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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女兒女婿家門口時,手心里全是汗。
女兒林曉曉半個月前打電話:“媽,今年來我們家過年吧。李強特意請了年假,說要好好陪您。”
我猶豫了很久。老伴走了三年,一個人過年確實冷清。但去女兒家,總怕添麻煩。
“媽,來吧。”女兒在電話里撒嬌,“我都想您了。”
最終,我買了臘月二十三的火車票。想著提前一個月來,能幫他們打掃打掃,準備年貨,也算盡點力。
按門鈴,開門的是女婿李強。他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一臉驚喜:“媽!您來了!怎么不讓我們去接您?”
“不用接,我認得路。”我笑著進門。
女兒從臥室跑出來,睡衣都沒換:“媽!”她撲過來抱住我,“您可算來了!”
這個家我第二次來。第一次是五年前他們結婚時。一百二十平,裝修得很精致,就是...太干凈了,干凈得不像有人住。
“媽,您坐,喝茶。”李強倒了杯茶,“午飯馬上好,您先歇歇。”
女兒拉著我看她的新衣服,說今年的年終獎買了件羊絨大衣。我聽著,笑著,眼睛卻忍不住打量這個家。
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很豐盛。
“媽,您嘗嘗李強的手藝。”女兒夾了塊紅燒肉給我,“他特意學的。”
我嘗了一口,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確實不錯。
“好吃。”我說。
“媽喜歡就好。”李強笑著說,“以后天天給媽做。”
我以為他是客氣話。
第二天,早飯:紅燒肉面。午飯:紅燒肉燉土豆。晚飯:紅燒肉炒飯。
第三天,早飯:紅燒肉包子。午飯:紅燒肉蓋飯。晚飯:紅燒肉火鍋。
第四天,早飯...
到第五天,我看見紅燒肉就想吐。
“媽,您怎么不吃?”女兒問。
“我...不太餓。”我說。
“那怎么行!”李強又給我夾了一塊,“媽,您得多吃點,您太瘦了。”
我看著碗里那塊油光光的紅燒肉,胃里一陣翻騰。
晚上,我悄悄跟女兒說:“曉曉,明天別做紅燒肉了,媽吃膩了。”
女兒愣了愣:“媽,李強是特意為您學的。他說您最愛吃紅燒肉。”
“那是以前。”我說,“現在年紀大了,不能吃這么油膩。”
“哦,那我和他說。”
第六天,早飯:清粥小菜。我松了口氣。
午飯:紅燒排骨。
晚飯:紅燒魚。
不是紅燒肉了,但還是紅燒。醬油色,甜咸口,油亮亮。
“媽,您嘗嘗這魚,李強新學的。”女兒熱情地推薦。
我勉強吃了一筷子,還是那股熟悉的醬油味。
第七天,我實在受不了了:“曉曉,媽去買菜吧,今天媽做飯。”
“不用不用!”李強立刻說,“媽您坐著,哪能讓您干活!”
“我閑著也是閑著...”
“您就歇著吧!”女兒也勸,“李強做飯挺好的,您就享享福。”
享福?我看看滿桌的紅燒菜,突然覺得這福享得有點膩。
下午,女兒女婿去上班,我總算有了獨處的時間。我想打掃衛生,發現家里一塵不染;想洗衣服,洗衣機是全自動的;想做點針線活,發現他們連針線盒都沒有。
這個家,太完美了,完美得沒有我需要做的事。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這個南方城市的冬天不算冷,但屋里開了暖氣,悶得慌。
我想起老家那個小院子,冬天要生爐子,要掃雪,要腌酸菜。雖然冷,雖然累,但踏實。
晚飯時,我終于忍不住了:“李強,明天媽做飯吧,給你們做點家常菜。”
“媽,您別客氣...”
“不是客氣。”我放下筷子,“媽來這么多天,也沒幫上什么忙。就讓媽做頓飯,行嗎?”
