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如果有人告訴你，去菜市場買菜可以“看著給”，多數人大概會覺得這要么是個騙局，要么是某種短命的商業噱頭。
然而，在法國西南部多爾多涅省的小城貝爾熱拉克（Bergerac），一種打破常規的“三價市集”正在火熱運行。
這里的蔬菜、面包、果醬和奶酪，每一樣都有三個標簽價格。
菜攤前，農場主邁克爾·拉弗朗斯正忙得不可開交。他一邊飛速地稱重、計算，一邊和老顧客們閑話家常。
他的攤位上，圓白菜翠綠欲滴，胡蘿卜還帶著泥土的芬芳。一切看起來與普通早市無異，直到結賬的那一刻。
“請往罐子里投一顆球，”邁克爾對剛剛裝滿菜籃的顧客克萊爾說道。
這便是這個名為“三價市集”的核心秘密。在這個由9名志愿者維持運轉的市集里，每一件農產品都對應著三種顏色的玻璃球。
藍色球代表“公價”。這是確保生產者能獲得合理報酬、不虧本的基本價格。
黃色球代表“團結價”。它比基礎價低10%到20%，專門為預算拮據的低收入群體準備。
綠色去代表“增效價”。它比基礎價高出10%到20%，由那些財務狀況良好、愿意拉鄰居一把的顧客支付。
克萊爾沒有猶豫，她從兜里掏出一顆綠色玻璃球，投進了那個不透明的杯子里。杯子很深，除了邁克爾和她自己，沒人知道她投了什么顏色。邁克爾看了一眼杯底，迅速報出了一個總價。
“能多給的時候我就多給點，不能的時候就少給點，這全憑自覺，”50多歲的克萊爾坦然說道。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在買菜，而是在為本地的農業多樣化和鄰里的尊嚴“投票”。
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克萊爾這樣從容。
60歲的內莉退休金只有1000歐元，為了吃得健康，她不得不自己種菜、少吃肉，所有飯菜都堅持手作。即便如此，來到這個市集時，她依然感到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選擇黃色球時，我心里總是緊繃繃的，”內莉有些局促地坦白，“雖然杯子是不透明的，但我總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著我，覺得自己在接受施舍。”
這正是組織者馬丁·拉庫爾想要消除的偏見。她反復強調：“我們這里不是救濟站，而是互助社。沒人被固定在某種顏色里，也沒人被貼上貧窮的標簽。”
事實上，這種靈活的定價機制精準地捕捉到了生活的起伏。比如菲利普，他會根據當月的時間來選擇顏色：月初剛發工資，他投綠色或藍色；到了捉襟見肘的月底，他則心安理得地選擇黃色。
在這里，價格也是一把能量度生活溫度的尺子。
這種“羅賓漢式”的互助生意真的能長久嗎？
面包師卡米爾的賬本給出了答案。這個周四，她向33名顧客賣出了面包，其中12人多付了錢，3人少付了。算下來，她的互助基金里多出了6.3歐元。
“顧客們應該為此感到自豪，”卡米爾笑著說，“這種消費行為讓買賣有了新意義。”
這個市集甚至設立了一個“共同賬戶”（Caisse Mutuelle），專門用來平衡差價。
如果有人支付了綠色價格，多出的錢就存入賬戶；如果有人支付黃色價格，賬戶就會補足給生產者的差額。最終，每一位辛苦勞作的農戶都能拿回他們應得的“公正報酬”。
當然了，理想主義的豐滿總是伴隨著現實的骨感。馬丁觀察到，在試行的九個月里，選擇低價的人數開始逐漸超過選擇高價的人數。
這種不平衡現象時刻考驗著這個脆弱模式的承載力。
“我們自己并沒有錢搞慈善，”邁克爾手里拿著一把鮮嫩的歐芹感慨道，“真正的慈善家是那些愿意投綠色球的顧客。沒有他們的慷慨，這個天平就會傾斜。”
這個充滿溫情和“量力付款”邏輯的市集，發生在貝爾熱拉克絕非偶然。
這座只有2.7萬人的法國小城貝爾熱拉克，有著雙重面孔，而且此刻正處在一個奇妙的交匯點上。
就在市集不遠處，法國軍工巨頭Eurenco正在大興土木。為了應對歐洲動蕩的局勢和所謂的“戰爭經濟”，這家有著百年歷史的火藥廠獲得了6000萬歐元的巨額投資，旨在重啟凱撒大炮所需的炸藥生產線。
這個菜市一邊是冰冷、厚重的混凝土墻，是為了防備“萬一發生爆炸”而設計的安全隔離帶；一邊是充滿煙火氣、為了幾塊錢差價反復推敲的互助市集。
現在，火藥廠的復蘇帶來了500名新居民和1000套新住房的建設需求，與此同時，在繁華的宏大敘事之下，也有內莉這樣拿著1000歐退休金的本地老人，依然在為如何買得起一份新鮮的無農藥菠菜而精打細算。
這正是“三價市集”存在的社會價值：當宏觀經濟的巨輪滾滾向前時，總得有人停下來，關照那些跟不上的人，消費，也可以是一場尊嚴的眾籌
在貝爾熱拉克的這個市集里，規則是平等的。無論你投什么顏色，你依然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消費者，而不是一個等待施舍的乞討者。
這種“量力付款”模式，選擇相信人類天性中溫良、共情的一面——如果你現在過得好，請允許自己多承擔一點，去抵消鄰居的困頓；如果你正身處暗處，也請坦然接受這份來自同類的善意，等來日陽光燦爛時，再去投下那一顆綠色球。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dordogne-24/trois-prix-pour-le-meme-produit-en-dordogne-un-marche-propose-de-payer-selon-son-budget-10-01-2026-LG6HQMRANRECLCLPDOM375LIOI.php
https://www.leparisien.fr/economie/participer-a-leffort-de-paix-pour-eviter-a-tout-prix-la-guerre-a-bergerac-la-production-de-poudre-est-relancee-21-03-2025-5IXYB7PUJREI3PYYQJU2XV2YMA.php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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