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冬天,14歲的汪楠背著比自己還高的行李袋,站在北海道夕張市的車站。
雪粒子像小刀子刮在臉上,遠處礦場的廢棄井架在暮色里像具骷髏。
他以為來的是東京,結果姑父指著煤渣堆說:"以后這就是你家。"
味噌湯第一次潑到臉上時,汪楠正埋頭扒拉米飯,姑父罵罵咧咧的"支那"兩個字,比滾燙的湯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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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班主任在他額頭用紅筆寫"新中國人",全班哄笑時,煤渣子從破窗戶飄進來,落在課本上像撒了把鹽。
最疼的是廁所那次。
三個男生把他腦袋按進便池,拖把桿戳得他喉嚨發腥,"你配呼吸日本的空氣?"帶頭的家伙吐著唾沫。
汪楠攥緊拳頭直到指甲嵌進肉里,姑姑后來只是嘆氣:"在人家地盤,忍可以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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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過去,汪楠長高了十公分,體重卻掉了八斤。
他把日語單詞寫在手背上,睡著時口水把字跡暈開,傷口結的痂里還嵌著煤渣,搓不掉,就像那些嘲笑一樣。
直到那天柔道課,高年級的佐藤把他摔在榻榻米上,罵出那句"中國猴子滾回去"。
他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額頭重重撞在對方鼻梁上,血滴在榻榻米上,他吼著"我不是猴子",拳頭不受控制地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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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說,那一刻,有什么東西在他心里碎了,又有什么東西開始生長。
日本校園欺凌率在2010年達到高峰,而柔道的精神本是"精力善用,自他共榮",可在夕張這個凋敝的礦區,規則是弱肉強食。
汪楠開始瘋狂訓練,食堂地上練倒立,廢棄礦坑里用舊輪胎練拳,每打100拳就背10個單詞。
2010年北海道中學生柔道錦標賽,汪楠拿到季軍,站在領獎臺上,他把獎牌緊緊攥在手心,感覺尊嚴是攥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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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回國,他把獎牌放在父親面前,父親什么也沒說,只是多往他碗里夾了塊紅燒肉。
2012年,汪楠考入東京私立高中,可新的麻煩又來了。
東北口音被本地學生嘲笑,有天在停車場,他只用一個過肩摔就折斷了挑釁者的胳膊,"長春の悪魔"的名號,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為了攢學費,汪楠在歌舞伎町當搬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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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單手扛起200斤的醉漢,也曾徒手奪下越南小偷的彈簧刀,左手虎口那道十公分的傷口,換來五萬日元小費,他把鈔票一張張貼在墻上,像面扭曲的鏡子,照出他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轉機出現在2014年的一個雨天。
他在便利店躲雨,一個女孩把傘塞給他,是早稻田大學的惠子,他們一起吃泡面,他教她東北話"嘎哈呢",她教他寫漂亮的毛筆字。
可當他去拜訪未來岳父時,對方把他的柔道獎牌摔在地上,用生硬的中文罵道:"你這種人,配不上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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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證明自己,汪楠參加了日本知名的Krush格斗賽,四場全勝,三場KO,他的飛膝撞裂過對手的下頜骨。
當解說員喊出"中國の悪魔降臨"時,他腦子里卻反復響起惠子的話:"我討厭暴力。"
Krush賽事在日本格斗界以高強度對抗聞名,觀眾喜歡看KO,喜歡給選手起兇狠的綽號,汪楠的"惡魔"稱號讓他聲名鵲起,可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沉默。
2014年那個冬天,他在東京塔下等了一夜,最終沒有等到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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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汪楠在Krush賽事中以一記精準的后手拳KO對手,贏得了冠軍,站在領獎臺上,他看著臺下歡呼的人群,突然覺得無比空虛。
那一刻,他意識到,用暴力贏得的尊重,就像泡沫一樣脆弱。
2016年,汪楠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退役。
他回到了家鄉長春,在老城區租了個倉庫,開了家叫"北拳"的拳館,墻面刷成淡藍色,沙袋上他親筆寫著:"別怕,疼是骨頭在啃食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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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學生時總說:"先學會挨打,再學打人。"他定了三條規矩:不準先動手,動手就要贏,贏了要道歉。
有個總欺負同學的男孩,在被對手摔倒十幾次后,主動幫對手揉肩膀,后來成了館里最受歡迎的助教。
2021年疫情來襲,拳館半年沒有收入,汪楠把那條象征榮譽的金腰帶賣了,給員工發工資。
白天送外賣,晚上回館里自己訓練,直到有天雨天路滑,膝蓋韌帶撕裂,躺在病床上,他突然想起夕張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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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刷到新聞,夕張煤礦徹底關閉了,摸著自己手術后的膝蓋,他決定做點什么,從那以后,每周三下午,拳館免費教外來工子女。
"我教的不是打人的本事,是站直的。"他常對孩子們說,心理學上有種說法,創傷會代際傳遞,但愛也會。
汪楠的課上,有個小男孩總縮著肩膀,后來才知道他在學校被欺負,現在他能干凈利落地做個漂亮的背負投,眼神里有了光。
2023年春天,汪楠回到了夕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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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坑被改造成了溫泉度假村,他在廢墟上看到了新的生機。
他從包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當年額頭貼著"新中國人"的自己,他劃亮火柴,看著照片蜷曲、燃燒,然后對著空無一人的礦坑深深鞠躬。
如今的拳館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面寫著:"歡迎回家不許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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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仔細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你被欺負,請先告訴我。"汪楠說,他想給那些和他一樣的孩子一個選擇,一個不需要變成惡魔就能守護自己的選擇。
從礦渣堆里站起來的那個少年,終于學會了不用拳頭也能站直。
他現在最大的驕傲不是那塊金腰帶(雖然他后來又贏回了一條),而是看著孩子們自信地說"我不怕"。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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