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宅子必須賣,誰攔著我跟誰急!”
一九四六年,北京城的一座深宅大院里,傳出了張伯駒近乎咆哮的聲音,嚇得家里的傭人大氣都不敢出。
誰也沒見過這位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張大少”發這么大火,為了湊夠買一幅畫的黃金,他竟然要賣掉這還是前清大太監李蓮英住過的豪宅。
旁邊站著的妻子潘素,眼圈紅紅的,卻沒有說半個“不”字,轉身就把自己首飾盒里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對“瘋子”夫妻?
01
一九三五年的上海,那叫一個紙醉金迷,十里洋場連空氣里都飄著銀元的味道。
這年春天,鹽業銀行的總稽核張伯駒來了,這位爺在京津圈子里名氣大得很,人稱“民國四公子”之一。他不愛權,不愛勢,唯獨愛兩樣東西:一個是頂級的古董字畫,一個是頂級的才情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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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張伯駒為了給母親辦壽宴,去了一趟當時上海灘有名的“花界”應酬。這一去不要緊,那是真真切切地撞上了“桃花劫”。
在燈紅酒綠的一品香酒店里,張伯駒看見了一個女子。
這姑娘叫潘素,原來是蘇州名門潘家的后代,前清狀元潘世恩那是她祖上。可惜家道中落,這亂世把人逼得沒法子,只能淪落風塵。
潘素手里抱著琵琶,手指頭那么輕輕一撥,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冷孤傲的勁兒。張伯駒當時就看直了眼,他覺得這哪里是什么風塵女子,分明就是一株落在泥坑里的幽蘭。
張伯駒這人有個毛病,那是出了名的“癡”。看準了東西,不管是古畫還是人,那是豁出命也要弄到手。他當場就提筆寫了一副對聯送給潘素,潘素一看這字,再看這人,心里那根弦也就動了。
可這事兒,難就難在“名花有主”。
盯上潘素的可不止張伯駒一個,還有個硬茬子——國民黨中將臧卓。
這臧卓在上海灘手里是有槍桿子的,他早就放出話來,這潘素是他看上的人,還在一品香酒店門口安了衛兵,把潘素軟禁了起來,就等著日子一到,抬回去做姨太太。
按照常理,碰到這種帶兵的“活閻王”,一般的富家公子早就繞道走了。畢竟錢再多,也怕槍桿子不是?
但張伯駒偏偏不信這個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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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就一個念頭:這么好的姑娘,要是落在那幫大老粗手里,這輩子就算毀了。
這天下午,張伯駒得到線報,說臧卓帶著兵去南京開會了,要過兩天才能回來。
機會來了。
張伯駒那是片刻都沒耽誤,直接開著那輛在上海灘都少見的黑色小汽車,一腳油門就轟到了一品香酒店樓下。
他沒帶什么打手,就帶了一樣東西——錢,大把的現大洋。
那時候的兵,哪見過這么多真金白銀?張伯駒也沒廢話,直接讓人把錢往桌子上一拍,趁著衛兵眼花繚亂數錢的功夫,他拉起潘素的手就往車里鉆。
車門一關,引擎轟鳴,這輛車載著兩個人一路狂飆。
這不是私奔,這是虎口奪食。
一直等到車子沖出了上海地界,開上了通往北京的大路,張伯駒才松了一口氣。他看著副駕駛上驚魂未定的潘素,告訴她,別怕,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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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在當時的上海灘炸了鍋,臧卓回來后氣得把桌子都掀了,可人早就到了北京,那是張家的地盤,他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02
人是搶回來了,可北京城的閑言碎語也跟著來了。
大家都等著看笑話,說這張大少也就是圖個新鮮,花那么大代價弄個青樓女子回來,頂多也就是當個“花瓶”養著,過兩年玩膩了肯定還得換。
畢竟在那個年代,這種身份的差距,那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
可張伯駒接下來的操作,那是直接打了所有人的臉。
他沒把潘素關在后院里當金絲雀,反而是把她捧在了手心里當塊寶。張伯駒發現了潘素身上那股子靈氣,覺得這姑娘在繪畫上有大天賦。
要是換了別的富商,估計也就是送點珠寶首飾哄女人開心。張伯駒不干那個俗事,他干了件更絕的事——請老師。
請的還不是一般的老師,那是當時畫壇上的泰山北斗。
他花重金請來了朱德甫教潘素畫花鳥,又請來了夏仁虎教她古文詩詞。這夏仁虎是誰?那是前清的舉人,著名的學者。讓這樣的人物來教一個曾經淪落風塵的女子,這在當時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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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素也是個要強的人。她知道張伯駒為了她頂了多大的壓力,也知道自己那個“出身”是別人嘴里的笑柄。
她沒辯解,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沒日沒夜地畫。
張伯駒也不催她,就喜歡在旁邊看著。有時候潘素畫累了,他就給研墨鋪紙,那樣子根本不像個大少爺,倒像個書童。
這日子一過就是好幾年。
慢慢地,北京城的畫展上,開始出現了一個叫“潘素”的名字。那些原本抱著看笑話心態去的人,站在畫前都挪不動步了。
那筆觸,那意境,全是唐宋青綠山水的韻味,大氣磅礴,哪里還有半點脂粉氣?
