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29日凌晨兩點,三優洞外的山風裹著雪沫刮過工事口,哨兵透過昏暗的槍眼眺望南側河谷的炮火。對他而言,這片山坳已被爆炸聲“烤”得滾燙,可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鋪開。就在四十八小時前,115師334團才把守備已十天的116師348團從這條防線換了下來,一場強撐式的防御隨之展開。選擇從這一刻寫起,并非為了渲染緊張,而是想說明一點:在戰場上,留給接防部隊的往往只是彈坑與空心工事,外加“頂住就好”的一句叮囑。
先別急著走到主攻突破的段落,先看334團怎么進駐這塊爛攤子。團長徐鵬到手的信息十分簡單:堅守五到七晝夜,吸引敵空地火力,為兄弟部隊安全渡江創造假象。在師部會議里,這叫“誘敵”,落到連排骨干的耳朵里,便是“死扛”。這支團算年輕,編成不過一年多,但兵們剛聽完任務說明就擠到地圖前指指點點,“咱這線跟南山那條比誰難?炮火罩得住不?”一句句夾雜方言的追問像滾石砸在徐鵬心口。不得不說,指揮員最怕的不是部下喊苦,而是沉默;越是嘈雜,越能嗅出血氣未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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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整頓后,各營進溝爬坡,半夜接替完畢。敵機一分鐘都沒給新人隊伍留面子,探照燈斜刺里掃,山背瞬間亮得像白晝。此時若打火機掉到雪地,反而顯眼。徐鵬索性用望遠鏡頂著燈柱,看敵機航線,嘴里嘟囔:“只要它們盯住我們頭頂,正面師團就能悄悄挪窩。”這一句,被他身旁的作戰股長聽見,股長笑道:“團長,炮彈歸咱,功勞別忘了記名。”兩人相視一笑,又低頭在地形圖上補畫防御扇面。
30日清晨七點,美軍炮兵率先登場。從漢江北岸拋射的155毫米炮彈在坑道口炸開,碎石泥雪如雨點落,聲震山谷。334團二營防區首當其沖,一排隱伏的機槍手被震得耳膜發麻。十分鐘后,敵偵察分隊探進山腰,摸不清槍眼位置,只能試探前進。二營長陳盛用手敲著鋼盔,低聲叮囑副排長:“讓他們再近點,手榴彈別省。”等到對方走進三十米,十幾顆拉環齊響,爆炸聲與齊射的沖鋒槍火喧成一片。偵察隊上百米退回,地上留下一串深色斑點。后續兩個小時里,類似沖撞反復上演,但敵主力始終沒摸準334團火力線,誤判為防區仍由348團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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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空襲再度來襲,二十余架B-26搭檔噴火機輪番垂直轟炸。陣地前坡的被服堆被引燃,黑煙裹著焦糊味直竄云端。指揮所電話線被炸斷兩回,工兵冒著彈雨去接續。姜石修政委搬著留聲機似的野戰電話,一遍一遍嘗試撥通六連。線路剛通就傳來張忠芳嘶啞的聲音:“還在!陣地在!”簡短到只剩咬字,仍能聽出那種混雜了疲憊和亢奮的底氣。姜石修只回了四個字:“堅持——注意隱蔽。”說完就把話筒扣下,繼續用望遠鏡捕捉火線變化。
天黑前,團衛生所里擠滿擔架。衛生員老吳給湖南小兵黃忠包扎殘缺的大腿,止血鉗夾得死緊。黃忠咬牙擠出一句:“把我靠墻放,能打就打。”這句話沒人當豪言,都默默點頭:他若真能再扣一次扳機,就值了。此后兩夜,陣地燈光全熄,只剩爆炸的閃光映亮山脊。按照記錄,334團共抗下六輪炮擊、七次連級沖鋒,傷亡超四成,卻未退一步。敵方偵察機始終盯著這片火網,判斷115師主力在此蓄勢,殊不知遠處臨津江冰面上,116師已經架設完畢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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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月2日凌晨,友軍電臺傳來密碼:突破成功,主力已越江,敵前沿陣線急搖。徐鵬這才下令各連按既定路線撤下。部隊成批向后方轉移時,積雪被體溫融成水,再迅速結冰,走動發出咔咔脆響,像給撤退伴奏。誰都清楚,若敵軍識破是佯動,追炮會在十分鐘內覆蓋全坡,所以道路彎多、坡陡、只能快。
回到三優洞后方休整,炊事班熬了第一鍋熱麥片,兵們捧著軍用瓷碗,嗅著谷香,悶頭吃,沒人大聲說話。這時候,通信員遞上116師師長汪洋與政委石瑛的親筆信。紙邊被汗水浸出一圈弧形,字跡卻工整。信里一句“已向軍里請功”讓屋里亮堂起來,有人輕輕吹了聲口哨。徐鵬朗讀完,掃視全團骨干,聲音很平,卻壓不住輕顫:“兄弟部隊都記住咱們了,這一仗,沒白挨。”話音一落,喝粥的人放下碗,用拳頭點自己胸口,動作統一得出奇。
值得一提的是,334團事后得到的并非一紙表揚那么簡單。師里上報軍部的戰例分析寫道:“該團利用防御—假進攻—輪換固守的節奏,成功誘導敵炮火浪費彈藥,提高兄弟部隊渡江成功率。”這些冷冰冰的字句背后,是數百名官兵被冰雪封存的身影。官方統計,334團在那一個星期打掉敵軍四百余人,己方犧牲一百六十七人,負傷三百余人;而臨津江畔的116師僅付出較小代價便完成突破,符合最初作戰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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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細節往往被數字磨平,可在幸存者記憶里,每個彈坑、每塊烤焦的被服都有溫度。334團接防那天,士兵把348團留下的半壺陳年高粱酒埋在坑道口;撤退時,他們沒帶走,故意留給后來者。這樣的傳遞,比任何獎章都直白——守住位置,活下去,再交給下一個連隊。或許,這就是“接防文化”的全部含義。
抗美援朝進入第五個月后,三優洞一線再未經歷成建制換防。334團被調往鐵原方向,逐漸融入新的會戰。他們并不知道,軍部批準的集體一等功證書要到來年春天才能發下來,但一封寫著“已向軍里請功”的信,足夠讓他們在隆冬夜里覺得手心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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