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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漫游奇境與穿越鏡中世界》,劉易斯·卡羅爾著,柏利·摩瑟繪,王強譯,中國中福會出版社|草鷺文化,2025年11月出版,496頁,328.00元
《愛麗絲漫游奇境與穿越鏡中世界》這一譯本,沒有絲毫保留地展現了譯者的全部思考、努力、嘗試和追求,相較于其他譯本的優劣,譯者無需贅言,全賴讀者基于原文的認真比較與客觀評判。我在本文扼要列出此譯本所涉及的幾條關鍵信息。
關于著重號與字體
卡羅爾原文中所有以斜體字出現,用于提示讀者,在朗讀時需加重語氣的詞語(原文中,以斜體字排印的所有詩歌題目及詩行,援引的報刊文章段落等除外),此譯本均以著重號標示;原文中全部以大寫字母排印的專有名詞和代詞,此譯本均以黑色粗體字標示。
關于底本及其他
譯者翻譯時使用的底本,以及其他重要的參考書目,以出版年代先后排列如下:
一,Lewis Carroll,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Macmillan, 1866
《愛麗絲漫游奇境》初版。此為插圖印刷質量經插畫家坦尼爾與卡羅爾共同認可的版本。
二,Lewis Carroll,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 Macmillan, 1872
《穿越鏡中世界》初版。
三,Alice’s Adventures Under Ground, Macmillan, 1886
此《愛麗絲地下漫游記》為作者后來擴展為《愛麗絲漫游奇境》的手稿原本復刻初版。手稿原本文字分為四章,第一章二十二頁,第二章二十一頁,第三章二十一頁,第四章二十二頁,共計八十六頁,原稿中三十七幅插畫均出自作者卡羅爾之手。
四,Stuart Dodgson Collingwood, The Life and Letters of Lewis Carroll, The Century Company, 1898
初版。此《劉易斯·卡羅爾的生平與書信》為第一部卡羅爾傳記,其編著者斯圖亞特·道奇森·科林伍德,是“愛麗絲”作者道奇森的外甥,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文學士。
五,Designed and Illustrated by Barry Moser / Text edited by Selwyn H. Goodacre,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The California Edition of the Pennyroyal Press, 1983
柏利·摩瑟設計并插畫,其私人印書坊“普列薄荷書坊”版的加州大學出版社“通販版”。
六,ed.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Martin Gardner, The Annotated Alice, The Definitive Edition, W. W. Norton & Company, 1999
馬丁·加德納《詳注本“愛麗絲”》的最終定本。
七,ed.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Peter Hunt,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and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Oxford World’s Classics, 2009
此“牛津世界經典叢書”的《愛麗絲》,為譯者翻譯時所依據的原文底本。
八,Designed and Illustrated by Barry Moser / Text edited by Selwyn H. Goodacre,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The Pennyroyal Edition, The Pennyroyal Edition, 2010
