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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頓尋常的晚飯,因我下鍋時多撥了小半勺辣椒,竟惹出了不大不小的風波。吃時只覺得開胃痛快,飯后不久,肚子里卻像揣了個不安分的小火爐,隱隱灼燒起來。及至夜半,那火爐便成了擂鼓,一陣緊過一陣地催促。天光微亮時,人已疲憊不堪,短短不到十二個小時里,竟跑了三四趟洗手間。
扶著冰涼的瓷磚墻壁起身,鏡中映出一張被掏空了精神的臉,心里滿是自嘲:這副軀殼,竟已如此經不起半點“逾矩”的撩撥了。
這讓我想起,在父母那邊輪值時,每逢我在飯碗里加些辣子,母親總愛在旁邊靜靜看著,眼神里飄著一絲遙遠的、近乎羨慕的光。她常說:“我年輕那會兒,吃辣椒跟喝水似的。一碗面條,能拌下去幾大勺油潑辣子,紅彤彤的,看著都過癮。現在啊……”她搖搖頭,聲音低下去,“沾一點就上火,嗓子疼,腸胃也受不了。老了,降不住了。”
“降不住了。”這四個字,她總是說得輕輕巧巧,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可落在聽的人耳里,卻像一塊被歲月磨薄了的石頭,投入心湖,漾開一圈圈帶著涼意的漣漪。
聽著她的話,我的思緒便不由得滑向更遠些的年月——其實也不算遠,約莫十年前的光景。
那時的冬天,最盼著去火鍋店。面對琳瑯滿目的蘸料,芝麻醬太醇厚,蒜泥香油太尋常,我獨愛那最直接、最蠻橫的一種:向服務員討一只空碗,滿滿堆上切得碎碎的小米辣,淋上幾圈生抽,再無其他。
從翻滾的紅湯里撈起燙得正好的毛肚或牛肉,徑直摁進那碗猩紅的“火焰山”里,滾上幾滾,再特意多夾起一撮辣椒覆在上面,這才送入口中。
入口那一瞬間,爆炸般的灼熱從舌尖直沖顱頂,辣得人倒吸冷氣,眼眶發熱,可緊接著,一股酣暢淋漓的暖流便從胃里升騰起來,迅速竄遍四肢百骸,額角、鼻尖,乃至后背,都滲出細密而痛快的汗珠。
而今想來,那是一種近乎原始的、挑戰極限的快意,仿佛憑借這口辣,便能驅散整個冬天的陰寒與淤塞,證明自己身體的野性與活力。
而今,那樣的“狠勁兒”早已消散在不知哪一年的風里了。
豈止是吃辣,許多方面,身體都亮起了隱隱的紅燈,發出了溫和卻不容忽視的警告。
健身的強度,不知何時起,一降再降;曾經引以為傲、在隆冬刺骨湖水里撲騰的冬泳,也成了只在酒后憶當年時才提起的舊夢;推杯換盞的夜晚,總會下意識地計算著杯數,再不敢任性地“不醉不歸”;就連熬夜,也成了需要斟酌再三、事后必得補覺償還的“奢侈行為”。
年歲漸長,逼近那個傳統意義上被稱為“花甲”的門檻,才真切地懂得,所謂“愛惜自己”,并非怯懦,亦非對享樂的舍棄。
它更像一場緩慢而鄭重的談判,與這副陪伴了自己數十載、且必將一路同行下去的軀殼達成新的和解。
少年時那種“無所顧忌”的意氣,并非消失,而是被歲月沉淀、打磨,換了一種更圓融、更可持續的方式存在。就像山澗里棱角分明的碎石,被流水經年累月地撫過,終于收斂了鋒芒,變得溫潤如鵝卵石。它依然堅硬,承得住生活的重量,卻不再輕易割傷自己,也不再那般急切地想要撞出驚人的聲響。
早起洗漱時,見鏡中的臉,帶著倦意,也帶著一份洞悉后的平靜。我掬起一捧冷水敷在臉上,那涼意讓人清醒。肚子里的喧囂已然平息,只剩下一點虛脫后的綿軟。
我忽然覺得,這“降不住”的辣,這需要小心伺候的腸胃,這許許多多的“忌諱”與“節制”,或許并非是單一衰退的標記。它們更像生命進入另一段旅程時,身體自發形成的一套精妙而謙卑的禮儀——它提醒你放緩腳步,仔細聆聽內部的每一次潮汐與呼吸,學會與這具逐漸老舊的、卻唯一永恒的“機器”,溫柔共處。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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