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九月,秋風剛起,西射陽河兩岸的蘆花已泛起白絮。
解放軍某部經過三天三夜的激戰,終于將西射陽這片土地從反動派手中解放。
槍聲暫歇,硝煙未散,逃竄的殘敵卻像驚散的野鴨,四處藏匿。
其中最讓百姓切齒的,便是敵區長周清倫。
這個周清倫平日欺壓鄉里,無惡不作,手下還鄉團更是如狼似虎。解放軍攻城時,他見勢不妙,丟下隊伍,獨自悄悄溜出城,隨后一頭扎進了西射陽河東那片茫茫蘆葦蕩。
偌大的蘆葦蕩,想要從里面揪出一個人來,可是相當困難的,所有人都不禁犯起了難。
消息傳到附近鄉里,婦聯主任潘愛珍正領著婦女們給前線戰士縫補衣裳。潘愛珍今年才十九歲,個子不高,圓臉盤,一雙眼睛亮得像秋夜的星。聽通訊員說完,她放下針線,起身就往外走。
“我去。”聲音不大,卻透著堅決。
鄉領導知道潘愛珍的性子——她十四歲就幫新四軍送過信,十七歲入黨,膽大心細。這片蘆葦蕩,她從小摸魚拾柴,熟得像自家后院。
任務交給她,確實最合適。
潘愛珍沒有耽擱,立刻召集了八個民兵。這幾個人都是本鄉的青壯,使慣土槍漁叉,熟悉水蕩地形。她在油燈下攤開一張手繪的草圖,蘆葦蕩的溝漢、淺灘、高墩,一一指給大家看。
“周清倫一個人,沒吃沒喝,撐不過三天。”潘愛珍說,“但蘆葦蕩太大,搜起來像大海撈針。咱們不能硬闖,得引他出來。”
民兵隊長鐵柱問:“咋引?”
潘愛珍望著窗外黑黢黢的蕩影,慢慢說:“我撐船進去,裝作尋常過路。他躲著等人救,看見是個女人單獨行船,多半會露面。”
“太險了!”鐵柱直搖頭,“那家伙有槍。”
“有槍也不敢亂開,”潘愛珍說,“槍一響,他就暴露了。他如今只想逃命。”她頓了頓,又道:“你們埋伏在北邊河坎的柳樹叢里,那兒水深,船能靠岸。我把他引上船,就往你們那兒撐。”
大伙兒商量到半夜,定下了每一步細節。
秋夜寒涼,潘愛珍走回家時,母親還在紡線。“娘,我明天出趟遠門。”她輕聲說。母親沒多問,只往她懷里塞了兩塊玉米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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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拂曉,薄霧像輕紗般浮在蕩面上。潘愛珍換了身半舊的藍布衫,頭發綰得整齊,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漁家姑娘。她獨自撐一條小木船,從一條窄灣緩緩劃進蕩心。
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匝匝的,船過處驚起幾只水鳥。蕩里靜得出奇,只有船槳撥水的“嘩啦”聲,和遠處偶爾的野鴨叫。
潘愛珍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怕,而是繃著勁。她知道,此刻某一叢蘆葦后面,或許就藏著一雙餓狼似的眼睛。
她故意放慢速度,一邊撐船,一邊輕聲哼起本地小調。調子悠悠的,飄在空曠的水面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高了,霧散了,蕩子里蒸起濕熱的水汽。潘愛珍的衣裳漸漸被汗浸濕,她仍不慌不忙,船頭調轉,朝一條較寬的溝渠劃去。
就在這時,她眼角瞥見右前方蘆葦叢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有人撥開的。
潘愛珍心頭一緊,手上卻不停,船繼續緩緩前行。過了約莫半袋煙工夫,前面蘆葦“嘩啦”一聲分開,一個人影踉蹌著沖到水邊。
正是周清倫。
此時的周清倫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一身黃呢子制服沾滿泥漿,帽子丟了,頭發亂蓬蓬貼在額上,臉瘦得顴骨凸出,眼窩深陷,活像只喪家犬。他手里緊攥著一把擼子槍,槍口卻垂著,沒對準人。
“大……大姐!”周清倫聲音沙啞,擠出一絲討好的笑,“行行好,帶我過河吧!”
