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還沒燃盡,婚紗裙擺堆在床邊像一團褪色的云。
曹淑君就坐在那套嶄新的真皮沙發上,手指敲著扶手。
她的聲音在新房里顯得格外清楚:“婭楠,你那兩百萬陪嫁,留著也是留著。”
韓昊強站在她身后,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我攥著敬酒服的袖口,絲綢料子滑膩膩的,手心卻出了汗。
韓立輝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兩杯水。
他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底碰著大理石臺面,發出輕輕的“嗒”的一聲。
然后他直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兩本暗紅色的本子。
本子封面上燙金的字,在吊燈下反著光。
“媽,”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先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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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個秋天,我第一次見到韓立輝。
是在大學同學陳薇的婚禮上,他是新郎的表哥,坐在主桌旁邊那桌。
我因為堵車遲到,提著裙擺匆匆進場時,不小心碰倒了他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對不起對不起。”我慌忙蹲下去撿。
一只手先我一步撿起了外套,輕輕抖了抖。
“沒事,沒沾灰。”他站起身,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
我這才看清他的樣子。個子很高,穿著合身的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溫和地看著我。
“你的鞋跟。”他指了指我的腳。
我低頭,發現右腳的細高跟卡在了地毯接縫處。
場面有點尷尬。他彎下腰,用手固定住鞋跟兩側,往上輕輕一提。
鞋跟出來了。他直起身,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謝謝。”我臉上有點發燙。
“不客氣。”他笑了笑,“那邊還有個空位,要坐嗎?”
他指的是他旁邊的椅子。我點點頭,提著裙擺坐下。
整場婚禮,我們沒再說話。他安靜地看著儀式,偶爾拿起手機回消息。
直到新人敬酒到我們這桌。
陳薇拉著我的手,興奮地介紹:“婭楠,這是我表哥韓立輝,搞建筑設計的!”
又轉頭對他說:“哥,這是林婭楠,我大學最好的閨蜜,現在在出版社做編輯。”
韓立輝端起酒杯,朝我舉了舉:“剛才沒自我介紹。”
我也舉起酒杯。玻璃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鞋跟沒事吧?”他問。
“沒事,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常有的事。”他說,“上次我參加項目會議,皮鞋底整個掉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他也笑了,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
婚禮結束后,陳薇非要拉著我們一起拍合照。
攝影師喊“三二一”的時候,韓立輝很自然地往我這邊側了側身。
照片洗出來后,陳薇發給我看。
“你看我哥,跟你站一起多般配。”她在微信里說。
照片上,我穿著淡紫色的伴娘裙,他穿著灰色襯衫。
背景是婚禮現場的香檳塔,金色的氣泡在鏡頭里虛化成光斑。
我們的肩膀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02
第一次去韓立輝家,是戀愛半年后的春節。
他提前一個星期就跟我說:“我家情況有點特殊,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我問怎么特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比較疼我弟。”
那時候我沒太在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偏心的父母也不是沒有。
直到我真正走進那個家。
房子是老式小區的兩居室,客廳不大,家具都有些年頭了。
曹淑君見到我,臉上堆著笑,拉著我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立輝老早就說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她上下打量我,“真標致。”
韓立輝去廚房倒茶。一個年輕男孩從臥室走出來,穿著寬松的衛衣,頭發有點亂。
“這是我弟,韓昊強。”韓立輝端著茶杯出來,“昊強,這是林婭楠。”
韓昊強朝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就窩進沙發另一邊玩手機。
曹淑君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昊強,穿這么少冷不冷?媽給你拿件外套。”
“不冷。”
“那你餓不餓?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紅燒排骨。”
“隨便。”
韓立輝把茶杯遞給我,低聲說:“別介意,我弟就這樣。”
我搖搖頭,接過茶杯。茶水溫熱,杯壁燙著指尖。
吃飯的時候,區別更明顯。
曹淑君把排骨都夾到韓昊強碗里,堆成小山。
“立輝你也吃。”她象征性地給韓立輝夾了一塊,然后繼續給韓昊強夾菜。
韓昊強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韓立輝默默吃著碗里的青菜和米飯,偶爾給我夾點菜。
飯后,曹淑君拉著我在客廳說話,問我家里的情況。
聽說我父母經營企業,她眼睛亮了亮。
“那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
“嗯,獨生女。”
“那以后家里的產業……”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韓立輝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媽,你問這些干什么。”
“隨便聊聊嘛。”曹淑君笑了笑,拍拍我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了解了解。”
走的時候,曹淑君塞給我一個紅包。
“一點心意,別嫌棄。”
下樓時,韓立輝輕聲說:“紅包你留著,別拆了。”
“怎么了?”