柏利·摩瑟設計并插畫,其私人印書坊“普列薄荷書坊”版。
九,Jon A. Lindseth / Alan Tannenbaum, Alice in a World of Wonderlands: The Translations of Lewis Carroll’s Masterpiece, 3 vols., Oak Knoll Press, 2015
美國數學家、科學家沃倫·韋弗(Warren Weaver)1964年出版專著,《多種語言中的“愛麗絲”》(Alice in Many Tongues: The Translations of Alice in Wonderland),涉及四十二種語言,一百六十種版本,開啟了“愛麗絲”不同語言翻譯質量和效果的比較研究。由全球兩百六十位作家和編輯供稿、橡樹丘出版社的這一三卷本學術性巨編《一個個奇境世界中的愛麗絲:劉易斯卡羅爾杰作的種種翻譯》,分為卷一:論述(Essays),卷二:回譯(Back Translations),卷三:文獻資料清單(Checklists)。此巨編集中討論,并以“回譯”的方式示范,深入比較了以世界一百七十四種語言和方言所翻譯的“愛麗絲”各種版本的特點、優劣、困難、嘗試與尚待解決的問題。
關于紙牌和象棋
《愛麗絲漫游奇境》第八章,“紙牌”(playing cards)作為“人物”紛紛出場。我的譯本中,紙牌名稱從中文術語。值得提醒的是,西式紙牌的中文術語并非西式紙牌術語的對譯,而是其“中國化”的表述,雖然西式紙牌有著不可爭議的中國起源。我在此將相關西式紙牌術語及圖案象征簡述如下。
十五世紀末隨著印刷業的發展,法國諾曼底地區的魯昂成為重要的紙牌制作中心,其生產制作的紙牌大量出口至英國,并成為后來英式紙牌的原型。其中的花牌(宮廷牌,court cards/人頭牌,face cards)有四種花色,英國紙牌設計延續的即是法國這一設計傳統。1831年,托馬斯·德拉魯(Thomas De La Rue)獲得專利,引入凸版印刷技術在英國開始紙牌生產,翌年制作了英國第一副紙牌。十九世紀晚期,查爾斯·古道爾父子公司(Charles Goodall & Sons)才開始自己獨創性平面圖案設計。現代紙牌設計的標準遂從法式轉為英式。
英式紙牌亦由四種花色組成:紅桃/紅心?、黑桃?、方塊/方片?和梅花?;其對應的英文為:Hearts(心;紅桃/紅心),Spades(鐵鏟;黑桃),Diamonds(鉆石;方塊/方片),Clubs(長棍棒;梅花)。
這四種花色符號的傳統象征涵義分別為:“紅桃”,代表愛情與智慧,心形,由圣杯演變而來,在中世紀常對應于牧師;“黑桃”,象征戰爭與和平,其原型為長矛、寶劍、鐵鏟或橄欖葉;“方塊”,象征財富,源自鉆石或錢幣(塔羅牌的星幣);“梅花”,寓意權力與熱情,由權杖或棍棒演變而來。牌中字母的含義分別為:K,“國王”,是“King”的首字母縮寫,圖案代表人物是查理曼大帝(紅桃K),以色列大衛王(黑桃K),愷撒大帝(方塊K)和亞歷山大大帝(梅花K);Q,“王后”,是“Queen”的首字母縮寫,圖案代表人物是智慧與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黑桃Q),猶太女英雄朱蒂斯(紅桃Q),以色列先祖雅各第二位妻子拉結(方塊Q)和虛構的“玫瑰戰爭之后”阿金妮(Argine,此詞系由英文女王一詞“regina”經字母移位而得。梅花Q);J,“仆役/侍從”,是“Jack”(杰克,男人/男孩/伙計/雜工)的首字母縮寫,此字的古語為“knave”(出身或地位低微的人,男仆/小廝),圖案代表人物是法蘭克君主查理大帝(一稱查理曼)侍衛奧吉爾/霍吉爾(黑桃J),法國國王查理七世的侍衛、圣女貞德的戰友拉海爾(紅桃J),查理大帝之侄、十二圣騎士之首羅蘭(方片J)和亞瑟王首席圓桌騎士蘭斯洛特(梅花J)。
《穿越鏡中世界》中,卡羅爾筆下紅與白構成的“西洋棋”(chess)是整個故事的構建元素。一開始作為一枚棋子“兵”的愛麗絲,一步一步歷經艱難險阻,最后吃掉紅王后獲勝,成為了“王后”。
“西洋棋”,現稱“國際象棋”,兩千多年前起源于亞洲,后由阿拉伯人傳至歐洲,再由十字軍將其帶回英國。通常的棋盤是六十四個黑白小方格交錯構成,棋盤之上分為黑白兩組三十二枚棋子,棋子形狀均為象形的立體。
