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五月二十日清晨,雨剛停,南京紫金山腳下的航空烈士公墓被薄霧籠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踉蹌地扶著石欄,目光久久停在“劉粹剛”三個篆體字上,嘴里輕聲呢喃:“粹剛,你在天上可還好?”這一刻,時針仿佛轉回半個世紀前,那段驚心動魄卻又柔情萬分的歲月被重新喚醒。
把時間撥回到二十世紀初。貴州安順的劉家在一九一三年迎來一個哭聲洪亮的男孩——劉粹剛。少年時代的他精力旺盛,癡迷機械和飛鳥,總愛拆裝家里的鐘表又偷偷跑去山坡放風箏。家里人常說他“有股往天上躥的勁兒”。一九三一年,十九歲的劉粹剛考入杭州筧橋中央航空學校第六期,開始與藍天、發動機、機槍結緣。
求學期間的一趟周日返鄉火車上,他看見一個編著麻花辮的姑娘坐在窗邊低頭讀書,那就是許希麟。劉粹剛幾乎是“拎著行李就挪不開腳”,鼓起勇氣打了招呼。姑娘禮貌點頭,沒多說一句話。之后幾個月,厚厚一摞信件飛進臨平郵局,筆跡端正卻帶著年輕人的急切。更夸張的是,他竟駕駛練習機在許家小樓上空盤旋,用俯沖動作畫心形。許希麟嘴上埋怨,心卻早已被那股熾熱點燃。一九三四年仲夏,兩人在杭州西子湖畔成婚,新娘二十歲,新郎二十二歲,還是航校最年輕的飛行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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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未完,戰火逼近。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槍聲響起,全面抗戰驟然爆發。此時的中國空軍家底薄得可憐,能起飛的飛機不足三百架,且機型雜、備件少。日本方面卻擁有千余架新式戰機,制空權幾乎天平傾斜。就是在這種嚴峻天幕下,劉粹剛被編入第二十四中隊,座機是美制霍克-3。他在上海、南京上空與日機纏斗,短短兩個月,一人獨力擊落九架、重創兩架,協同僚機再添兩分戰果,還曾在長江口俯沖投彈,炸沉日方一艘驅逐艦,險些引爆對方彈藥庫。戰友們暗地里稱他“活雷公”,總部電令嘉獎,兩行字——“膽智雙絕”。
然而,真正讓他成為“傳奇”的,是那場看似普通卻改變命運的護航任務。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凌晨三點,南京街巷還籠在夜色中,派司車輛停在劉宅門口。周至柔司令的命令簡單而急迫:立即飛赴太原,掩護八路軍在娘子關的反擊行動。劉粹剛剛從前線回來,連靴子上的油漬都未擦干;可軍令如山,他只用幾分鐘同妻子匆匆道別。“等我勝利回來。”他握緊許希麟的手,留下一句低沉的承諾便奔向機場。
戰機轟鳴掠過江面后再無消息。當天夕陽落山前,第一份噩耗傳回:劉粹剛駕駛的檔號2617號霍克機在山西高平縣上空失聯。后續調查顯示,他在夜降時誤把縣城魁星樓的火把當作簡易機場標識,俯沖過程中機身刮擦飛檐失控,24歲的生命定格在爆燃的火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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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送到南京已是半月后。許希麟看到“殉職”兩個字,心口劇痛,拂袖奔向窗臺,幾乎縱身而下,被親友死死拉住。接著,她在抽屜里摸出三十六枚硬幣一口吞下,企圖隨夫而去。幸而搶救及時,硬幣被一枚枚取出,才撿回一條命。
悲慟過后,是漫長如鐵的日子。軍方把劉粹剛生前寫下的信件交到她手中,一封封攤開,油墨未干,“若我不歸,愿汝珍重光陰,好好活著”這樣的話字字如鐵錘。許希麟擦干眼淚,將屋里唯一的鋼琴賣掉,又典當首飾,在昆明租下三間平瓦房,一九三八年成立“粹剛小學”,免費收養三十余名空軍遺孤。有人勸她再嫁,她擺擺手:“他在天上看著呢,我要把孩子們帶大。”話語平靜,卻像山石。
抗戰艱苦,昆明時常轟炸,孩子們上課躲警報習以為常。操場旁的防空壕里,黑板、粉筆早已備好,警報一響就改成地下課堂。正是這些年,許希麟深知空中力量的重要,常給學生講英烈故事,尤其重提劉粹剛的“射擊口訣”:迎頭削、貼背掃、遠離拉、近戰纏。稚嫩的孩子一字一句學,很多人后來真走上了藍天。
抗戰勝利后,部分遺孤回到原籍,粹剛小學并入當地公立學校。解放戰爭末期,因家族原因,許希麟隨親屬去了臺灣。那段跨越海峽的流離,她很少訴說,只把三十六枚被洗凈的銀元包好,隨身帶著,從此再未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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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跳轉,七十年代起,劉粹剛與“空軍四大金剛”高志航、李桂丹、樂以琴先后被寫入史冊。每逢抗戰紀念日,民眾提到的往往是臺兒莊大捷、長沙會戰,空軍的浴血天幕略顯寂寥。但懂行的老兵心里清楚,若無當年那批青年飛將撲火般的奮戰,上海、南京乃至重慶的天空中,或許會多出更多的烈焰。
有意思的是,臺灣空軍老將常把劉粹剛與“空戰教父”高志航并列,認為二人開創了中國對日空戰的兇猛打法:料敵、快攻、拼刺。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漢口上空,國機首度擊落日機的戰績,更被軍中后輩奉為“空軍節”的起點。劉粹剛的紀錄——兩個月內斬獲十一架敵機——至今仍被寫入教材,提醒后來者這條路的艱險與榮光。
許希麟直到晚年都保持著每日凌晨寫日記的習慣。她曾在一九八九年的一頁扉頁上提到:“若非那三十六枚銀元堵住喉嚨,或許此刻早同粹剛一起看天了。可若我走了,他留給我的使命誰來完成?”這些文字后來被航空博物館收藏,成為研究抗戰時期軍屬群體心理史的珍貴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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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公墓那一刻。許希麟在碑前停留良久,從小包里取出一張陳年照片——黑白的,稍有褶皺,畫面上劉粹剛系著飛行頭巾,微微仰頭,像在傾聽什么。她把照片輕輕放在基座前的石階,再從衣袖里抽出一張薄紙,寫著王昌齡那首七絕。火柴一劃,紙灰被風送向墓碑頂端,盤旋幾下,飄散天空。旁人悄悄望見,她卻只是轉身,腳步緩慢而堅定。
這位曾在刀光火海中挺過來的女人,最終活到二〇〇〇年春天,享年八十五歲。她去世前,把那三十六枚銀元分贈給當年粹剛小學畢業、已成老兵或工程師的學生,囑咐“做人要像飛機一樣向上翱翔”。小小銀幣,在他們手里傳遞,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飛行。
劉粹剛與許希麟的故事,被歲月沖刷,卻沒被遺忘。那串銀元,仿佛仍在叮當作響;每一次飛機劃過長空,螺旋槳的轟鳴里,似有年輕的飛將再度側身俯沖,護佑著腳下這片來之不易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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