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漢東市的冬晨，霜氣凝在市政府大樓的大理石臺階上，像一層薄薄的舊夢。賈正經踏著這層霜進來時，皮鞋锃亮，大衣挺括，目光如刀，只向前看——直到門衛甄連杰喊了聲：“正經？”
他腳步微頓，側目一瞥。那張臉，粗糲、黝黑，嵌著風霜與卑微，卻分明是高中同窗甄連杰。賈正經嘴角牽起一絲笑，不是認親，而是確認自己已站在高處的那種笑。他沒應聲，只微微頷首，便昂首入樓，背影如旗，獵獵于權力之風中。
彼時，他是市招商局局長，錢大寶的“左膀右臂”。八十年代從黑土鎮林業站起步，靠父親頂班進體制，又憑眼力與順從，一路隨錢大寶從副鎮長攀至市委常委、宣傳部長。他深諳“跟對人”的玄機，也熟稔“招商”二字背后的暗流——項目批文換干股，考察接待藏回扣，商賈奉他為“財神”，他則以公權為私器，將漢東的綠水青山，悄悄折算成賬戶里的數字。
然而錢大寶倒了。一封實名舉報信，揭出其權錢、權色交易的蛛網。紀委順藤摸瓜，賈正經的“靠商吃商”亦如朽木轟然坍塌。昔日觥籌交錯的酒局，轉眼成留置室里的白熾燈；曾經簽字即金的紅章，如今只蓋在“雙開”決定書上。
那日，他被兩名紀委同志帶出大樓。寒風刺骨，他裹緊舊大衣——已無資格穿那件定制款。門口，甄連杰仍立在崗亭旁，制服洗得發白，卻筆挺如松。
賈正經忽然停步，喉頭滾動，聲音低啞卻清晰：“連杰……老同學。”
甄連杰怔住，眼中掠過驚愕、悲憫，終歸化為一片沉靜的湖。他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賈正經轉身離去，背影佝僂，再無昔日凌云之姿。霜已化，水痕斑駁，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門內曾是他半生攀爬的階梯，門外卻是命運早已備好的歸途。
權力如霧，散時方見真身；而人間最深的敬意，往往不在高堂之上，而在那個你曾不屑一顧的守門人眼中——他記得你少年時的名字，也目送你跌落時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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