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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在整理舊物時,從一本泛黃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里,掉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上面沒有字,只有一道被反復描摹的數學題,旁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卻笑得燦爛的小人。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都停了,久到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將我拽回那個蟬鳴聒噪、陽光刺眼的夏天。
那是屬于我和林驍的,未曾開始便已結束的故事。
高一開學那天,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箔,潑灑在嶄新的教學樓外墻上。我拖著行李箱,滿心是對未知高中生活的憧憬與忐忑。走廊里人聲鼎沸,一張張陌生又興奮的臉龐匆匆掠過。就在樓梯拐角,我看到了他。
他懶洋洋地倚在墻邊,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發有些長,遮住了小半邊眼睛,整個人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勁兒。他正和旁邊的朋友說著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眼神卻飄向遠方,仿佛這熱鬧的開學典禮與他毫無干系。
我多看了他一眼,僅此而已。那時的林驍,在我眼里,不過是個有點痞氣、不太引人注目的男生。他既不是年級第一的學霸,也不是籃球場上萬眾矚目的明星,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板,很快就被淹沒在新班級五十多張面孔里。
我們的交集,始于一場意料之外的“災難”。
高一下學期,班主任心血來潮,搞了個“隨機同桌”活動。命運的骰子一擲,我成了林驍的新同桌。彼時,他的“光輝事跡”早已傳遍整個年級——成績穩居前三,卻偏偏生了一副吊兒郎當的性子;身邊鶯鶯燕燕不斷,據說換女朋友比換手機殼還勤快。每天午休,總會有幾個女生假裝路過我們班門口,只為偷看他一眼。
而我,對此嗤之以鼻。我有自己的小世界,沉浸在韓劇構筑的浪漫幻想里,期待著屬于我的“校園王子”。林驍?他離我的幻想太遠了。
直到那次大掃除。
老師要求每人自帶抹布和水桶。我早上走得急,忘得一干二凈。站在空蕩蕩的座位旁,我手足無措,只能假裝在擦桌子,用袖子徒勞地蹭著并不存在的灰塵。可班主任銳利的目光還是精準地鎖定了我。
“蘇晚!”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班安靜下來,“東西沒帶就站那兒發呆?不會找同學借嗎?”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血液直沖頭頂。從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在眾人面前出丑。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死死咬住下唇,倔強地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狼狽極了,但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不允許我開口求助。我寧愿被罵,也不想被人看到我的窘迫。
空氣凝固了幾秒,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就在這時,一個清冽又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需要嗎?給你。”
我猛地抬頭,對上了林驍的眼睛。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手里捏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格子抹布,正遞向我。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嘲笑,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于無聊的詢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那該死的自尊心立刻占了上風。我慌亂地擺擺手,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不……不用了,謝謝。”然后迅速低下頭,繼續用袖子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污漬,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的難堪全部擦掉。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收回了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那是我們為數不多的交流之一,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我平靜的湖面下,激起了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自那以后,林驍似乎對我多了一分關注。這份關注,并非刻意,卻細水長流,潤物無聲。
物理課上,我被一道力學題卡住,眉頭緊鎖。他瞥了一眼我的草稿紙,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瞬間,用筆尾輕輕戳了戳我的胳膊。我側過頭,他飛快地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下解題的關鍵步驟,然后推到我面前,又迅速抽走。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我心情低落的時候,比如被數學卷子上鮮紅的分數打擊得抬不起頭,他會突然用腳尖輕輕碰一下我的帆布鞋,或者用橡皮屑在我攤開的練習冊上畫一個滑稽的笑臉。那些微小的動作,像一縷暖風,吹散了我心頭的陰霾。
最讓我哭笑不得的,是他那副“皇帝”的做派。每當我寫作業寫到精疲力盡,趴在桌子上裝死時,他總會慢悠悠地晃著自己寫完的作業本,用一種夸張的、帶著京腔的語調說:“愛卿平身!朕的奏折在此,抄不抄啊?”
