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更向街心弄影看——“千古詩情日日新”之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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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著名文學家、音樂家姜夔（約1155—約1221），字堯章，號白石道人，祖籍江西，年少孤貧，屢試不第，終生未仕，一生轉徙江湖，靠賣字和朋友接濟為生，但他多才多藝，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其詞作格律嚴密，以空靈含蓄著稱。姜夔對于音樂史的主要貢獻是留給后人一部帶有“旁譜”的《白石道人歌曲》六卷，收錄有他自己的自度曲、古曲及詞樂曲調，是歷史上注明作者的珍譜，也是帶有曲譜的宋代歌集，被視作“音樂史上的稀世珍寶”。姜夔在每首“自度曲”前，都寫有小序說明該曲的創作背景和動機，有的還介紹了演奏手法。姜夔晚居湖州、杭州，卒葬杭州錢塘門外的西馬塍。

今天我們一起讀一首姜夔的小詩《燈詞》，來欣賞一下他筆下的這位舞者究竟有著怎樣的不同。

燈已闌珊月色寒，舞兒往往夜深還。只因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

“燈已闌珊”，就是說時候不早了，到了該休息的時候了，燈火暗淡稀疏，突顯出人煙稀少、比較冷清的景狀。“闌珊”一詞本義指衰落、凋零或事物將盡，也就是衰減消沉、暗淡零落、殘余將盡、零亂歪斜、窘困艱難等狀態，這里精準地描繪出燈光漸弱將盡的狀態。

辛棄疾在《青玉案·元夕》里所寫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曾被王國維解讀出成大事業大學問的最高境界，也被顧隨先生贊譽為“文心中一種最高境界，千古秘密，偶被稼軒捉來，于筆下露些子端倪，釘住虛空，截斷眾流。”足見在“燈已闌珊”之際出現的本詩主人公——“舞兒”——之不同凡俗。“燈已闌珊”再搭配“月色寒”的環境渲染，營造出一種凄清又寧靜的氛圍，嚴寒環境下這種鮮明的對比使畫面更加生動，極大地增強了讀者的感受力。“舞兒往往夜深還”則簡潔明了地交代了時間、地點和人物活動，既體現出舞者的辛勤，又為后文埋下伏筆。

“只因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作為全詩的核心部分，巧妙地運用了擬人的修辭。此處的“婆娑意”可理解為優美的姿態和豐富的情感，“弄影”則是指舞者賞玩自己的身影。詩人以簡潔的語言深刻地刻畫了舞者內心深處那份難以言表的情愫，即便疲憊，“舞兒”仍然在街頭沉浸在美好的享受回味之中，難道她體驗到的正是一種令我們當代人心馳神往的“心流”的狀態？這無疑是對個體生命價值的一種肯定，也是對藝術追求精神的贊美。

“舞兒往往夜深還”，作為一名舞女——職業舞蹈演員，因為工作性質的特殊，每天下班時間都很晚了。請大家想想看，如果我們下了班，是不是步履匆匆地馬上趕著回家？學生們放了學，下了晚自習，也是抓緊時間趕快奔回宿舍吧？但是本詩中的女主人公——這個舞女與眾不同，雖然她下班晚，雖然還是在寒冷的時節，但是她沒有馬上趕著回家的急迫，反而有一份“只因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的從容與沉醉。就是因為她在工作時間內跳舞還沒有跳盡興，所以在回家的路上，就在昏黃的月色下，她還在翩翩起舞。也就是說，即使沒有了舞臺、沒有了觀眾、沒有了掌聲、沒有人給她付演出費了，這個舞者在回家的路上，還可以顧影自憐，還在手舞足蹈。這位舞者對舞蹈的癡迷顯然已經進入了一個超脫世俗的層次，可以完全不在意是否有觀眾、是否有掌聲、是否有薪酬，她只是由于熱愛而流連忘返地投入，并且樂在其中，這種“足乎己無待于外”的自我實現、自我完成，才是更高的、自得其樂的藝術追求的境界。

孔子曾經說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意思是說，學習知識或本領，知道學習的人不如愛好學習的人接受得快，愛好它的人不如以此為樂的人掌握得好。愛因斯坦也曾經說過：“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對于藝術的習練與追求更是如此，初心究竟是出自自身的興趣熱忱？還是僅僅當作一種謀生的手段？

姜夔《燈詞》筆下的這位“舞兒”，因為有自己真正心儀的對象、愿意投注的目標——舞蹈，所以哪怕是在回家的路上，哪怕已經時候不早了，哪怕是在寒冷的環境中，她都不在意，還可以翩翩起舞，因為她已經沉浸在“更向街心弄影看”的那份自得其樂之中了。

原標題：《張靜：更向街心弄影看——“千古詩情日日新”之二十九》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

來源：作者：張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