“不會多的。”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習慣了。”
小區路燈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跟在他身后,踩著他的影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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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談婚論嫁是兩年后的事了。
我父母對韓立輝很滿意。第一次帶他回家,父親跟他聊了一下午建筑史。
母親私下跟我說:“這孩子踏實,眼神正。”
他們唯一擔心的是他的家庭。
“他那個媽,還有弟弟……”母親欲言又止。
我說我知道,我能處理。
訂婚宴上,雙方父母第一次正式見面。
曹淑君穿著新買的暗紅色外套,頭發燙了卷,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
她拉著我母親的手,一口一個“親家母”,叫得親熱。
說到彩禮,我父母擺擺手:“我們不講究這些,孩子們過得好就行。”
曹淑君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那怎么行,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最后定下來,韓家出八萬八彩禮,圖個吉利。
我父母當場就說,這錢他們不要,再加點,湊個整數十萬,給小兩口當啟動資金。
“另外,”父親看了我一眼,“婭楠出嫁,我們陪嫁兩百萬。”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曹淑君手里的筷子頓住了,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父親:“兩……兩百萬?”
“嗯,”父親點點頭,“錢不多,就是給孩子們買房添點首付,或者做點小投資。”
韓立輝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熱,有點潮。
“爸,媽,這太多了。”他說。
“不多,”母親笑著說,“我們就這么一個女兒,希望你們過得好。”
曹淑君的視線在我父母和韓立輝之間轉了幾個來回。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端起酒杯:“親家真是大方,我敬你們一杯。”
酒杯相碰,琥珀色的液體晃了晃。
曹淑君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睛亮得厲害。
那眼神我后來回想起來,像看到獵物的鷹。
04
婚禮定在半年后的五月。
從訂婚到婚禮,韓立輝突然忙了起來。
他本來就是建筑設計師,加班是常事,但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深夜才回家。
有時候我睡到半夜醒來,書房的門縫下還透著光。
我推門進去,他戴著眼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滿是建筑圖紙。
“還沒睡?”他轉頭看我,眼睛里有血絲。
“你呢?”我走過去,手搭在他肩上,“最近怎么這么忙?”
“接了個大項目。”他握住我的手,拇指摩挲我的手背,“甲方要求高,時間又緊。”
“別太累了。”我輕聲說。
“不累。”他笑了笑,“多賺點錢,以后你想換大房子,或者想辭職做點自己喜歡的事,都有底氣。”
我心里一暖,彎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你早點睡。”
“好,馬上。”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他已經轉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臺燈的光照著他的側臉,鼻梁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段時間,我們連一起吃飯的時間都很少。
周末我拉著他去試婚紗、定酒店、選喜糖,他手機總是響個不停。
有一次在婚紗店,我試穿主紗出來,他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對,合同要重新審,付款方式那里要明確……好,我明天把修改版發你。”
我提著裙擺走到鏡子前。婚紗是魚尾款式,緞面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店員在旁邊贊嘆:“林小姐穿這件太美了。”
韓立輝掛了電話,走過來。他從鏡子里看我,看了很久。
“好看嗎?”我問。
他點點頭,從背后輕輕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
“好看。”他的聲音低低的,“特別好看。”
鏡子里,我們像一幅畫。我穿著白紗,他穿著簡單的襯衫西褲。
店員悄悄退開了。
“等忙完這個項目,”他在我耳邊說,“我帶你去度蜜月,去你一直想去的北歐看極光。”
“真的?”