“西洋棋”棋子分別為六種,即一王、一后、雙車、雙象、雙馬、八個兵。值得提醒的是,這里的“車”“象”“馬”乃是移用了中國象棋中的名稱。
而上述“西洋棋”棋子的英文名稱依順序分別為:king(國王/君主);queen(王后/女王);rook(源自波斯語,字面義為“戰車”;亦被稱為“塔樓”“侯爵”“教區長”和“伯爵”;因棋子的形狀,亦往往被誤稱為“城堡”);bishop(主教/監督);knight(騎士/騎馬的武士/護衛者);pawn(步兵/馬前卒)。
關于作者卡羅爾
1898年1月14日,卡羅爾因病辭世。一周之后的星期日(1月23日),在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大教堂,時任學院院長的弗朗西斯·佩吉特(Francis Paget)做了一場關于“單純的美德”(The Virtue of Simplicity)的講道,講道中,佩吉特如此恰切和深邃地評價了他曾經的同事道奇森(卡羅爾):
依照我們各自不同的品位或性情,我們對查爾斯·道奇森天才的評價可能有所不同;然而,下面兩點所擁有的認可,既是廣泛的,也是發自人們內心的,沒有任何置疑的余地,這兩點就是,他偉大的天賦是他自己所獨具的,以及他最佳的作品是與同類作品中最上乘者并駕齊驅的。他才華橫溢、喜歡冒險的想象力,總是以其新穎生動的出人意表,令一切預想前功盡棄;他以最精細、最天真爛漫的形式所呈現的幽默感;他用最輕盈的筆觸在戲謔玩笑中觸達哀婉悲憫之潛流的力量;他創造性幻想的大膽,還有他洞察力的精微細膩,所有這些都是珍稀的天賦;而確切無疑的是,這些天賦不折不扣屬于他自己。的確如此,不僅在他的工作中,而且在他的生活中,在他所有的行為方式中,以及在我們所熟知的他本人身上,正是他心靈與心地的單純,才將所有這一切提升到了一種更高的境界,而這一境界不是僅僅對上述各個方面一一枚舉就能闡述清楚的。那標志著他所有思想領域的幾乎是堪稱奇特的單純,有時,他那真正的和令人感動的孩子氣,在他對孩子們的愛和孩子們對他的愛之中展現出來,在他生怕給任何生靈帶來痛苦之中展現出來,在他時不時對于事物的看法不可避免地有所失衡之中展現出來。當然,也在那種最深刻的人生中展現出來,在那一人生中,唯有那些心地純潔的人以及那些成為小孩子一樣的人,才得以見到終極的真相本身……
憑借了這些珍稀的天賦所釀造出的文學瑰寶,在十九世紀中葉開啟的英國兒童文學史的黃金時代,劉易斯·卡羅爾占據了不可撼動的開創者地位。
關于插畫家柏利摩瑟
我癡迷柏利·摩瑟(Barry Moser)木刻刀下誕生的那些充滿力量與靈動的創造。他插畫的《神曲》《白鯨》《圣經》,無疑是洛克威爾·肯特之后最震撼人心的木刻杰作,當然還有讀者眼前的這兩部《愛麗絲》。一幅幅令人過目難忘的“愛麗絲”插畫,用作家歐茨(Joyce Carol Oates)的話說,它們是摩瑟“豐饒的、起伏波動的、深不可測的想象力的創造物,與道奇森的想象力相匹敵”。
作為“愛麗絲”的收藏者和摩瑟的收藏者,現在呈現給諸位小讀者和大讀者的這一“愛麗絲”新譯本,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機緣推助出來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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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利·摩瑟自畫像
一年前,草鷺諸君力邀我重新翻譯“愛麗絲”,他們言之鑿鑿、盛情難卻,可我實在下不了決心,在剛剛完成《思想的郵差》之后,再次鉆進甘苦自知、一時半會兒難見到盡頭光亮的漫漫文字隧道。于是,為了溫柔地搪塞,隨口丟給他們一個在我看來幾乎是無法滿足的條件,即白紙黑字拿到摩瑟“愛麗絲”插畫使用的授權,我就開譯。結果,本打算暫時“躺平”的美夢,做了沒有幾周,他們真的鬼使神差般拿到了摩瑟團隊的授權,而且還是“愛麗絲”全部插畫使用的獨家授權。我只好承命,再次單刀赴會,一如堂吉訶德那樣,身披無所畏懼的鎧甲,急匆匆奔赴與文字角力的前線。
我翻譯的條件,為什么非要同這位1940年10月15日出生于美國田納西州的柏利·摩瑟關聯在一起呢?
