就消失了,對民子的事好像也不那么反感了。佐山跟她說,民子歸根結底是來借錢的,還告訴了她民子的身世。

      “可是,她怎么好意思上這兒來借錢呢?那么,你打算借給她嗎?”

      “沒錢,愛莫能助啊——你剛才上哪兒去了?”

      “帶孩子上公園玩去了。”

      佐山讓雪子去新婚旅行,還讓他們投宿熱海溫泉旅館。

      “佐山先生,您真厚道啊……”

      佐山想起雪子母親的話。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揶揄他,也像是傾訴民子結交男人時運不濟的事。

      協助辦理民子的喪事和張羅雪子出嫁這些事,肯定也都是出于佐山為人誠實,以及時枝的善良和感情脆弱。

      ……民子來過以后約莫過了兩個月,一天傍晚,佐山剛從電影制片廠回來,時枝就說:“今天民子又來了,還帶著孩子……”

      “什么,帶著孩子?什么樣的孩子?”

      “是個好孩子,挺可愛的孩子。比她母親長得標致。假若是你的孩子,就有意思啦。”

      時枝近乎開玩笑地說,樣子顯得十分平靜,這倒使佐山有點意外。

      “那么,請她進屋了嗎?”

      “請了,而且天南海北地扯了許多,一直談到剛才。聽起來她是個非常可憐的人,很健談呢。”

      時枝對民子已經沒有什么反感,好像還同情她呢。而且對自己同情她,似乎感到滿意。

      就算民子早已失去了威脅家庭安寧的魅力,可是時枝和民子這兩個女人竟能像知心朋友,彼此推心置腹地暢談,倒是出乎佐山的意料之外。

      現在,時枝帶著比佐山更了解民子身世的神情說:“她說她和那個姓根岸的礦山工程師離婚了。”

      “離婚了?她是不是在經營茶館呢?”

      “好像沒有。”

      時枝說,民子甚至考慮到孩子的前途問題,真是個倔強的女人啊。

      打那以后,民子再也沒有來過。但是,約莫過了半年光景,佐山偶然在銀座遇見了她。

      民子仍然依戀地跟著佐山走。

      佐山告訴她,時枝夸獎了她的孩子,這時民子驀地報以開朗的微笑,希望佐山無論如何去看看雪子,說罷自己就要去找出租車。

      現在馬上就去嗎?佐山有點不大樂意,仿佛是被拖著去的樣子。

      民子卻說:“就一個人,不要有什么顧慮呀!”

      在麻布十號背巷的家里,身穿水手服的雪子正伏在簡陋的桌子前學習。她大概是在女子學校走讀吧。

      民子叫雪子問叔叔好。雪子站起來,向佐山婀娜多姿地鞠了一躬,隨后默默地低下頭來。從她的舉止可以看出,無須母親介紹,她似乎早已認識佐山了。

      “別客氣了,你學習吧。”

      佐山說罷,雪子嫣然一笑,點了點頭。但是,她依舊坐在佐山跟前。

      這個家幾乎沒有什么家具陳設,但拾掇得整整齊齊,給人一種冷清之感。佐山心想,是不是有什么男人照拂她們,才搬到這里來呢?看上去民子的身體好些了。

      “那時候,我還真是個孩子,什么都不懂,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后來漸漸明白過來,內心總覺得對不起您,真沒想到您這樣來見我。”

      民子又談起往事。她當著女兒的面說這些話,佐山覺得有點難為情。

      民子瞥了雪子一眼。

      “沒關系的,這孩子全都知道了……她還問,我們接受您夫人的照料,合適嗎?”

      雪子究竟懷著什么樣的心情來傾聽母親初戀的故事呢?