“真的。”他頓了頓,“婭楠,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轉頭看他:“什么事?”
他搖搖頭,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那時候我以為,他說的“不能說的”是求婚驚喜之類的。
后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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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五月陽光明媚,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全開著,亮得晃眼。
我挽著父親的手臂走上紅毯時,看到了站在盡頭的韓立輝。
他穿著黑色禮服,站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父親把我的手交給他時,手有些抖。
“好好對她。”父親說。
韓立輝鄭重地點頭:“爸,我會的。”
交換戒指的時候,他的手也在抖。鉑金指環套上我的無名指時,他輕輕舒了口氣。
司儀讓新郎親吻新娘,他低頭,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臺下響起掌聲和歡呼聲。
敬酒環節,曹淑君一直跟在我身邊。
她換上了大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逢人就說:“這是我兒媳婦,出版社的編輯,知識分子!”
有人夸我有福氣,嫁了個好人家。
曹淑君就笑:“是我們立輝有福氣,娶了這么好的姑娘。”
她拉著我的手,一遍遍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盡管跟媽說。”
說這話時,她的手指用力攥著我的手,攥得有點疼。
韓昊強也來了,帶著他談了三年戀愛的女友小雅。
小雅是個文靜的女孩,一直跟在韓昊強身邊,不怎么說話。
曹淑君對她態度很平淡,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倒是看到韓昊強,她立刻湊過去:“昊強,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讓廚房再加兩個你愛吃的?”
韓昊強擺擺手:“不用。”
“那酒少喝點,傷身體。”曹淑君絮絮叨叨,“晚上回去媽給你煮醒酒湯。”
我轉頭看韓立輝。他正端著酒杯和我的同事說話,側臉平靜。
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婚禮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時,我已經累得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曹淑君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婭楠啊,今天辛苦了。”
“媽你也辛苦。”我說。
她笑了笑,眼神往韓昊強那邊瞟了瞟:“昊強他們還沒走,等會兒我跟他們一起回去。”
韓立輝結完賬走過來:“媽,我給你們叫車。”
“不急,”曹淑君說,“我有點事想跟婭楠說。”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去你們新房說吧,這兒人多。”
我愣了愣。新婚夜,婆婆要跟我們回新房?
韓立輝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好。”
06
新房是韓立輝婚前貸款買的,八十多平米的兩居室。
裝修是我倆一起設計的,簡約風格,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
進門時,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
曹淑君第一次來,在門口換了鞋,走進客廳四處打量。
“裝修得不錯。”她坐在沙發上,試了試彈性。
韓昊強和小雅也跟來了,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小雅一直低著頭玩手機,韓昊強則大咧咧地靠著,翹起二郎腿。
我脫下高跟鞋,腳后跟已經磨破了皮。
韓立輝從醫藥箱里拿來創可貼,蹲下身幫我貼。
“疼嗎?”他問。
“不疼。”我搖搖頭。
曹淑君看著我們,咳嗽了一聲。
“立輝,婭楠,媽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我和韓立輝都抬起頭。
她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容:“是這樣,昊強和小雅也談了三年了,該結婚了。”
韓昊強抬起頭,挑了挑眉。
“小雅家要求買房,”曹淑君繼續說,“而且要全款,不能有貸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媽,”韓立輝站起身,“這事我們改天再說,今天太晚了。”
“不晚不晚,”曹淑君擺擺手,“正好今天大家都在,就把這事定了。”
她看向我,笑容更深了:“婭楠啊,你那兩百萬陪嫁,不是說要給你們小家庭用嗎?”