其實,早在數年前,我的第二本讀書隨筆集《書蠹牛津消夏記》中,收有一篇題為“依然《愛麗絲》”的“愛麗絲”及卡羅爾文學作品初版本及相關重要插畫本的收藏札記,其中,我談及柏利·摩瑟設計并插畫的兩卷大開本的“通販版”,即《愛麗絲漫游奇境》,伯克利:加州大學出版社1982年初版以及《穿越鏡中世界》,伯克利:加州大學出版社1983年初版。札記中這樣記錄了我入藏時的感悟——
James R. Kincaid作序及注釋……兩冊的書名頁文字以藍色、黑色和紅色套色印出。正文黑墨,邊注朱墨。插畫、文字、邊注的整體版式設計美輪美奐。……年近八旬的摩瑟,蛋殼頭、禿頂、花白胡子,是美國當代最受歡迎的插畫家。他的版畫木刻,線條細膩、想象大膽、氣勢磅礴里透著一種神秘的深邃……他設計并插畫的《愛麗絲漫游奇境》,1983年獲美國國家圖書獎之設計與插畫獎(National Book Award for Design and Illustration)。
摩瑟在這一“通販版”的書尾,談到他對“愛麗絲”和卡羅爾獨具深度的理解與洞見。只要從中摘譯幾段分享于此,讀者們便不難看穿,我的這一新譯本為什么非要選擇摩瑟不可了。
摩瑟談《愛麗絲漫游奇境》:
無論是插畫還是設計,我都努力貼近文本——留意它的精神,它的語言,以及它那精心設計出來的混雜。
(卡羅爾的一些信)得以令我洞悉卡羅爾對奇境的構想,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構想,這一構想以同樣的熱情,既擁抱“怪異”與“怪誕”,也擁抱“優雅”與“美麗”。我努力讓我的插畫看上去怪異(卻又不失合情合理)、怪誕(卻又不失幽默),只是,我并沒有試圖將它們畫得漂亮或者優雅。
為《愛麗絲漫游奇境》做插畫,需要的是某種程度的粗獷,因為《愛麗絲漫游奇境》是一個孤獨的故事。《愛麗絲漫游奇境》的插畫者們,始于卡羅爾本人,包括后來的坦尼爾、拉克姆、斯特德曼、波加尼、弗尼斯和達利,他們全都置身在一旁,觀察愛麗絲夢境之中的愛麗絲,這樣,他們便侵擾了愛麗絲冒險歷程的清凈自在,他們扮演的是隱秘偷窺者,但是對于夢境而言,不可能存在隱秘偷窺者……只有當愛麗絲同她姐姐關聯在一起的時候,讀者才成為隱秘偷窺者:最初,是在河岸邊;然后,是她醒來之后,跑回家去用茶點;最后,是在她姐姐的白日夢里。而愛麗絲夢境里的一個個形象,則總是從愛麗絲本人的視角來著眼的,因為畢竟,這一夢境是愛麗絲自己的夢境。
摩瑟談《穿越鏡中世界》:
讀者是通過愛麗絲的眼睛看到奇境與鏡中世界的。
人們可能會期待著,在鏡中世界,愛麗絲該會遇到一個個鏡像。
(在“普列薄荷書坊”版的“鏡中世界”里)這些微妙的期待得到了完全的回應:指向特威德爾登和特威德爾迪房子的指路標,特威德爾登兄弟倆,王后,騎士,甚至獅子和獨角獸(從最廣義角度講,這些彼此互為鏡像,只是在形象特征、姿態和衣著穿戴方面有所不同而已)。
白騎士的木刻要比憨撲弟·墩撲弟或身穿白紙衣裝的紳士的木刻更加微妙,這點需作稍長的說明。身著不合身鎧甲的白騎士這個形象,一般被視為卡羅爾的文學自畫像,這個形象是基于查爾斯·道奇森塑造的。顯而易見的是,原型大致出自他,不過它確實是道奇森本人。他的馬佩戴著一串刺芹屬植物的花環,這是青春永在的象征但這位騎士已并不年輕。他和藹仁慈。他滿腦子的創意,他的想象力為溫文爾雅的瘋狂和荒謬滑稽所滋養。他笨手笨腳、能夠忍耐、內心悲戚。而最為重要的是,他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愛麗絲·利德爾?愛上了艾倫·特里?愛上了所有的孩子?愛上了他自己的童年?人們所能肯定的只是,他墮入了愛河,而對于這位單身漢牛津學者來說,這樣的一份愛是毫無希望可言的。
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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