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雞蛋要領。你媽去大潤發領,而你去麥當勞領,都是你們每天清晨開啟高能量一天的地方。
上個周末,各地麥當勞門店里限時派送的免費雞蛋(字面意義)被一搶而空。
搶雞蛋活動限時2天,需要在麥當勞App上用100個積分兌換。15日、16日每天10:45開搶。領取時間也有限制,只有17日的下午2點到5點內才能核銷領取,過時不候。有人搶到了名額,到時間卻發現來不及領取,只好把兌換碼發在社交媒體上,“送給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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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潤發想用免費的雞蛋打造一家實惠、食材優質的“超級市場”的形象,贏得媽媽們的信任,每次買菜都來。而麥當勞呢?免費雞蛋在這里同樣是“實惠、食材優質”的代名詞,麥當勞想必也希望以雞蛋出現的頻次出現在你的早餐選擇里。
和雞蛋一樣,麥當勞最近還大力推廣起了它的土豆、西紅柿,以及蘋果片用的蘋果。令人不解的是,當宣稱要做“中國版麥當勞”的西貝偷偷藏起后廚的“兩歲冷凍西藍花”,麥當勞——食品工業流水線的集大成者,為什么卻在把消費者的目光重新拉向食物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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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從小吃麥當勞的一代也到了搶雞蛋的年紀了。”
大潤發和麥當勞的區別在于,大潤發的雞蛋是一種普惠,而麥當勞的則是“粉絲福利”。
大潤發的雞蛋一般一盒24個起,因為知道少了媽媽們看不上;麥當勞的雞蛋一盒只有8個,暗示其不菲的身價。大潤發雞蛋供貨充足,你媽從不會沮喪地宣布自己“搶雞蛋失敗”;但麥當勞的雞蛋要靠你每天定好鬧鐘去App上搶預約名額。和所有奶茶的冰箱貼一樣,正是因為限時限量,搶到的人才會驕傲地在社交媒體上炫耀自己的雞蛋,刷到帖子的后來者在遺憾中點下“收藏”,提醒自己下一次不許錯過。
是的,互聯網時代搶雞蛋也要有“用戶運營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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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西紅柿姐姐
雞蛋全國限量20萬份,放在麥當勞的3.8億的會員規模下,“搶”是一個不夸張的動詞。至少在我周五下午點開App打算兌換一份時,我周圍的所有麥當勞門店都顯示沒有存貨了。
當然,從麥當勞新品0元券到粉絲大會參會名額,“秒空”的抱怨聲總在。而這一次,你搶不到的雞蛋原因,除了同輩人的手速,也可能是住在附近的奶奶、媽媽們也在一起搶,“搶雞蛋是兩代人的斗爭”。
麥當勞的雞蛋沒什么過人之處,至少和流行的“無菌”“富硒”蛋們比起來,依然是一顆普通蛋。唯一特別的是,麥當勞雞蛋有配料表:雞蛋,白油。白油是為了延長雞蛋的儲存時間。因為清洗雞蛋外殼會破壞雞蛋表面起保護作用的膠質層,導致雞蛋水分流失,所以許多雞蛋供應商會在清洗、消毒雞蛋表面后涂上一層食品級白礦油,干燥后形成油膜,以重新將外殼上的微孔封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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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我要吃一大口麻薯
為什么麥當勞忽然送起了雞蛋?