      “雪子是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我倘若有個三長兩短,您能不能照料她呢?佐山先生的事,我是經常跟她談到的。”

      民子的話聽上去讓人覺得有點奇怪。

      佐山認為民子的話出自對自己誠摯的信賴,但他又瞎猜,民子也許早就有意讓自己幫她開茶館了。一想到這里,就覺得民子的話聽起來可能還包含請求自己憐愛雪子的意思。民子除了兩次結婚以外,恐怕還另有男人,說不定也做過別人的小老婆。像民子這樣的女人,為了撫養這個衣食無著的女兒,過那樣的生活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不管怎么說,佐山已是個中年男子,已不是充滿青春活力的純潔的人了。

      佐山從幾個女人那里得到了教訓:沒有發生肉體關系的男女關系,簡直類似兒戲。

      民子當然也是其中最早的一個。

      民子同佐山訂婚的時候,正像她所說的,還是個孩子,無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可是,她為什么要倉促地跟別的男人結婚呢?這對年輕的佐山來說,無論如何也是不能理解的。佐山最后把原因歸結為他沒有奪走民子的身子。雖然事情是平凡的,然而這對當時的佐山來說,卻是非常痛苦的。

      佐山看得像珍珠一般寶貴的東西,竟被旁的男人用泥腳踐踏了。他只好眼巴巴地看著這個姑娘的肉體糊里糊涂地遭到摧殘。

      民子跟了別的男人以后,佐山還找過她,可是她卻聳起肩膀說:“我已經完了,成了這個樣子。”

      “你也沒怎么變嘛。你不是好好的嗎?”

      佐山當真是這樣想的。然而民子不高興地站了起來,要把佐山掃地出門似的,吧嗒吧嗒地打掃起房間來。

      佐山事后悔恨,當時硬把她拽回來就好了。這根本不是誰更愛民子,或是誰能使民子更幸福的問題。是粗暴的一方獲得了勝利。

      佐山被民子摒棄之后,覺得這是自己的過錯,并沒有怪罪女方……民子是替代女演員,在佐山同朋友創辦的戲劇研究會舉辦學生演出的時候來幫忙的。在這期間,佐山向她求婚,民子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佐山畢業后就進入電影制片廠。他對電影藝術要比對戲劇抱有更多的理想和熱情,并且想把它傾注在情人民子身上,使它開花結果。于是,他把民子送進了電影制片廠。他覺得,民子是花了心血培養出來的,假使現在結婚,她的才能就得不到充分發揮。再加上把她完全占為己有,裝模作樣地托別人去辦她的事,在年輕的他來說,是不好意思的,至少要等她擔任一個好角色再說。所以這種愉快的夢一般的婚約就這樣維持下來了。不料,那一文不值的新聞記者竟常來制片廠找民子,花言巧語誆騙她,說給她宣傳什么的,然后把她帶走了。

      從此民子生下了雪子,回到農村,據說她男人故去以前,她一直護理著他。

      在失去民子以后的一段時間里,佐山每逢乘電車,手偶爾觸到與民子同齡的十七八歲姑娘的和服時,他就難過得幾乎哭出聲來。

      他還曾想過,自己不在家的時候,說不定民子會回到自己的住所,所以外出總放不下心。

      就這樣過了十幾年,今天民子又出現在佐山的眼前,不過,他再也提不起興趣去欣賞這個已經失去了一切的沉渣一般的女人了。

      倘使民子講的是真實情況,她經常思念佐山,依戀佐山,感到內疚,甚至對女兒雪子也談到佐山的情況,那么,背棄愛情的究竟又是誰呢?

      民子落魄潦倒,佐山卻像民子所說的“功成名就”,那么,難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民子不論在悲戚還是痛苦的時候,勢必想到當年如果自己同佐山結婚,一定會是幸福的。她追求佐山的幻影,無疑是為了憑借它來安慰自身的不幸。

      退一步說,縱令民子還有自己的打算,但如今仍維持著愛情的,不正是民子嗎!佐山對民子沒有熄滅對自己純真的愛,感到迷惑不解。

      他幾乎忘卻自己播下的愛情種子,終歸結出了果實。該如何去摘取這個干癟而又酸澀的果實呢?

      佐山痛切地感到,比這更重要的是自己頭一個攪亂了民子的一生,使她蒙受不幸。佐山愛過民子,后來遭到民子的摒棄,他悲傷過,而后又忘卻了。難道佐山受到過什么損害嗎?