我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媽是這么想的,”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們現在有房子了,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先拿出來,幫昊強把婚房買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鐘表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曹淑君自顧自說下去:“也不用全拿,拿一百五十萬就行。昊強看中了一套房子,總價一百八十萬,他手里有三十萬,加上這一百五十萬,正好全款。”
“地段我都看過了,在新區,以后有升值空間……”
“媽。”韓立輝打斷她。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曹淑君停下來,看著他。
“婭楠的陪嫁,是她父母給她的。”韓立輝一字一句地說,“怎么用,什么時候用,應該由她自己決定。”
“你這孩子!”曹淑君皺眉,“都是一家人了,分什么你的我的?昊強是你親弟弟,他結婚買房,你們當哥嫂的不該幫襯幫襯?”
韓昊強終于開口了:“媽,你別逼我哥。”
“我怎么逼他了?”曹淑君提高聲音,“就是借來用用,等以后昊強有錢了,再還給他們不行嗎?”
“還?”韓立輝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昊強工作三年換了五份,最長的一份干了八個月。媽,你告訴我,他什么時候能還?”
韓昊強的臉漲紅了:“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韓立輝看著他,“你想要婚房,自己掙錢買。”
曹淑君猛地站起來:“韓立輝!你怎么跟你弟弟說話的?”
“我說的是實話。”韓立輝依然站著,背挺得很直。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緊緊攥著裙擺。絲綢料子被我攥得皺成一團,手心全是汗。
一百五十萬。
父親把銀行卡遞給我時說的話還在耳邊:“婭楠,這錢是給你的底氣。不管以后發生什么,你都有退路。”
現在,結婚第一天,婆婆就要我把這條退路砍掉一大半。
“婭楠,”曹淑君把目光轉向我,語氣軟了下來,“媽知道這要求有點突然,但你想想,昊強結了婚,咱們這個家就圓滿了。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一定會理解的,對不對?”
她的眼睛直直盯著我,里面有哀求,也有某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韓昊強和小雅也看著我。小雅不知什么時候抬起了頭,眼神復雜。
韓立輝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面朝著我。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鏡片后的眼睛很深,深得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墻上的鐘指向十點半。
我的喉嚨發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說什么。
答應?那我父母的心意算什么?
不答應?今天是我結婚第一天,真要鬧得這么僵?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韓立輝忽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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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走到玄關,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走回客廳時,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結實。
曹淑君還在看著我,嘴里說著:“婭楠,媽知道你為難,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助……”
韓立輝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媽,”他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曹淑君的話,“你先看看這個。”
曹淑君停下來,皺眉看著文件袋:“這是什么?”
韓立輝沒回答。他拉開文件袋的繩子,從里面拿出兩本暗紅色的本子。
房產證。
兩本嶄新的房產證,封面的燙金字在吊燈下反射著光。
曹淑君愣住了。
韓昊強也坐直了身子,伸長脖子看過來。
韓立輝把兩本房產證并排放在茶幾上,然后翻開第一本。
戶主姓名:韓立輝,林婭楠。
產權份額:共同共有。
房屋坐落:中山路錦繡苑小區5號樓1601室。
這是我們的婚房。我認得這個地址。
曹淑君的臉色緩和了些:“這我知道,你們的婚房嘛……”
韓立輝沒說話,翻開了第二本。
還是同樣的暗紅色封面,同樣的燙金字。
他翻開內頁,把有字的那一面轉向曹淑君。
房屋坐落:中山路錦繡苑小區5號樓1602室。
曹淑君的眼睛瞪大了。
她湊近了些,幾乎把臉貼到本子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這……這是……”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韓昊強也站了起來,走到茶幾前,低頭看著那本房產證。
小雅終于放下手機,跟著走過來,站在韓昊強身后。
“1602室,”韓立輝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就在我們隔壁。同一層,門對門。”
他頓了頓,繼續說:“面積八十八平米,兩室兩廳一衛。半年前買的,上個月剛辦完過戶手續。”
曹淑君的嘴唇哆嗦著,抬頭看韓立輝:“你……你哪來的錢?”
我也看著韓立輝。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半年前?那不就是我們訂婚之后,婚禮籌備期間?