連大畫家張大千看了潘素的畫,都忍不住豎大拇指,后來還專門跟她合作作畫。這一下,潘素的名號算是徹底響了。
那個曾經在一品香酒店里彈琵琶的弱女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畫壇上的一位女先生。
張伯駒用自己的方式,不僅救了潘素的人,還重塑了她的魂。這才是頂級的“玩家”,玩的是境界,玩的是成全。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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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也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
可張伯駒這人,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一九四六年,抗戰剛結束沒多久,這世道亂得像鍋粥。很多皇宮里流出來的寶貝,都在黑市上被倒騰,甚至被賣給外國人。
就在這年冬天,古玩界爆出了一個驚天大雷——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圖》現世了。
這幅畫在藝術史上是個什么地位?它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卷軸山水畫,被稱為“國寶中的國寶”。這東西要是沒了,中國山水畫的歷史就得斷一截。
當時這畫落在一個叫馬霽川的古董商手里。這馬霽川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他看準了洋人肯出大價錢,張口就要八百兩黃金。
八百兩黃金!在那個時候,這筆錢能買下半個北京城的面粉廠。
張伯駒聽到這個消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先是跑去找故宮博物院,想讓公家出面把畫買下來。
可那時候國民黨政府忙著打內戰,哪有閑錢管幾張破紙?官員們兩手一攤,說沒錢。
張伯駒急了,他放出話去,說這《游春圖》屬于中華民族,誰要是敢賣給洋人,那就是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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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霽川一看張伯駒從中作梗,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地賣給外國人,畢竟輿論壓力在那擺著。但他咬死了價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這時候的張家,其實早就不是當年的光景了。
張伯駒這些年為了收藏字畫,那是真正的“散盡家財”。他為了不讓國寶流失,只要看見好東西就買,家里的流動資金早就枯竭了。
為了這幅《游春圖》,張伯駒做了一個這輩子最瘋狂的決定。
他要把自己住的房子賣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房子,那是位于北京弓弦胡同的一座大宅院,占地足足有十五畝。這地方原來是慈禧太后身邊大紅人李蓮英的舊宅,那氣派程度,在北京城都排得上號。
潘素看著丈夫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在他心里,這房子再好,也就是個睡覺的地方;可那畫要是流失了,那就是斷了文化的根。
潘素一句話沒說,轉身回房。
過了一會兒,她抱出一個盒子,里面裝著她這么多年攢下的所有首飾,還有她畫畫賣的錢,一股腦全堆在桌子上。
她告訴張伯駒,只要能把畫留在中國,這宅子,咱們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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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把馬霽川都給震住了。經過幾輪談判,最后價格定在了二百二十兩黃金。
為了湊夠這筆錢,張伯駒忍痛把那座價值連城的豪宅給賣了,一家人搬到了一個破舊的小院子里。
拿到《游春圖》的那天晚上,張伯駒像個孩子一樣,抱著畫卷哭了一場。
他這一輩子,為了這些不會說話的字畫,從錦衣玉食的大少爺,變成了穿長衫布鞋的“窮光蛋”。
但這筆買賣,他覺得值。
04
一九五六年,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七個年頭。
張伯駒和潘素兩口子,又干了一件讓世人瞠目結舌的事。
他們把這幅用身家性命換來的《游春圖》,連同之前收藏的西晉陸機的《平復帖》、范仲淹的手卷、杜牧的真跡,一共八件頂級的國寶,全部無償捐給了國家。
那一刻,文化部的官員都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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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件東西要是放在拍賣行里,那價值根本沒法估量,幾輩子都吃不完。
當時政府要給張伯駒發獎金,金額是二十萬元。在五十年代,二十萬那可是個天文數字。
可張伯駒擺了擺手,拒絕了。他說自己只要一張獎狀就夠了。
他告訴工作人員,這東西我看過了,玩過了,保護住了,這就夠了。它不是我張家的私產,它是全中國人的東西。只要它能安安穩穩地待在博物館里,不流落到國外去,我就心安了。
這就是那個當年在上海灘敢跟中將搶女人的男人。
他的骨頭是硬的,血是熱的。
在那些動蕩的歲月里,很多人都在忙著往自己口袋里撈錢,只有這個“傻子”,在拼了命地往外掏。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守護者。
而潘素,就這么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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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年的青樓頭牌,到后來的國畫大師,再到陪著丈夫散盡家財的賢內助。她這一生,活得比畫還要精彩。
晚年的潘素,名氣越來越大。她的畫作《臨吳歷雪山圖》被當作國禮送給了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后來她臨摹的《游春圖》,又被送給了日本天皇。
這兩口子,一個收,一個畫,把這一生的心血都獻給了這片土地上的山山水水。
05
一九八二年二月,北京的冬天特別冷。
八十四歲的張伯駒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因為級別不夠,他只能住在一個八人間的普通病房里。
房間里嘈雜擁擠,充斥著各種味道。
誰能想到,這個蜷縮在病床上的瘦弱老人,曾經擁有過半個北京城的財富,曾經捐獻了足以撐起半個故宮書畫館的國寶?
潘素守在床邊,握著那雙曾經揮金如土的手。
那時候,有人想幫張伯駒申請換個好點的病房,可直到他閉上眼睛,這個愿望也沒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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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張伯駒走得很安詳。
也許在他彌留之際,眼前浮現的不是什么高官厚祿,也不是什么豪宅名車。
而是那年上海灘的一品香酒店,那個抱著琵琶的姑娘;
是那一幅幅展看了一輩子的古畫卷;
是那些終于有了歸宿的國寶。
那個當年不可一世、手握槍桿子的中將臧卓,早就在歷史的塵埃里不知去向,連個響聲都沒留下。
而張伯駒這個名字,卻刻在了故宮博物院的墻上,刻在了中華文化的骨子里。
你說,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這世上啊,有錢的人多,有心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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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這一輩子,看似把家敗光了,其實他留下的財富,咱們子子孫孫都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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