      ……佐山慌里慌張地走出了民子的家。民子帶著雪子出來相送。

      這是一條坡道。雪子離開了他們倆,在一側的水溝邊緣上走著。

      “雪子。”

      雖然民子呼喊她,可雪子還是沿著水溝的邊緣走去。

      母民子病逝 雪子

      翌年四月,發來了這樣一封電報。

      “雪子……發報人是雪子呀。那孩子孤苦伶仃的,不知有多大困難。你能去看她一趟嗎?”時枝說。

      不知為什么,對佐山來說,“雪子”二字的聲響,悲悲切切地滲透他的心房。

      他只去過一次民子在麻布的家,從那次以后,對方就音信全無了。可是,雪子不知出于什么打算,竟自己署名通報母親的噩耗。

      “不知什么時候舉行葬禮,不過在葬禮前去,恐怕多少得準備一點錢吧。”

      “那樣的事……你何必連那樣的事都……”時枝剛要流露沒有這種義務的神色,卻又一笑掩飾過去,說道,“沒法子啊,這算是最后一次盡義務了吧。真是奇怪的災難啊!”

      時枝還為佐山準備了喪服。

      民子家里人來人往,都像是鄰居,自然不認識佐山這個人。

      “雪子,雪子。”佐山喊道。

      雪子跑了出來。是個活潑的少女,看不出她是剛死了母親。

      她一見佐山,吃了一驚,頓時顯出一副無法形容的純真而又高興的神色,臉頰也緋紅了。

      啊,來對了!佐山心頭涌上一股暖流。

      佐山默默地走到靈前,雪子隨后跟著。

      佐山焚燒了香火。

      雪子坐在民子遺體的頭邊,略彎下腰,喊了聲“媽媽”,就摘去了死者臉上的白布。

      特別觸動佐山心弦的,與其說是民子的故去,不如說是雪子告訴她的母親“佐山先生來了”,然后又讓佐山看民子的臉。

      佐山呆望著民子像白蠟般的安詳的臉。

      “一副多么安詳的臉啊!”

      雪子點點頭。

      “母親她……”

      “母親她?……”

      “她說向佐山先生問好。”

      說著,雪子忽然兩手掩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所以,你給我拍電報?”

      “嗯。”

      “你的通知很及時,謝謝你。”佐山說著,把手搭在雪子的肩上,“雪子,你別哭了。你一哭,大伙兒心里就難過。”

      雪子乖乖地連連點頭,揩干了眼淚。

      佐山用白布蓋上了民子的臉。

      電燈亮了。

      佐山不好馬上回去,可是待下去又覺得怪不合適,他打定主意,好歹看看情況再說,所以躲在一個角落里。雪子急急忙忙地一會兒給他送坐墊,一會兒給他端茶、送煙灰缸,忙得不可開交,實在令人憐愛。她旁若無人似的只顧侍候佐山一個人。佐山擔心她過分熱情,盡管她是個少女,可在別人眼里又會怎樣看待呢?所以,他把雪子叫到外面去。

      但是,雪子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她這樣做是近乎無意識的,佐山又怎么好開口對她說,你不要只照顧我一個人?

      “誰來幫忙料理喪事?”

      “我把他叫來好不好?”

      “不用了……通宵守靈,準備好夜宵了嗎?”

      “不知道。”

      “那么,不預先訂好可不行啊。附近有壽司鋪吧?”

      “有。”

      “一塊兒去吧!”

      走下昏暗的坡道,佐山變得悲傷起來。

      “喲,櫻花開了。”

      “櫻花?”

      “喏,在那邊。”

      雪子指了指大宅院的墻頭。

      佐山拿出錢來,可是雪子挺害怕似的,不敢接受。

      “小雪,身上也帶點錢,也許會用得著啊!”

      佐山說著,剛要把錢揣在她的懷里,雪子閃開身子,鈔票散落在馬路上。

      佐山剛要去撿,雪子明確地說:“我來撿!”

      然后她蹲在那里,忽然放聲痛哭起來。

      后來她站起身,一邊走一邊還在抽泣。

      “回到家里可不能再哭了。”

      在這期間,大伙兒大概都商量好了,應該尊重佐山,依靠佐山,所以他們兩人回來以后,鄰居們事事都同他商量。

      民子的老父已從鄉下出來,可他是個貧苦農民,似乎摸不著門兒,什么都不敢做主。

      有佐山在場,鄰居們大概覺得有點局促,再三勸他先去睡覺。他們說:“小雪,近日來你也夠累的了,今晚上就休息吧!好好睡一覺,不然明天夠嗆。來,來,隔壁的二樓備好了床鋪,帶叔叔去吧。”

      雪子站在佐山身旁等著,佐山也就到隔壁的二樓去了。

      六疊大的房間里,鋪上了三副被褥。緊里頭的一張鋪上,睡著一個女人,不知是誰,所以佐山就睡在靠壁龕的那張鋪上。

      雪子躺在當中的鋪上,輾轉不能成眠。

      “睡不著嗎?”