潘愛珍停住船,打量他幾眼,臉上露出恰好的驚訝與猶豫:“你是誰?咋在這兒?兵荒馬亂的。”
“我是做小買賣的,遇上打仗,躲迷路了。”周清倫急忙說,眼睛卻不住地往潘愛珍身后瞟,看是否還有旁人。
潘愛珍心里冷笑,面上卻顯得樸實又為難:“我這船小,載兩個人怕不穩……”
“穩!穩!”周清倫趕緊跨前一步,泥水濺到褲腿上,“大姐,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到了河西,我……我有銀元酬謝!”他說著,還真從懷里摸出兩塊臟兮兮的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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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愛珍似是被說動了,點點頭:“那你上來吧,小心些。”
周清倫大喜,忙不迭蹚水過來,抓住船幫就往里爬。小船猛地一沉,晃了幾晃。潘愛珍穩穩扶住槳,等他坐定了,才慢慢調轉船頭。
“大姐,咱往哪兒走?”周清倫縮在船尾,仍警惕地看著四周。
“從北邊那條水道出去近,”潘愛珍自然地答道,“那邊水穩。”
而那邊,正是通往埋伏圈的方向。
小船重新劃動。周清倫起初緊繃著身子,但見撐船的是個年輕女人,船行得平穩,四周只有蘆葦與水聲,漸漸放松了些。他開始套近乎:“大姐是哪個村的?回頭我一定登門道謝。”
潘愛珍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里槳板不緊不慢地搖。她得計算時間,計算距離——不能太快引起懷疑,也不能太慢讓敵人再生疑慮。
陽光從蘆葦梢頭篩下來,在水面投下細碎的金斑。偶爾有魚“啪”地躍起,周清倫便驚得一哆嗦。潘愛珍看在眼里,知道這家伙已是驚弓之鳥。
船拐過一道彎,前面水面開闊了些,岸邊的柳樹叢越來越近。潘愛珍的心跳悄悄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指著遠處水面:“咦,那兒是不是有魚群?”
周清倫下意識扭頭去看。
就在這一剎那,潘愛珍雙臂用力,小船猛地加速,箭一般朝前方河坎沖去!
“你——”周清倫察覺不對,剛舉起槍,船已“咚”地撞到岸邊。幾乎同時,柳樹叢里爆發出吼聲:“不許動!”
七八個民兵如猛虎撲出,鐵柱沖在最前,一把攥住周清倫持槍的手腕,往下一拗!周清倫痛嚎一聲,擼子槍掉在船板上。另兩個民兵撲上來,扭胳膊按頭,把他死死壓住。
整個過程不過三四秒。周清倫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已被扭得結結實實。
潘愛珍跳上岸,撿起那把擼子槍,冷冷看著癱在地上的敵區長。周清倫此刻面如死灰,渾身發抖,早先那點偽裝徹底剝落,只剩下一副狼狽求饒的嘴臉:“各……各位兄弟,高抬貴手,我家里還有老母……”
“你害人的時候,想過別人家里也有老母嗎?”鐵柱啐了一口。
潘愛珍不再看他,對民兵們說:“押回孟莊,看牢了。”
第二天一早,鄉里曬谷場上聚滿了人。男女老少,個個眼里燃著火。
周清倫被綁著推到場心,臺下頓時沸騰起來:“打死他!”“給俺爹報仇!”
潘愛珍站在臺上,一身干凈的粗布衣,頭發梳得整齊。她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臉——王大爺的兒子被還鄉團活埋,李嫂的丈夫被逼捐逼得跳了河……血債太多了。
鄉長宣布完罪狀,將處決的任務交給潘愛珍。這是鄉親們的意思,也是潘愛珍自己的要求。
她接過一桿步槍。
槍很沉。她想起第一次摸槍時,手抖得厲害,如今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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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倫癱在地上,已經說不出整話,只斷續哀嚎。
潘愛珍走上前,站定,舉槍,場上一片寂靜,連風都停了。
槍聲響起,干脆利落。
蘆葦蕩的風,終于吹散了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絲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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