那段時間他天天加班到深夜,說有“大項目”……
韓立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好像需要時間整理思緒。
“我工作八年了,媽。”他重新開口,聲音有些疲憊,“除了本職工作,我還接私活,幫朋友的公司做設計,給建筑雜志寫專欄。”
“前年考了個專業資格證,掛靠在朋友公司,每年有一點分紅。”
“這些錢,我都沒動。加上這兩年的項目獎金,還有……”他看了我一眼,“我找銀行貸款了六十萬。”
曹淑君呆住了。
韓昊強愣愣地看著那本房產證,又看看韓立輝,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1602室,總價一百七十六萬。”韓立輝繼續說,“我付了一百一十六萬首付,貸款六十萬。月供四千二,我自己還得起。”
他轉向韓昊強:“這套房子,是給你準備的婚房。”
08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撞著胸口。
韓立輝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撞在每個人心上。
曹淑君的手還按在房產證上,手指微微發抖。
她盯著那行字——“中山路錦繡苑小區5號樓1602室”,看了很久。
“你……你什么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么。
“半年前開始看房,”韓立輝說,“三個月前簽的合同,上個月過的戶。”
他頓了頓:“本來想過段時間再說,等裝修好了,給昊強一個驚喜。”
“驚喜?”曹淑君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你買房子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
“商量?”韓立輝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商量了,然后呢?媽,你會同意我把所有積蓄拿出來,再背上貸款,給昊強買婚房嗎?”
曹淑君噎住了。
“你不會。”韓立輝替她回答,“你會說,這錢留著以后用,或者說,先緊著我自己。再不然,你會勸我把錢給昊強,讓他自己處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
“但昊強處理不了,媽。他連一份工作都做不滿一年,你怎么指望他能管好一百多萬的房產?”
韓昊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哥,你別太過分!”
“我說錯了嗎?”韓立輝看向他,“你要結婚,要買房,可以。房子我幫你買,但戶主是我和婭楠。你們住,沒問題,但產權在我們手里。”
“為什么?”曹淑君的聲音尖了起來,“那是你親弟弟!”
“就因為是我親弟弟!”韓立輝的聲音也提高了些,“媽,你寵了他二十五年,把他寵成了什么樣子,你自己不清楚嗎?”
“這套房子如果寫他的名字,不出三年,要么被他抵押了去創業,要么被他賣了去投資。最后血本無歸,他又回來找你哭訴,找你幫他擦屁股。”
“那時候你怎么辦?再來找我要錢?找婭楠要她的陪嫁?”
曹淑君的臉色白了。
韓立輝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了下來:“房子給你們住,月供我來還。等昊強什么時候能穩定工作五年,或者什么時候自己攢夠了錢,這套房子我原價轉給他。”
“這還不夠嗎?”
最后一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燈光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太陽穴那里有青筋微微跳動。
他握著拳頭,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個姿勢他維持了很久,好像在積蓄力量,準備迎接下一輪風暴。
曹淑君慢慢站起來。她看著韓立輝,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轉向我。
那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所以,”她的聲音發顫,“你早就計劃好了?早就防著我們了?”
韓立輝沉默了幾秒:“我不是防著你們,媽。我是在保護我的家。”
“我的家”三個字,他說得很重。
曹淑君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這三個字擊中了。
她扶住沙發扶手,站穩了,胸口起伏著。
韓昊強站在她身邊,低著頭,不再說話。
小雅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昊強,要不我們先走吧……”
曹淑君猛地甩開韓昊強要來扶她的手。
她盯著那兩本房產證,又盯著韓立輝,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狠話。
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
轉身,走向門口,換鞋,開門,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韓昊強看看我們,又看看門口,猶豫了一下,拉著小雅跟了出去。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韓立輝。
還有茶幾上那兩本紅艷艷的房產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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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韓立輝還站在原地,背對著我。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卸下了很重的擔子。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
他轉過頭看我。鏡片后的眼睛里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如釋重負。
“兩年前,”他說,“你第一次來我家吃飯那天。”
我想起那個春節,昏暗的樓道,他長長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后,自己走了一段路。”他低聲說,“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以后的家。”他說,“想我不能讓我的妻子,也像我一樣,永遠排在另一個人后面。”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坐過去,挨著他。
“這房子,”他指了指茶幾上的房產證,“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昊強需要婚房,媽一定會想辦法。而她會想到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你的陪嫁。”
“我不能讓她開這個口,更不能讓你為難。所以我想,不如我先準備好。”
我看著他:“所以你這兩年來這么拼命?”