      佐山剛一搭話,雪子又失聲哭了。

      佐山從遠處伸手抱過雪子的脖頸。雪子握住佐山的手,捂到自己的臉上。

      佐山的掌心被雪子的熱淚濡濕的時候,無疑已經感到民子在表達她那悲哀的愛。

      “你睡不著嗎?”

      “嗯。”

      “大概是太傷心了吧?”

      雪子搖搖頭,說:“這床被子有一股怪味兒,實在難聞……”

      “哦?”

      佐山挨近一聞,果然是一股男人濃烈的體臭味。他這才感到雪子已經是個女人了。

      “我給你換換。這大概是哪個男人的被子吧。”

      第二天早晨,雪子在火葬場用佐山交給她的錢支付了喪葬費用。

      雪子在自己舉行婚禮那天,還是連早飯都做好了。

      “小雪,你別做了。”

      時枝說罷,就去責備孩子們。這聲音把佐山驚醒,他起床走去一看,只見雪子已經把兩個孩子上學帶的飯盒都準備好了。

      時枝還埋怨女傭。

      “行了,嬸嬸。這是最后一次啦,您就讓我做吧!”雪子說著,把飯盒遞給了孩子們。“喏,拿著吧!”

      然后,雪子一邊一個牽著孩子們的手走出去了。

      時枝一邊目送她們,一邊笑盈盈地對佐山說:“瞧,這是最后一次盡義務哪,你還記得嗎?”

      “是啊……打發她出嫁了,這才是最后一次盡義務哪。”

      “這可不敢說……也許還有許多事呢。”

      ……收養雪子這件事,與其說是佐山的主意,倒不如說是出于時枝的同情。

      民子的葬禮過后不久,佐山就給雪子寄去一封信,可是這封信卻被附上一張“收件人遷移,新址不詳”的批條,退了回來。

      一天,時枝去百貨商店,遇見了當上餐廳女招待的雪子。

      “她對我表示的那股子親熱勁兒可不一般呀!可憐她已經輟學,不上女校了,她說就住在百貨商店的宿舍里……我想,要是你,一定會對她說上我家來吧!”

      就這樣,雪子成了佐山家的人。

      雪子雖然還繼續上女校,但從照料孩子一直到廚房的活,樣樣都干得很出色。時枝非常喜歡雪子,早把她是丈夫過去的情人的女兒這檔子事忘得一干二凈了。

      考慮到以后結婚的事,讓雪子入佐山的戶籍、收作養女等等,都是時枝做的主。

      一個以做媒為副業、常出入電影制片廠的西服店裁縫,看見了雪子,就上門來提親,時枝非常高興。

      “雪子為人老實,很好,不過有時發愣,我覺得也該讓她嫁人了。她畢竟是別人的孩子,咱們怎么好長期留住她不撒手呀?”時枝說。

      相親的對象若杉,三年前大學畢業,當了銀行職員,家庭人口簡單,這對雪子來說,無疑是一門再好不過的親事。

      雪子回答說,聽從佐山他們的安排。

      舉行婚禮的當天早晨,雪子在為慶祝她出閣舉行的僅僅是象征性的喜筵上,答謝一番以后,時枝說:“雪子,如果你不論怎樣也覺得難過的話,你就回家來吧!”

      時枝話音剛落,雪子忽然雙手顫抖,嗚嗚地嗚咽起來。最后她跑出了房間。

      “哪有人像你喲,凈說這種傻話。”

      “可不是嘛。要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我就不會說了。”時枝把佐山的話頂了回去,“但對雪子來說,我不那么講,她不是太可憐了嗎?”

      “話雖如此,不過……”

      “行了。不論哪家的新娘子離開家總是要哭一場的……雪子也哭了,我覺得她真是咱們的女兒了。”

      在飯田橋大神宮微暗而寬闊的禮堂里,新郎若杉那邊的十四名親戚并排坐著,可是新娘子雪子這方只有佐山夫婦兩人,顯得冷冷清清。

      結婚喜宴上,除了佐山的朋友、兩對夫婦以外,還邀請了十幾個雪子的女校同學。這些身穿長袖和服的姑娘們使婚禮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佐山坐在新娘父親的席位上,說:

      “新娘子真漂亮啊,端端莊莊的……”

      “敢情,穿衣的時候,我還請人把她的胸脯弄得高高的。”

      “胸脯?……塞進什么了?”

