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三年(549年)的夏天,五月那會兒,建康臺城里發(fā)生了一樁奇聞。
八十六歲高齡的梁武帝蕭衍,兩腿一蹬,走了。
走的理由讓人聽了都覺得離譜——活活餓沒的。
這位老人家在龍椅上坐了四十八年,也算是中國歷史上數(shù)得著的高壽皇帝,臨了臨了,竟然連一口潤喉的蜂蜜水都沒喝上。
最讓人想不通的是,這老頭并不是沒人管。
城墻外面,彩旗飄飄,那是各路趕來“幫忙”的大軍,把建康城圍得像鐵桶一樣。
這幫帶兵的頭頭,哪怕隨便拎出一個,不僅姓蕭,還都得管蕭衍叫爹或者叫爺爺。
墻里面是快要餓死的老父親,墻外面是全副武裝的兒孫。
足足熬了七個月,這幫孝子賢孫就這么干瞪眼看著,愣是沒一個肯真刀真槍去救人的。
乍一瞅,好像是家門不幸,養(yǎng)了一堆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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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把眼光放長遠點,你會發(fā)現(xiàn),這壓根不是道德滑坡,而是組織架構(gòu)出了大簍子。
蕭衍這輩子,都在琢磨一套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家族安保體系”,沒成想,到頭來,把自己送上絕路的,正是這套玩意兒。
這筆爛賬,還得翻到他剛坐上龍椅那會兒。
那時候南梁剛開張,他復(fù)盤前朝劉宋和南齊倒閉的原因,琢磨出一個理兒:前朝之所以完蛋,純粹是因為皇帝對自家親戚太黑。
一旦對自己人動刀子,皇族實力就弱了,等外人一來欺負,連個幫手都沒有。
于是,他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得對家里人好點,要錢給錢,要兵給兵,讓他們?nèi)ナ氐乇P。
萬一中央有事,這幫親王就能立馬帶兵來護駕。
為了落實這個方針,蕭衍簡直把“縱容”倆字刻在了腦門上。
老弟蕭宏,貪財又好色,家里堆的錢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甚至還動過刺殺蕭衍的念頭。
蕭衍查清楚后,不但沒動刀,反倒因為發(fā)現(xiàn)這弟弟沒想搶皇位,純粹是貪財,樂得不行,還夸他“日子過得挺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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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蕭正德,也就是后來那個把天捅破的大反派,當(dāng)街砍人、搶劫、強搶民女,簡直是建康城的一霸。
蕭衍呢?
照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像只要你是老蕭家的種,干什么混賬事都能一筆勾銷。
這種“沒底線的溺愛”,在太平日子里,頂多是養(yǎng)幾個敗家子。
可真等到大難臨頭,這套邏輯直接就崩了。
麻煩是從太清元年(547年)開始的。
那年八月,東魏那邊的侯景跑來投誠。
這對蕭衍來說,誘惑實在太大。
侯景手里攥著河南十三州的地盤當(dāng)見面禮,只要收留他,收復(fù)中原這事兒好像馬上就能成。
巧的是,前一個月蕭衍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跟司馬炎似的,把天下給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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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虛無縹緲的夢境,一邊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地盤。
朝堂上的明白人不少,大伙都反對:侯景這貨,先賣了爾朱榮,又反了高歡,現(xiàn)在走投無路才來,這就是個典型的慣犯。
為了這么個反骨仔跟鄰居徹底翻臉,虧本買賣。
唯獨那個寵臣朱異,把蕭衍的心思摸透了,輕飄飄一句:這時候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后誰還敢來投奔大梁?
這對一統(tǒng)江山不利啊。
蕭衍心動了。
他一咬牙,賭了。
結(jié)果這一把,輸?shù)眠B底褲都不剩。
侯景到了南梁,獠牙立馬露出來了。
東魏派慕容紹宗來打,侯景敗得跟落水狗似的,逃進南梁腹地,賴在壽陽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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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蕭衍出了個昏招:左右搖擺。
眼看侯景沒了油水,反而成了個燙手山芋。
為了跟東魏緩和關(guān)系,蕭衍竟然動了歪心思,想拿侯景去換回被東魏抓走的貞陽侯蕭淵明。
侯景本來就心虛,一聽這風(fēng)聲,為了保命,不反也得反了。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在壽陽動手了。
照理說,他手里那幾千殘兵敗將,想打下建康簡直是做夢。
光是一條長江天險,他就過不去。
可偏偏這時候,蕭衍當(dāng)年種下的苦果——侄子蕭正德,跳出來了。
蕭正德早就盯著皇位流口水。
侯景一忽悠,說事成之后讓你當(dāng)皇帝,這貨二話不說就干了內(nèi)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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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管著京城的防務(wù),不光派船把叛軍接過了江,還親手打開了建康的大門。
沒這敗家玩意兒,侯景連江都過不來,更別提把臺城圍個水泄不通了。
老頭被困在里頭,這時候,他那套寄予厚望的“親戚救火隊”倒是動了。
各路大軍呼啦啦全來了。
要是這幫親王能哪怕齊心協(xié)力一次,侯景早死八百回了。
可現(xiàn)實太骨感。
這幫被慣壞了的王爺,心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就是沒一個是算在“救爹”這事上的。
頭一個到的是邵陵王蕭綸。
這人平時脾氣暴,殺老百姓不眨眼。
來是來了,也跟侯景比劃了兩下,一看對方骨頭硬,立馬就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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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賬算得很明白:老爹和太子蕭綱都在城里頭。
萬一這倆都沒了,按輩分排,自己這個邵陵王最有希望接班。
既然這樣,拼什么命啊?