他點點頭:“接私活,寫專欄,考證掛靠……能賺錢的事我都做。”
“為什么不同我說?”
“因為……”他頓了頓,“我不想讓你有負擔。而且,我也沒把握一定能成。萬一錢不夠,萬一找不到合適的房子,說出來反而讓你空歡喜一場。”
我想起那些他深夜加班的晚上,想起他眼里的血絲,想起他總說“再等等”。
“銀行貸款六十萬,”我輕聲問,“月供四千二,你壓力大嗎?”
他笑了笑:“有點,但還能承受。我的工資加上接私活的收入,還完月供還能剩一些。就是……”他看了我一眼,“蜜月可能得推遲了,北歐的機票不便宜。”
我搖搖頭:“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比起那些遙遠的極光,眼前這個人,和他為我做的一切,更重要。
“只是,”我猶豫了一下,“媽那邊……”
“讓她冷靜冷靜吧。”韓立輝說,“有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今天說出來,反而輕松了。”
他握住我的手,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
“婭楠,對不起。新婚夜讓你經歷這些。”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輕聲說,“讓你一個人扛了這么久。”
他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把我摟進懷里。
我的臉貼著他的襯衫,能聞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他身上的溫度。
“那套房子,”他在我頭頂說,“雖然寫的是我們的名字,但使用權歸昊強。如果他們愿意,明天就可以拿鑰匙去看房。簡單裝修一下,就能住。”
“如果他們不愿意呢?”
“那就算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想起曹淑君離開時的眼神,想起韓昊強復雜的表情。
家庭的事,從來都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也不是付出就一定有回報。
“累了吧?”韓立輝輕聲問。
我點點頭。
他松開我,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去洗澡吧,今天早點休息。”
我把手放進他手里。他的手很暖,剛才的涼意已經散了。
走到臥室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兩本房產證還攤開著。暗紅色的封面在燈光下,像兩朵沉重的花。
10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摸過手機一看,是曹淑君打來的。
我推了推身邊的韓立輝。他睡得沉,昨晚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睡著。
電話響了七八聲,斷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韓立輝終于醒了,摸過手機看了看,按了靜音,放在床頭柜上。
“不接嗎?”我問。
“等會兒。”他的聲音帶著睡意,“讓她先冷靜冷靜。”
我們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帶。
灰塵在光里飛舞,慢悠悠的。
“今天什么安排?”我問。
“去趟銀行,”韓立輝說,“把貸款的一些材料補了。然后……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去看看1602。”
起床,洗漱,做簡單的早餐。吐司煎蛋,兩杯牛奶。
吃飯時,韓立輝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韓昊強。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按了免提。
“哥。”韓昊強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些遲疑,“媽讓我問問,那房子……真的給我們住?”
“嗯。”韓立輝咬了口吐司。
“月供你自己還?”
“嗯。”
那頭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韓昊強問,“哥,你沒必要……”
“有必要。”韓立輝打斷他,“昊強,你是我弟弟。你結婚,我能幫的會幫。但有些事,必須按我的方式來。”
“什么方式?房子寫你的名字,讓我們像租客一樣住著?”
“如果你覺得像租客,可以不住。”韓立輝的聲音冷了下來,“或者你自己攢錢買房,我絕不攔你。”
電話那頭傳來曹淑君的聲音,像是在搶電話:“昊強,你跟他好好說……”
一陣雜音后,電話掛了。
韓立輝放下手機,繼續吃早餐,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去銀行的路上,他開車,我看著窗外。
五月的街道兩旁,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等紅綠燈時,韓立輝忽然說:“婭楠,如果你覺得我這樣處理不對,可以說。”
我轉頭看他:“為什么覺得不對?”