鮮雞蛋出現在麥當勞門店里,某種程度上終于解答了互聯網“預制雞蛋”的迷思——雖然這不是麥當勞的本意。
“麥當勞、肯德基到底是不是預制雞蛋”的疑問在網上流傳已久,原因無外乎雞蛋形狀太規整,“像在吃雞蛋模型”,或者口感像塑膠,“感覺有一層膜”。店員們則委屈地答復,“我一早上蒸100多個蛋你說我是預制的”,并解釋麥當勞煎蛋有固定模具,是加油后用水燜熟,所以形狀、口感和家里的不一樣。
更多人則在吃到蛋殼的那一刻徹底相信了麥當勞的蛋是現磕現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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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麥當勞,160萬個免費派送的雞蛋,更重要的意義是推廣麥當勞的農場項目。雞蛋盒上特意標注了雞蛋的來源:麥麥農場。去年年底的麥當勞粉絲大會上,麥當勞也給現場的粉絲們送了“自家種的”土豆和番茄,這些農產品也來自“麥麥農場”。
就像雞蛋的吸引力是跨越代際的,麥當勞發現,對于中國人,“種地”的魅力永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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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網上對于“麥麥農場”的介紹是,“麥當勞高品質食材的宣傳平臺,重點關注由供應商按照麥當勞標準管理的上游農場。”麥麥農場并不指代某一片土地,而是麥當勞蔬菜、肉、蛋等食材供應商源頭農場的統稱。
在“農場”里,麥當勞承擔的“可見”工作是宣傳,把信息傳達給吃麥當勞的人,讓這群人知道“土豆種在哪里,雞養在哪里”。
麥當勞的農場里,有土豆、番茄、生菜、玉米、蘋果、白羽雞、鱈魚、牛。在官網,麥當勞對這些食材做了簡單的描述:
土豆(馬鈴薯)產自內蒙古、河北、陜西等地區,薯種是“質地緊密、薯型良好”的布爾班克、夏波蒂。番茄則是“人工精細采摘后,在低溫環境下完成加工,全程冷鏈運送到餐廳”。白羽雞“享受飼養員的精心照顧,成長全程不使用促生長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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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向你介紹它們的“起源”,麥當勞試圖拉近你和漢堡、炸雞、薯條之間的“心理距離”。
麥當勞圍繞“農場食材”產出過不少創意。2024年,麥當勞投放了一大批“無籠養殖雞(Cage Free Chicken)”的廣告宣傳牌。紅底白字,大半個麥當勞logo旁邊是三個單詞的縮寫:CFC,不少廣告牌的投放地點都在肯德基門店附近。為了加深你對“雞”的印象,或單純是為了挑釁,麥當勞隨后還推出了“帶CFC三個字母領麥麥脆汁雞”的活動。
2015年起,麥當勞在每年7月都會舉辦“大薯日”(諧音“大暑”),宣傳自己的薯條和土豆,當天薯條半價。麥當勞一直希望借土豆強化自己的“農民”人設:1985年,麥當勞和薯條供應商辛普勞在國內開始進行土豆種植的調研和試驗,比國內第一家餐廳開業還早了5年。
從2023年開始,“麥麥農場”作為一個新的IP,開始頻繁出現在麥當勞里。麥當勞為農場推出了一首主題曲《麥麥農場在這里》。2024年底,麥當勞在15個城市推出了20家農場主題餐廳。2025年,粉絲大會的主題則是“農情美味”,為麥當勞供應農產品的三位種植者也被邀請來參加了粉絲大會。
但無論是吃麥當勞的人,還是麥當勞本身,和農田、養殖場的實際關聯似乎并沒有它打造的那么強烈——麥當勞并不親自種田。
作為食品工業狂魔,麥當勞的食材供應鏈甚至有專有名稱,“麥鏈”。“麥麥農場”里展示的農產品,大多來自首農集團、賓堡、順新暉、圣農、泰森、百麥、太陽谷、三元食品、麥肯、凱愛瑞和九聯這11家供應商,他們為麥當勞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冷凍雞肉、加工蔬菜。2024年,麥當勞中國的供應鏈采購量近80萬噸,涵蓋400多種食材和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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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FFACC
來吃漢堡的人對于生菜到底出自哪一片產區、每天日照是否充足,關心程度可能還不如“為什么漢堡里的生菜越來越少”。更何況,到達麥當勞餐廳的也不是新鮮生菜,而是工廠切好的、用塑料袋封裝好的生菜碎。
麥當勞想要講述的一家國際連鎖餐飲企業和本地農場的聯系,更多是一種“浪漫化的想象”。
麥當勞呈現了農田、農夫、干凈的養殖場、帶泥的土豆、散步的雞,但沒有呈現的是:土豆條如何被浸入被稱為“配料浴”的溶液中、西紅柿如何在流水線上被機器切成薄片、雞肉如何被油炸和速凍。對于食品安全和品質,這些工序和蔬菜長在哪里一樣重要,都構成這條標準化食物生產線的一部分。但顯然,這些過程并不浪漫,更無法給予你健康、新鮮的想象。
于是麥當勞農場帶來的疑問是:對于餐廳里“毫無疑問”的半成品、冷凍菜,我們為什么需要知道它們的來源?知道了又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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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材溯源”出現在麥當勞里,多少會讓人覺得有些冒昧和唐突。在國內的傳統認知里,只有販賣新鮮、現制的中式餐廳才會講究“食材從哪來”。
中式餐廳們對溯源食材的執著,是因為餐廳定位、價格和食材本身的強關聯。一道菜和食材之間的鏈條很短,而食材的采摘、運輸、產地挑選,也構成價格的一部分。比如人均800的新榮記有自己的楊梅種植基地,海鮮是活的,連豆腐都得從臺州空運。海底撈、巴奴們則把產地、營養元素標注在每一道食材的名字以突出“差異化”,巴奴18元5片的“富硒土豆”遵循的就是“食材產地好所以該賣貴”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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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麥當勞顯然不是其中的一員,你甚至可以說它是“新鮮”的反面。
作為食品工業生產線的鼻祖,麥當勞食材的預制程度太高,以至于薯條、雞蛋都被懷疑過,“是真的食物嗎?”