李強和女兒對視一眼,點點頭:“那...好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南方菜市場和北方不一樣,菜新鮮,種類多,但我最想買的還是北方的大白菜、土豆、蘿卜。
買了菜回家,我開始準備。切菜,剁肉,和面,忙了一上午。
午飯時,我做了四菜一湯:豬肉燉粉條、醋溜白菜、土豆絲、涼拌蘿卜、小米粥。
“媽,您辛苦了。”女兒說。
“不辛苦。”我擺擺手,“快嘗嘗。”
李強每樣菜都嘗了一口,點頭:“好吃。”
但我知道,這不是真心話。他的筷子更多地伸向那盤豬肉燉粉條——最接近紅燒肉味道的菜。
晚飯,我又做了一桌。吃完,女兒洗碗時,我聽見她在廚房小聲說:“李強,媽做的菜...有點咸。”
“老人嘛,口味重。”李強說,“明天還是我做吧。”
“可是媽想做...”
“咱們委婉點說。”
第二天,李強又系上了圍裙。這次不是紅燒肉,是紅燒雞塊,紅燒茄子,紅燒豆腐。
我看著那一桌子醬油色,突然明白了什么。
這不是巧合,這是故意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一閃一閃的。
我想起老家冬天的夜晚,漆黑,安靜,能聽見風聲。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考慮誰的口味,誰的喜好。
第二天,我決定再試一次。我做了女兒小時候最愛吃的炸醬面。
“媽,您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女兒很高興。
但李強只吃了半碗:“媽,我胃不太好,吃不了太油膩的。”
“炸醬面不油膩啊。”我說。
“可能...可能是我習慣清淡了。”他笑笑。
那笑容禮貌而疏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點,我起來喝水,路過女兒女婿的臥室,聽見他們在說話。
“...媽做的菜真的吃不慣。”是李強的聲音。
“那你委婉點說啊。”
“我說了,可媽非要做。曉曉,我知道媽是好意,但咱們家...咱們家的飲食習慣真的不一樣。”
“那怎么辦?媽還有半個月才過年呢。”
“要不...我繼續做紅燒菜?媽喜歡吃紅燒肉,咱們就按這個口味來?”
“可媽說吃膩了...”
“那也得做啊。總不能天天吃媽做的重口味菜吧?”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原來如此。不是孝順,是應付;不是關心,是打發。用紅燒肉,用滿桌的菜,把我“供”起來,讓我別插手,別改變,別添亂。
回到客房,我坐在床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想起老伴在的時候。他胃不好,我做飯總是少油少鹽。他愛吃紅燒肉,我一周只做一次。他會說:“老婆子,今天能多做點嗎?”我說:“不行,對身體不好。”他會嘆氣,但還是乖乖吃我做的清淡菜。
那是生活,有商有量,有妥協有堅持。
而在這里,我像個客人,被精心招待,也被禮貌地隔離在他們的生活之外。
第七天早晨,我起床時,李強已經在廚房忙活了。鍋里燉著什么,飄出熟悉的醬油味。
“媽,今天做紅燒肉燉粉條,您愛吃的。”他笑著說。
我看著他的笑容,突然覺得很累。那種刻意維持的、滴水不漏的客氣,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李強。”我說,“媽今天想出去轉轉。”
“好啊,讓曉曉陪您。”
“不用,我自己去。”
我穿上外套,走出門。南方冬日的陽光很好,但我只覺得冷。
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我給老家隔壁的張大姐打了個視頻電話。
“喲,老林,在女兒家享福呢?”張大姐在電話那頭笑。
“享福...”我苦笑,“大姐,家里怎么樣?”
“好著呢!你那幾盆花我天天澆水,開得可好了。就是最近降溫,不知道能不能扛過去。”
我想起陽臺上那幾盆月季,老伴生前最喜歡的。他走后,我接手照顧,三年了,年年開花。
“對了,老劉家兒子結婚,請帖都送來了,臘月二十八,你可趕得上回來?”
“我...”