“畢竟是一家人,”他握著方向盤,“也許我該更溫和一點,或者更……”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輕聲說。
真的。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在母親和妻子之間,找到這樣一條艱難卻堅定的路。
銀行的手續辦得很順利。工作人員認識韓立輝,笑著說:“韓先生又來啦,上次的材料都齊了。”
看來他真的為這套房子跑了很多趟。
從銀行出來,我們去了錦繡苑。
5號樓1601是我們的婚房,1602在對面。
韓立輝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把嶄新的鑰匙,打開了1602的門。
房子是毛坯,水泥地面,白墻,空蕩蕩的。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八十八平米,”韓立輝走進去,“兩間臥室朝南,客廳朝東。衛生間和廚房的位置都還行。”
我跟在他身后。空房子有回音,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我想著,”他轉過身,看著我,“簡單裝修一下,刷個墻,鋪個地板,基本的廚衛設施裝好。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弄。”
“預算呢?”
“十萬以內。”他說,“我手里還有點錢,夠用。”
我走到窗邊。從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小區里的綠化帶,還有遠處的街道。
視野很好。
“他們會接受嗎?”我問。
韓立輝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不知道。但這是我的底線。”
底線。這個詞很重。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退讓,退到無路可退。有些人選擇在某個地方畫一條線,說:就到這里,不能再退了。
韓立輝選擇了后者。
我們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
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笑聲遠遠傳上來。
“回去吧。”韓立輝說。
鎖門的時候,隔壁1601的門開了。是對門鄰居,一對中年夫婦。
“韓先生回來啦?”女主人笑著打招呼,看到我,“這位是……”
“我妻子,林婭楠。”韓立輝介紹,“婭楠,這是王姐,住我們隔壁。”
王姐熱情地說:“新婚快樂!昨天聽到你們家熱鬧,是新婚夜吧?”
“真好,”王姐笑著說,“小兩口好好過日子。遠親不如近鄰,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寒暄了幾句,我們回了自己家。
關上門,韓立輝靠在門上,長長舒了口氣。
“累了?”我問。
“有點。”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但心里踏實。”
我走過去,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回抱住我。
我們就這樣在玄關站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有鳥叫聲,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過了很久,他說:“婭楠,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有怪我,”他的聲音悶悶的,“沒有怪我把事情弄得這么復雜。”
我搖搖頭,臉埋在他胸口。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他在風雨來之前,已經搭好了避雨的棚。
那天晚上,曹淑君沒有再來電話。
韓昊強也沒有。
我們的新婚生活,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開始了。
三天后,韓立輝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是小雅。
她說,她和昊強商量過了,愿意接受那套房子。
“但是,”她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問,“我們能不能……自己出錢裝修?”
韓立輝開了免提,我坐在旁邊聽著。
“可以,”他說,“但裝修方案要給我看。承重墻不能動,水電要走明線,方便以后檢修。”
小雅連聲說好。
掛電話前,她頓了頓,說:“哥,謝謝你。”
電話掛了。
韓立輝放下手機,轉頭看我:“你怎么想?”
“挺好的。”我說,“他們愿意接受,也愿意自己負責裝修,說明有在認真考慮未來。”
他點點頭,沒說話。
那之后,曹淑君一直沒聯系我們。
韓立輝偶爾會給她打電話,她接得很快,但話不多,說幾句就掛了。
母親節那天,韓立輝買了一束康乃馨,帶著我去看她。
曹淑君開門時,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她瘦了些,頭發也有些亂。
“媽,節日快樂。”韓立輝把花遞過去。
曹淑君接過花,手指摩挲著花瓣,很久才說:“進來吧。”
房子還是老樣子,只是茶幾上多了幾個藥瓶。
“怎么了?”韓立輝問。
“沒什么,血壓有點高。”曹淑君倒了水給我們,自己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氣氛有些尷尬。
坐了十幾分鐘,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天氣,菜價,鄰居家的狗。
臨走時,曹淑君送我們到門口。
她看著韓立輝,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終,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路上慢點。”
門關上了。
下樓時,韓立輝的腳步很慢。
走到一樓,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看樓上。
“她會想通的。”我輕聲說。
“也許吧。”他說。
六月底,1602的裝修開始了。
韓昊強和小雅經常過來監工。有時候在樓道里遇到,我們會簡單打個招呼。
小雅比之前活潑了些,會跟我聊裝修的進展,說選了什么樣的地板,什么樣的瓷磚。
韓昊強還是話不多,但看到韓立輝時,會叫一聲“哥”。
七月的一個周末,韓立輝接了個電話,是曹淑君打來的。
她說想去看看1602的房子。
我們陪著一起去。房子已經裝修了一半,墻刷白了,地板鋪好了,廚房的櫥柜也裝上了。
曹淑君在各個房間轉了轉,摸了摸墻壁,看了看窗戶。
最后,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挺好的。”她說。
就三個字,再沒多說。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
等紅綠燈時,她忽然開口:“立輝。”
“嗯?”