在麥當勞的全球官網上,關于薯條有一整個版面的“常見問題解答”。其中最后一個問題是,“你們的薯條里用的是真土豆嗎?”麥當勞的答復則是列出了他們使用的常見土豆的品種。
在南非,針對“你們的薯條是用面粉做的嗎”,麥當勞的回答是:“完全沒有。在南非麥當勞,我們保證所有薯條僅采用本地采購的最高品質真實土豆制作。我們確保所有制作薯條的土豆均符合當地法規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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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們不僅喪失了分辨食物新鮮、好壞的能力,甚至連“食物的真假”都難以確定。這聽起來夸張,卻在食品工業極度發達的背景下越來越常見:牛肉可以用鴨肉合成,香精可以偽造鍋氣,榴蓮蛋糕里可能是香蕉泥。所以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薯條是否含有真土豆”可能確實是一個嚴肅的問題。
這種困惑的現實基礎是,在復雜的現代化食品生產流程下,我們和食物的關系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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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根據麥當勞2015年公開的生產流程,一個土豆在進入餐廳成為薯條之前,它會經歷以下這些步驟:被運到工廠后去皮,以每小時65英里的速度通過切割機,切成大小均勻的薯條;隨后,切好并焯水后的薯條會被浸入一種名為“配料浴”的溶液中,這種溶液由葡萄糖和酸式焦磷酸鈉組成,能讓薯條呈現均勻的金黃色;接下來,薯條會被烘干并進行部分油炸,麥當勞使用多種油混合炸薯條,還會添加源自牛油的天然牛肉風味劑、檸檬酸以及二甲基聚硅氧烷,這些添加劑分別用于增添風味、防腐和延長油脂保質期。之后,炸好的薯條會被速凍,再從工廠運到餐廳,餐廳會第三次進行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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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麥當勞辛辛苦苦打造的農場,除了“IP”之外還傳遞了什么有價值的信息,那可能是,麥當勞里的薯條、番茄、生菜,確實是真實的、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
這些最基本的事實如今也變得“需要被說明”。至少,它安撫了不少靠外賣、快餐衛生的打工人,在“科技與狠活”的籠罩下,對幾乎一切熟悉的食物的不信任感。
麥當勞看似“沒啥用”的溯源,背后也正是深陷“預制菜風波”的西貝未能做到的:盡可能的透明。
比如供應鏈透明。你可以確切地知道麥當勞產品的每一個生產步驟,是在工廠、中央廚房,還是門店內完成的。麥當勞不會否認餐廳里出現的蘋果、生菜、番茄、炸雞塊、牛肉餅,都是由供應商做好后送到餐廳里的。再比如供應商透明、食材產地透明。
對比起來,同樣是依賴標準化供應鏈的連鎖餐廳,西貝的言辭卻很含糊:4個月前“反思,改進”,又在4個月后“否認使用預制菜”“西貝是被冤枉的”。不久前,西貝又被質疑食材與宣傳不符:雞湯用調料包熬制,菜單上的“老母雞”疑似是“淘汰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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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眾對西貝的“討伐”中,不滿和憤怒集中爆發在“預制的知情權”上:由于不知道菜品中的哪些部分是供應商、中央廚房完成的,哪些部分又是在餐廳后廚完成的,很多人會默認西貝餐廳中的菜都經由新鮮食材-烹飪-菜品的步驟得來的——這是西貝曾被許多家長認為“適合寶寶吃”的前提之一。
西貝“言辭含糊”的結果是,簡單的餐品在西貝里賣出了更貴的價格:一個饅頭夾肉23塊,同樣的價格你可以在麥當勞買快兩份窮鬼套餐。預制放大了價格的不合理性,“所以一份涼皮到底為什么賣40?”