“你可得回來啊!咱們老姐妹好久沒聚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公園里遛彎的老人,突然很想回家。想我的花,想我的老街坊,想那個需要我生爐子、掃雪、做飯的家。
中午,我回到女兒家。李強又做了一桌子菜,還是紅燒系列。
“媽,回來了?快吃飯。”女兒說。
我坐下來,看著滿桌的菜,突然說:“曉曉,李強,媽想明天回去了。”
兩人都愣住了。
“媽,您說什么呢?”女兒急了,“這才來幾天啊!不是說好過年嗎?”
“媽突然想起來,家里有點事。”我說。
“什么事這么急?”李強問。
“老鄰居兒子結婚,請我去。”我說,“而且...媽的花沒人照顧,怕凍壞了。”
“花比我們還重要嗎?”女兒眼圈紅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嘆口氣,“曉曉,媽在這兒,你們太客氣了。天天做這么多菜,多累啊。”
“不累不累!”李強連忙說,“媽您來我們高興!”
“可媽不高興。”我直說了,“媽不是來享福的,是來陪你們過年的。可在這兒,媽像個客人,什么都不讓干,什么都不讓碰。天天吃紅燒肉,媽真的受不了了。”
女兒和李強對視一眼,都低下頭。
“媽知道你們孝順。”我繼續說,“但孝順不是把媽供起來,是把媽當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一起吃家常飯,一起干家務,一起說說笑笑,有時候還會拌拌嘴。”
“我們怕您累著...”女兒小聲說。
“媽不累。”我說,“媽怕閑出病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女兒哭了,說以為把最好的給我就是孝順。李強道歉,說他只想著讓我吃好,沒想到我的感受。
“媽,您別走。”女兒拉著我的手,“我們改,真的。明天您做飯,我們吃您做的菜。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我們當自己的孩子,該說就說,該罵就罵。”
我看著女兒淚汪汪的眼睛,心軟了。
“那...媽再待幾天看看。”
第二天,我真的開始“當家作主”。早上熬了小米粥,蒸了饅頭。女兒吃了兩大碗,說好久沒吃這么舒服了。
我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打掃衛生。李強想幫忙,我說:“你去上班吧,家里有我。”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中午,我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炒青菜、西紅柿炒蛋、土豆絲、紫菜湯。女兒下班回來,聞著香味就沖進廚房:“媽,好香!”
“洗手吃飯。”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圍坐在餐桌旁,像真正的一家人。女兒說工作上的煩心事,李強講同事的趣聞,我聽著,偶爾插幾句話。
飯后,我洗碗,女兒擦桌子,李強倒垃圾。分工明確,自然流暢。
“媽,這樣真好。”女兒從后面抱住我。
我笑了。
如今,我在女兒家已經住了半個月。每天做飯,打掃,等他們下班。周末一起去超市,一起包餃子,一起看電視。
昨天,女兒突然說:“媽,您別回老家了,就在這兒住吧。”
“那怎么行。”我說,“老家的房子得有人照看,花也得有人管。”
“可以把房子租出去,花搬過來。”李強說,“媽,您一個人住,我們不放心。”
我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心里暖暖的。
“再說吧。”我說,“先把這個年過好。”
窗外下起了小雨,廚房里燉著湯,咕嘟咕嘟響。女兒在客廳加班,李強在書房看書。這個家,終于有了煙火氣,有了生活的味道。
而我,也終于找到了在女兒家的正確位置——不是客人,不是老人,是媽媽,是家人,是這個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頓頓紅燒肉的教訓,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孝順不是形式,是心意;不是供養,是陪伴;不是把父母當客人供著,是把他們當家人愛著。
幸好,我們都懂了。
而今年的年夜飯,我決定做一桌真正的家常菜。有女兒愛吃的,有女婿喜歡的,也有我拿手的。不再追求完美,不再刻意討好,只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
這就夠了。這就是年,這就是家,這就是幸福最樸素的真諦。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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