“那六十萬貸款……媽這里還有點錢,不多,二十來萬。你先拿去還一部分,利息能少點。”
韓立輝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不用,媽,你自己留著。”
“讓你拿你就拿。”曹淑君的聲音硬邦邦的,但語氣軟了些,“媽還沒老到要你們養的地步。”
綠燈亮了。
韓立輝發動車子,過了路口,才說:“那算我借的。等昊強那邊穩定了,我還你。”
曹淑君沒再說話。
車開到小區門口,她下車時,又說了一句:“下周末,回家吃飯吧。媽包餃子。”
車門關上了。
韓立輝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母親走進小區的背影,看了很久。
“走吧。”我說。
他點點頭,重新發動車子。
八月底,1602裝修完畢。
韓昊強和小雅選了個日子搬進去。沒有請客,就自己家人吃了頓飯。
飯是在我們家吃的。我下廚炒了幾個菜,韓立輝開了瓶紅酒。
曹淑君也來了,帶了自己腌的醬菜。
飯桌上,氣氛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曹淑君給小雅夾菜,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問昊強……算了,問你哥吧,昊強自己都弄不明白。”
大家都笑了。
韓昊強撓撓頭,也沒反駁。
吃完飯,曹淑君要幫忙洗碗,我攔著沒讓。
她和韓立輝坐在客廳沙發上說話。我收拾廚房時,能隱約聽到他們的聲音。
“……你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拉扯你們倆,有時候難免偏心……”
“我知道,媽。”
“但你得相信,媽心里有你這個兒子……”
水流聲嘩嘩的,后面的聽不清了。
收拾完廚房出來,曹淑君眼睛有點紅。她站起身,說該回去了。
韓立輝送她下樓。
小雅和韓昊強也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小雅忽然轉身,抱了抱我。
“嫂子,謝謝你。”她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拍拍她的背:“好好過日子。”
他們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不一會兒,韓立輝送完母親回來,在單元門口抬頭往上看。
我朝他揮揮手。
他笑了,也揮了揮手。
夜色漸深,小區里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遠處的街道車流如織,尾燈連成紅色的河。
這個城市這么大,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搭建自己的家。
有的家牢固,有的家搖晃。有的家充滿陽光,有的家總有陰影。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在努力,讓那一盞燈亮著。
等韓立輝上樓,開門進來時,我已經泡好了兩杯茶。
“媽走了?”我問。
“嗯,打車走的。”他脫了外套,走過來接過茶杯。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放著不知名的綜藝節目。
“今天累了吧?”他問。
“不累。”我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他攬住我的肩,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臂。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茶幾上,那兩本房產證還放在那里。自從那天晚上之后,我們誰也沒動過它們。
暗紅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對了,”韓立輝忽然說,“我看了下日歷,十一月份有個長假。”
“北歐的極光,那時候正好能看到。”他轉頭看我,“要不要去?”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說:“好。”
電視里,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陣傳來。
窗外的風還在吹,樹葉還在響。
這個夜晚,和無數個夜晚一樣,平凡,安靜。
而生活,就這樣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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