事實上,在西貝打出“要成為中國版麥當勞”的口號時,食客們或許就意識到不對了。
餐廳們深諳“應對憤怒的最好方式是真誠”,于是不少連鎖中餐廳開始將預制菜透明化。2024年,中餐連鎖品牌老鄉雞將菜品劃分為現制、半預制和預制復熱,早點餐區標注,并公開了餐廳預制菜的數量(半預制33個,預制復熱2個)、加工過程、原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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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誠”還意味著,讓消費者對預制的好處有明確感知——低價,快捷,標準化。高預制程度不意味著餐廳的名聲更差:薩莉亞作為“預制菜之王”備受好評,最直接的原因是預制確實帶來了在同類產品里“難以置信的低價”。
全球消費者喜愛麥當勞的原因之一是,“無論在哪里吃麥當勞都一個味道”。工業流水線、標準化操作步驟,和食品安全、原材料質量甚至“味道”本身并不一定相悖。
把中餐與麥當勞放在同一條賽道上對比,三年前或許還讓人無法接受,但如今,從廚師到消費者,每個人都承認,預制菜在連鎖中餐里的滲透程度正在逐年提高,中餐的“麥當勞化”似乎已經無可阻擋。
據Satista統計預測,2024年,預制菜全球市場總規模為5466.1億美元,其中中國市場規模全球最大,達1489億美元。但目前,中國預制菜市場滲透率不到15%,遠低于美國、日本60%的滲透率,這意味著“未來發展空間仍然很大”。
不可否認的是,即便如今越來越多中餐菜品都和薯條、炸雞一樣可以“復熱即出”,中餐和西式快餐的預制化程度、規模仍然難以放在同一水平線上比較。
“薩莉亞、麥當勞等企業的標準化程度已經可以做到門店廚房‘無刀化’,這在中餐領域是難以想象的事。”連鎖品牌麻辣誘惑韓東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說。
成立已經30多年的麥當勞,其“透明”也是在一次次的質疑中建立起來的。麥當勞的供應鏈也曾多次被曝出食品安全問題。2014年,上海福喜食品有限公司被曝出將變質、過期的肉重新包裝出售,受到上海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調查,而這家公司同時是麥當勞、肯德基、漢堡王等知名快餐的供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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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每天幾千萬名踏進麥當勞的顧客來說,麥當勞的“農場故事”也許實質用處不大,但它所彰顯的態度是:你有權知道你吃到嘴里的食物源頭來自于哪里。而“公開”“透明”反過來也可能促使餐飲品牌自身對“食物的源頭”更加負責。
在麥當勞里看到鮮雞蛋和土豆,你會意識到:好吧,如果我們必須和預制食品共存,也應當是在對食物源頭完全知情的前提下共存。
西貝需要意識到的則是:如果必須要做一家預制菜餐廳,當然也可以真誠地、驕傲地、毫不遮掩地,同時價格合理地做一家預制菜餐廳。
參考資料:
1.abcNews,McDonald's Reveals Exactly How Your Beloved Fries Are Made,2015.01
2.麥當勞,麥當勞中國與11家供應商聯合發布“麥鏈”倡議,2025.07
3.南方周末,西貝風波背后:“中國版麥當勞”的野心與陷阱,2025.09
4.第一財經,我國預制菜市場滲透率不到15%,2025.09
編輯|盧力麟
作者|賈小樂
設計|胖兔
封面圖源|小紅書@胡蘿卜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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