救出來還得繼續(xù)當(dāng)王爺,不救沒準(zhǔn)能當(dāng)皇上。
于是,他也當(dāng)起了吃瓜群眾。
諷刺的是,他兒子蕭確倒是個熱血漢子,真心想救爺爺,催著老爹攻城。
侯景嫌這小子煩,假裝說要談和,條件是讓蕭確當(dāng)人質(zhì)。
蕭綸為了那個皇帝夢,真就把親兒子送去填坑了。
后來蕭確想刺殺侯景沒成,被宰了。
為了那個位子,蕭綸真是把爹和兒子賣了個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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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拿是湘東王蕭繹,就是后來的梁元帝。
這獨眼龍,心眼子比蓮藕還多。
聽說老爹被圍,兵是派了,可就讓部下王僧辯帶了兩千人去晃悠。
幾萬大軍對兩千人,這哪是來打仗的,純粹是來“簽到”的。
意思就是:大伙瞧好了,我可盡孝了啊。
他真正的主力在后面磨洋工,甚至干脆不動窩。
蕭繹想得更絕:只要老爹、太子、還有那個暴躁二哥蕭綸都死絕了,天下就是我的。
所以,他不光不救,還專門給真想救人的人下絆子。
比如益州的蕭紀(jì)。
他是蕭衍的老八,平時待遇不錯,真想帶兵順江下來救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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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去建康得路過荊州,那是蕭繹的地盤。
蕭繹直接把路封死,死活不讓蕭紀(jì)過。
理由冠冕堂皇:你有老頭子的密令嗎?
沒有就給我老實呆著。
說白了,就是怕老八借著勤王的名義搶地盤、搶皇位。
就這樣,真心想救的三萬大軍被堵在外面,不想救的人在城外看戲。
至于剩下的親戚,像蕭譽、蕭詧這種對立儲心里有氣的,干脆裝死;廣州的蕭勃一心想割據(jù)一方,連別人去救駕他都要攔著。
剩下那一大堆孫子輩,從小嬌生慣養(yǎng),除了寫幾首酸詩,拿刀都費勁,只能大眼瞪小眼。
七個月啊。
臺城里的蕭衍,從一開始眼巴巴地盼著,到后來徹底絕望,最后活活餓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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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閉眼那會兒,估計腸子都悔青了。
他吸取了前朝的教訓(xùn),以為把權(quán)力和錢給到位,就能換來家里人的忠心。
但他忘了人性里那點貪欲——當(dāng)皇位的誘惑擺在眼前,親情這玩意兒連個屁都不是。
他給自家人實權(quán),本意是護著皇權(quán),結(jié)果親手養(yǎng)出了一群帶槍的軍閥。
一旦中央說了不算,這幫軍閥頭一個想到的不是怎么保家衛(wèi)國,而是怎么趁火打劫,甚至自己坐那個位子。
蕭衍一死,這出鬧劇還沒完。
侯景雖說立了蕭正德當(dāng)傀儡,沒幾天就把他宰了。
那個賣國的蕭正德,忙活半天,成了祭品。
而那個“算無遺策”的蕭繹,老爹死后,獠牙立馬露出來了。
他沒第一時間去收拾侯景,反倒先對自己兄弟動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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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蕭綸、弟弟蕭紀(jì),還有一堆侄子侄孫,都死在他手里。
可以說,南梁皇室流的血,有一大半是他放的。
他確實贏到了最后,當(dāng)上了皇帝。
但這會兒的南梁,早就被打得稀爛。
沒過幾年,西魏大軍南下,蕭繹也沒落著好,送了命。
蕭衍寬容了一輩子,最后落得個餓死臺城、子孫互砍、江山易主的下場。
歷史這玩意兒,有時候真挺黑色幽默。
你最想躲開的那個結(jié)局,往往就是你自己親手鋪出來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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