每次說完,他都會加上一句認真的叮囑:“不過,不會的題一定要空下,或者問人啊!別瞎蒙。”
他的聲音不高,卻總能準確地鉆進我的耳朵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漸漸地,我發現自己開始期待這些小小的互動。我會在他遞給我答案時,偷偷看他專注的側臉;會在他講笑話時,努力憋住上揚的嘴角;甚至在他和別人說話時,也會不自覺地豎起耳朵。
少女的心事,總是藏不住的。我開始在意自己的形象,會在他看向我時,下意識地捋一捋額前的碎發;會因為他一句無心的夸獎而暗自竊喜一整天。我幻想過無數次,如果他是韓劇里的男主角該多好——溫柔、專一、眼里只有我一個人。
為了離他更近一點,或者說,為了能和他站在同一個高度對話,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個暑假,我沒有追任何新劇,而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和語文課本、文言文、作文素材死磕到底。我一遍遍背誦古詩詞,分析名家散文的結構,甚至模仿他的文風寫作文。汗水浸透了稿紙,臺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功夫不負有心人。高二開學后的第一次月考,我的語文成績一鳴驚人,沖進了年級前十,成功當選了語文課代表。而林驍,依舊是那個穩坐第一寶座的“常勝將軍”。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仰望的姿態。我終于有了和他“拌嘴”的資本。
“林驍,”我拿著剛發下來的試卷,故意走到他桌前,揚了揚下巴,“你看看你的基礎題,錯了三個呢!我一個都沒錯哦。”
他抬起頭,挑了挑眉,一臉“你又來了”的表情。
“還有你的作文,”我指著他的卷子,忍俊不禁,“‘奶奶家的糖醋排骨’?你是不是想吃想瘋了?題目明明是‘親情的溫度’,你這都快寫成美食專欄了!”
他也不惱,反而笑著反擊:“切,你作文不見得比我好。你是有點跑題,架不住我次次給你送分啊!要不是我幫你壓著平均分,你這課代表的位置能坐得這么穩?”
“誰要你送分!”我佯裝生氣,心里卻甜絲絲的。
就這樣,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相處模式。在語文的世界里,我們是針鋒相對的對手,也是惺惺相惜的知己。每一次拌嘴,都像是一場只屬于我們的秘密游戲,充滿了只有我們才懂的默契和樂趣。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高考結束。我以為,我們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總有一天會被捅破。
然而,生活從來不會按照劇本走。
高二下學期的一個午后,陽光正好。我抱著一摞剛收上來的作文本走向辦公室,路過操場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林驍站在籃球場邊,背對著我。他面前站著一個穿著隔壁班校服的女生,扎著高高的馬尾,笑容明媚。他微微低頭,正溫柔地替她拂去肩頭的一片柳絮。那個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回到教室,我故作鎮定地問前排的閨蜜:“那個女生……是誰啊?”
閨蜜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你不知道?那是林驍的女朋友啊!他們談了快一年了,一直瞞著大家呢。聽說感情特別好。”
“女朋友”三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原來,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體貼,都不過是他性格使然。而我,只是他眾多“朋友”中的一個罷了。他早就有了心之所向,而我,卻像個傻瓜一樣,沉溺在自己編織的美夢里。
更諷刺的是,那個女生,我和她還能算得上是點頭之交。我們曾在社團活動時聊過天,她性格開朗,待人真誠。我從未想過,她會成為橫亙在我和林驍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從那天起,我變了。
我不再主動找他說話,不再和他拌嘴,甚至連眼神都刻意回避。我把自己縮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殼子里,用冷漠筑起一道高墻。同桌的位置依舊,但我們之間卻隔了千山萬水。
林驍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疏離。他偶爾會欲言又止地看著我,但最終什么也沒問。或許在他看來,我只是心情不好,過幾天就好了。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無意間的一個舉動,已經徹底擊碎了一個少女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夢。
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我沒有再看任何一部韓劇。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我要用成績證明,我可以不靠任何人,也能站在最高的地方。我要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無視心底那份苦澀的悸動。
高三的日子,是灰暗而壓抑的。教室里彌漫著咖啡和油墨的味道,每個人都在為未來做最后的沖刺。我和林驍的互動幾乎降到了冰點。偶爾目光交匯,也只是匆匆一瞥,隨即各自移開。