      “別說啦!”時枝責備說。

      但是,佐山痛苦地憶起民子的事,再也無法沉默了。他回頭眺望窗外,心想,民子的幽靈會不會來探望當了新娘子的女兒呢?

      “真叫人吃驚啊。端上來的菜,雪子樣樣都吃。”

      “可不是,是我勸她吃的啊。如今的新娘子多半什么都吃,如果不吃,反而不好。”

      “是嗎……她好像有點自暴自棄呢。”佐山悄悄地說。

      他們去新婚旅行,佐山沒有送行。時枝說要送到車站,佐山阻止說:“新娘子的父母不該送。”

      再沒有比在酒席散后坐車回家途中,在車廂里那樣寂寞的了。

      佐山沉默了一會兒,又低下頭來,心不在焉地說:“真不愧是正式婚禮啊。”

      “是啊……總算是我對民子盡了一份心吧……”

      “你又在說怪話啦,算了吧。”

      “嗯……你是不是很喜歡雪子?”

      “很喜歡。”佐山平靜地回答。

      “你不必顧慮我,不打發她出嫁也可以嘛……讓她在咱家再待三四年就好了。真沒想到她走后會這樣寂寞。”時枝也心平氣和地說。

      “我總覺得用‘打發出嫁’這種詞太殘忍了。”

      “真可憐啊……如果結婚以前,先讓他們來往,同若杉有更多的了解,也許不至于有這樣的感覺吧,可是……”

      “也許是這樣。”

      “我再也不愿意打發自己的孩子出嫁了。我要讓她自己談戀愛。堅決讓她自己談戀愛。”

      佐山的大孩子是個女孩。

      第三天里,他們新婚旅行回來,要上媒人家等處致意,佐山到了若杉和雪子的新居。多么出乎意外啊,根岸竟在那里坐下不走,大聲申斥雪子。

      根岸連佐山也罵到了,說什么不預先打個招呼,就讓雪子出嫁,真是豈有此理。雖然根岸從前當過雪子的義父,但雪子并沒有入他的戶籍,再說他跟民子也離了婚,因此他的這種說法,首先就是蠻不講理的。

      根岸說他也要到若杉的父母和媒人家里去,便坐上了車。佐山準備勸他回家,就把車子停放在一座大廈前面,到地下室去同他商談。雪子離開了座位,怎么等也不見她回來。

      佐山以為她躲到他家來了,就叫若杉先回去。

      然而,這天夜里,雪子沒有回佐山的家。

      雪子是不是害怕根岸威脅她的新家庭而出走了?她會不會自殺呢?

      佐山給雪子在女校最要好的朋友掛了電話。

      “是的,她婚前給我來過一封長信,可是有點……”

      “有點……寫了信?都寫了些什么?”

      “有點……現在能對您說嗎?”

      “請說吧。”

      “哎,我雖然不太了解,但雪子是不是另有所愛?”

      “什么,另有所愛?是情人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她信上寫了許多這樣的話:‘但是,母親告訴過我,不論是結婚或別的什么緣故,初戀的感情是無法消失的,我是聽從別人的安排才出嫁的’,等等。”

      “啊?”

      佐山拿著話筒,驀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佐山為了擺脫不了的工作來到了電影制片廠,雪子早已來了,正無精打采地在那兒等候他。

      佐山立即叫來汽車,讓雪子坐上。

      說是自己糊涂也好,粗心也好……但是事到如今,越發不能提這事了。

      “根岸之流,沒什么可怕的。”

      “哎,那種人算不了什么。”

      “此外,你還有什么難過的事呢……時枝說了,要是覺得難過就回家來吧……”

      雪子直勾勾地凝視著前方的窗口。

      “當時,我覺得夫人真幸福!”

      這是雪子唯一的一次愛的表白,也是唯一的一次對佐山的抗議。

      坐汽車是不是要把雪子送回若杉家呢?連佐山本人也不知道了。

      在佐山的心里,閃爍著從民子貫通到雪子身上的愛情之光。

      (圖文來自網絡,如有侵權,請告知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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