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天,臺北板橋一家醫院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在睡夢中停了呼吸,享年九十八歲。住院醫師只知道她姓姜,曾是“教育界前輩”。噩耗傳出后,臺灣幾家老媒體才從抽屜里摸出一張塵封已久的黑白軍裝照——肩膀上閃著一顆金星。
鏡頭很快轉向另一端:港臺娛樂版以大字標題報道某位當紅女星倪雅倫的家世“首次曝光”,讀者關注八卦,卻少有人意識到,這位明星的祖母正是那名照片里的女少將。她曾在烽火連天的年代握著耳機、盯著電報紙帶,為生死相搏的兩國之間遞出最關鍵的情報。
回放時間,線索得從民國十六年說起。1927年,浙江江山城外的青楓嶺上,十九歲的姜毅英跟著母親祭祖。那年春夏之交的村子里,革命口號與王謝家風混在一起。山里人務實,信奉“三民主義”也信奉“自家兄弟”。這股老鄉情,將為她往后的仕途按下最快捷的一枚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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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與軍統頭子戴笠只隔一條山道。戴笠收攏家鄉子弟,有方言屏障,也有血緣保險。很快,浙江警官學校發來入學通知,十三名學員均須接受這位“校外考官”面談。戴笠翻資料時,見到“姜毅英,江山籍,性別:女”,嘴角一挑,吩咐助理:“叫她進來。”
屋里,老掛鐘嘀嗒。戴笠抬頭一句:“敢不敢干比男人更危險的事?”姑娘想了想,只回兩個字:“敢。”這一聲干脆,換來的是進入譯電訓練班的名額:莫爾斯電碼、頻譜分析、密碼格表、心理學,她每天喝兩壺濃茶,熬到天亮。
拿到畢業證那年,日本已悄悄把戰火推到華北。軍統新設譯電科,由名震情報界的魏大銘坐鎮。魏大銘不慣繁文縟節,看重的是手速與邏輯。十幾次實戰演練后,他拍著桌子夸:“這小姑娘的腦子,就是機器。”于是,當別的譯電員還在抄號,她已被派去參與真正的密碼攻堅。
“福建事變”期間,魏系團隊用三天破掉第十九路軍內部密碼,蔣介石因此奪回主動權。此役后,譯電科人手翻倍,姜毅英被留在核心。“江山幫”標簽讓她背上人情債,也在關鍵時刻提供護身符。
時針走到1941年11月末的一個深夜,重慶歌樂山電臺燈光昏黃,收報機噠噠作響。頻率來自東京海軍省,密語中夾雜“AF”“1207”“北風”。姜毅英眉頭一鎖,試著從上一版日軍密碼簿“紫電”里找突破口。凌晨三點,紙條上出現清晰譯文:日軍航空兵將于12月初對夏威夷實施先制打擊。
情報上送。戴笠拍電報給桂園:“情由可靠,請示轉告美方。”蔣批示:“從速。”然而美國海軍部回函冷淡,一名將領甚至對中方聯絡官說:“別危言聳聽。”那句輕蔑,后來成了太平洋艦隊沉入軍港的背景聲。
偷襲發生后,美方慌了神。軍統再遞一份電報副本,美國這才相信那位神秘女譯電員的實力。1942年,中美情報合作所成立。美軍把龐大的SCR監聽站、IBM穿孔機運進昆明,姜毅英負責對接,并首次接觸“自動加密輪盤”,眼界大開。
同年夏,她隨遠征軍進入緬北。雨林潮濕,報務機線路時常短路,她索性用竹皮做絕緣片,硬撐到增援發電機運到。史迪威司令拍電報致謝:“Chinese lady did miracle.” 這一句贊譽,被譯電科同僚當成傳奇口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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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譽隨之而來。1943年秋,蔣介石親批上將令,先授少將,頒銀星一枚。授銜儀式并無媒體,甚至連相機都被請出會議室。原因很簡單——這位女少將依舊要維持“隱身”,她參加宴會時必須穿便裝,名冊上只寫職務、不提軍階。
個人生活卻并不如意。與空軍少校倪仲溪的婚姻三年即碎,好友回憶她“辦事瀟灑,對人卻冷”。保密條例扎在心頭,連伴侶也無法觸及工作的蛛絲馬跡。“不能說。”成了最常掛在嘴邊的回答。
1946年3月17日,戴笠死于梅嶺墜機。軍統內部暗流翻涌,懷疑、盤查此起彼伏。姜毅英自認有查清真相的責任,多方奔走,不料觸怒頂頭上司毛人鳳,被調離譯電科。至此,昔日江山幫如鳥獸散,她被安排做了后勤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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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冬,隨機場最后一架C-46飛抵臺北。往后近三十年,她守著一所南昌街小學,兩點一線。課余最大愛好是拆裝老報話機,一副耳機聽得入神,仿佛又回到當年山城的嘀嗒聲里。
九十年代,港臺綜藝熱鬧起來,孫女倪雅倫從加州返臺,憑甜美外形闖入演藝圈。狗仔翻舊檔,才發現她的外婆曾握有令人生畏的權柄。面對鏡頭,青年女星笑著說:“外婆只是老師啦。”屋內,老人擺擺手:“別提過去,唱好你的歌。”
98歲的壽終時,她留下的遺物只有一本發霉的英文密碼本、一枚暗淡的少將星章、以及一本未曾出版的回憶錄。家屬按遺愿將手稿封存,只說“還不是公開的時候”。
對這位女將軍來說,拯救艦隊與否并非終點,更大的價值在于把中國的情報能力推至全新的高度。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只剩電碼在歷史暗流里嘀嗒作響,提醒后人:信息戰的鋒芒,有時藏在最安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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