可即便如此,每次看到他,我的心還是會不受控制地狂跳。聽到他的聲音,我的思緒還是會短暫地停滯。這份喜歡,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來,也化不掉,只能任由它在每一個寂靜的夜里隱隱作痛。
我告訴自己:他有女朋友了,他們感情很好。我不能做那個破壞別人感情的人。這份喜歡,只能爛在肚子里,成為我一個人的秘密。
就這樣,在沉默的煎熬、內心的掙扎和題海的搏殺中,我熬過了高三。
畢業照拍攝那天,校園里洋溢著離別的傷感與對未來的憧憬。同學們三五成群,互相合影留念,笑聲和快門聲交織在一起。
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林驍和他的女朋友。他們站在一起,笑容燦爛,青春正好。他摟著她的肩膀,姿態親昵而自然。那一幕,像一根針,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沒有上前打擾,也沒有鼓起勇氣去邀請他拍一張合照。我知道,一旦有了照片,這份回憶就有了實體,會變得更加難以割舍。我不想給自己留下任何念想。
我悄悄舉起手機,遠遠地拍下了他們的背影。照片里,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畫面很美,卻與我無關。
高考結束,塵埃落定。我超常發揮,考上了心儀已久的南方名校。聽說林驍也考得不錯,但他選擇了北方的一所頂尖學府。
南北相隔,千里迢迢。這意味著,我們的人生軌跡,從此將再無交集。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拿出一張嶄新的信紙。我想把這三年的心事,把這份從未說出口的喜歡,全部傾訴出來。哪怕這封信永遠不會寄出,至少,我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滿了一頁又一頁。寫初見時的漠然,寫同桌時的悸動,寫拌嘴時的歡喜,寫得知真相后的絕望,寫這三年來所有的隱忍與掙扎……
可寫到最后,我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我忽然意識到,這封信,無論內容多么真摯,對他而言,都只是一份多余的負擔。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幸福,我的剖白,只會打擾他的平靜。
我撕掉了那封寫了大半夜的信,將碎片扔進了垃圾桶。然后,從抽屜深處翻出那張他曾經遞給我的、我沒敢接的藍色格子抹布。我把它仔細地疊好,夾進那本陪伴我度過無數個日夜的《五三》里。
這,就是我給自己的情書。一封從未拆封,也永遠不會寄出的情書。
我的高中時代,就這樣結束了。我和林驍的故事,也在這無聲的告別中,畫上了一個句點。
大學四年,我過得充實而忙碌。我參加了辯論社,學會了自信地表達;我獨自旅行,走過了很多他曾說想去的城市;我談了一場戀愛,雖然結局不算完美,但至少讓我明白,真正的喜歡,是雙向奔赴,而不是單方面的仰望。
我再也沒有打聽過林驍的消息。偶爾在深夜失眠時,我會想起那個午后,他遞給我抹布時平靜的眼神,想起他叫我“愛卿”時狡黠的笑容。那些畫面,像老電影的膠片,帶著柔和的濾鏡,溫暖而遙遠。
去年冬天,我參加了一場高中校友會。地點選在母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比高中時更高大了些,眉眼間的少年氣褪去不少,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沉穩。他正在和旁邊的人聊天,側臉線條干凈利落。
我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他顯然也認出了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朝我點了點頭。
我也回以微笑,然后走向了另一桌。我們沒有交談,甚至連一句“好久不見”都沒有說。但這并不尷尬,反而有種奇妙的釋然。
原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過一段路。那段路或許很短,短到只有三年;但那段路又很重要,重要到塑造了后來的你。
聚會結束后,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溫柔,城市的霓虹閃爍。我忽然覺得,青春里那些未曾圓滿的故事,其實才是最珍貴的。
因為它們教會了我們如何去愛,也教會了我們如何體面地放手。它們讓我們明白,心動固然美好,但守護自己的尊嚴與邊界,同樣重要。
那封從未寄出的情書,是我青春里最勇敢也最克制的告白。它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卻承載了我最純粹、最熾熱的情感。
多年后,當我再次翻開那本《五三》,看到那張畫著小人的草稿紙,心中再無波瀾,只剩一片澄澈的寧靜。
林驍,謝謝你曾出現在我的青春里。你不是我的王子,卻是我成長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束光。照亮過我,溫暖過我,也最終,讓我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如今,我已經可以坦然地面對過去,也可以堅定地走向未來。而那封未拆封的情書,就讓它永遠停留在那個蟬鳴喧囂的夏天吧。
因為,有些故事,不必有結局。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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