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衛工的定位器工牌，寒的是人心，丟的是尊重

山西運城的一場雪，讓環衛工人胸前的定位器工牌成了全網關注的焦點，雪天里網友一句暖心的“這天不歇歇嗎”，換來的卻是環衛工無奈的回答“都給發的定位器，不動的話要被罰款”，簡單一句話，道盡了基層勞動者的心酸，也讓所謂的“智能管理”徹底暴露在了輿論的聚光燈下。隨后當地城管局的通報和回應，看似澄清了“靜止即處罰”的誤會，卻又在細節中自相矛盾，一邊說著定位器是為了安全保障和應急管理，一邊又承認后臺有專人監控，休息有嚴格的時限要求，這種看似合理的解釋，終究抵不過環衛工人真實的感受，更擋不住公眾心中的質疑：如果這真的是保障安全的“神器”，為什么只有一線的環衛工人需要佩戴，坐在辦公室里的領導們，卻從來不用？

管理精細化本是城市發展的必然趨勢，科技賦能管理也本應是讓工作更高效、讓勞動者更安心的好事，可當定位器從應急工具變成了懸在環衛工人頭頂的“緊箍咒”，當后臺的監控數據變成了衡量工作的標準，當雪天里想歇口氣都要擔心被罰款，這樣的精細化管理，早已偏離了初衷，變成了以管理為名的變相壓榨。我們不否認任何工作都需要監督，城市的整潔離不開對環衛工作的規范管理，可監督的前提，是尊重，是理解，是把勞動者當成人，而不是當成需要被實時監控的物件，更不是當成放牧的牛羊。環衛工人的工作場所在街頭巷尾，頂烈日、冒嚴寒、迎風雨，他們的工作強度和辛苦程度，肉眼可見，他們的工作成果，是腳下干凈的路面，是城市整潔的環境，衡量他們工作的標準，本該是路面的潔凈度，而不是電子工牌APP上的步數，不是后臺里冷冰冰的軌跡數據，更不是靜止幾分鐘就會被提醒的監控系統。

當地回應稱，電子工牌從2023年12月開始配備，具備SOS緊急救助、上班自動打卡和工作調度功能，初衷是為了降低戶外作業風險，保障環衛工人的人身安全，尤其是為年齡較大的環衛工人提供及時的應急支持。這個初衷聽起來無可挑剔，可在實際執行中，卻完全變了味。如果真的只是為了安全，那么手機完全可以實現基本的應急聯系功能，何必專門配備一個帶定位的工牌，還要安排專人在后臺24小時監控？如果真的只是為了應急，那么就不會有環衛工人雪天里不敢休息的顧慮，不會有“不動就罰款”的說法在一線流傳。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當地工作人員先是承認休息有時限要求，后臺專人監控，又否認“一不動就罰款”，這種前后矛盾的回應，不僅沒有打消公眾的疑慮，反而讓大家更加看清，所謂的安全保障，不過是為實時監控找的一個借口，真正的目的，還是為了防止環衛工人“摸魚”，用技術手段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掌控在手中。

更諷刺的是，當地相關負責人在回應中稱，智能工牌并非單獨針對環衛工人，主管、司機、車輛也都佩戴了定位設備，可明眼人都能看出，環衛工人的定位工牌和管理人員的定位設備，根本不是一個概念。環衛工人的定位工牌，是被監控、被考核、被限制休息的工具，而管理人員的定位設備，更多的是工作調度的輔助；環衛工人因為定位數據里的靜止時長可能面臨處罰，而管理人員卻不會因為后臺的數據受到任何約束。說到底，這種“一視同仁”的說法，不過是自欺欺人，真正被定位器束縛的，只有那些在一線辛苦勞作的環衛工人。而那句“任何工作都需要監督，我們的工作也會受到上級紀檢部門監督”的辯解，更是偷換概念，紀檢部門的監督，是對權力的約束，是對工作履職情況的監督，而不是對工作人員一舉一動的實時監控，更不是用定位器限制工作人員的休息時間，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

給環衛工人戴定位器工牌，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對勞動者尊嚴的漠視。有人說，這個定位器，像極了放牧時給牛羊佩戴的定位儀，像極了司法領域里的“電子鐐銬”，這個比喻或許尖銳，卻說出了問題的本質。環衛工人是城市的美容師，是城市運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守護著城市的整潔，憑自己的勞動賺取報酬，他們有自己的尊嚴，有自己的權利，有在工作間隙休息的自由，而不是被定位器監控的“工具人”。他們大多是中老年人，體力本就有限，戶外作業還面臨著交通事故、惡劣天氣等各種風險，他們需要的是更多的人文關懷，是合理的工作安排，是極端天氣下的適當休整，而不是一個時刻監控著他們的定位器，不是一個讓他們連歇口氣都膽戰心驚的“緊箍咒”。

科技的發展，本應是讓生活更美好，讓工作更輕松，讓管理更有溫度，可當科技被用錯了地方，就會變成束縛人的枷鎖。這些年，類似的科技監控手段并不少見，從外賣騎手的GPS軌跡考核，到辦公室職員的定位考勤APP，再到環衛工人的智能工牌，“追蹤式”管理正在滲透到各行各業。不可否認，這些技術手段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管理效率，可效率的提升，不能以犧牲勞動者的權益和尊嚴為代價，不能以模糊工作和生活的邊界為代價，更不能以侵犯隱私為代價。法律明確規定，用人單位收集員工信息，需要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不得超出工作場景和時間范圍，而運城環衛部門的這種做法，顯然已經突破了“必要”的邊界，把定位監控變成了全時段、全方位的管控，這種對科技的誤用，不僅破壞了用人單位和勞動者之間的信任，更寒了基層勞動者的心。

第一財經的評論一針見血：管理精細不該犧牲尊重。這句話戳中了所有人心底的共鳴，也道出了這個事件的核心問題。精細化管理，從來不是越細致越好，越嚴格越好，而是越合理越好，越人性化越好。城市管理的本質，是為了讓城市更美好，讓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更幸福，而環衛工人，作為城市的建設者和守護者，他們的幸福，他們的權益，他們的尊嚴，本就應該被放在首位。如果一味地追求管理效率，一味地用技術手段進行監控，卻忽視了勞動者的真實需求，忽視了工作的實際情況，那么這樣的管理，再精細，也毫無意義，甚至會適得其反，讓勞動者產生抵觸情緒，讓管理失去溫度。

更值得我們反思的是，為什么這種漠視勞動者權益的管理方式，會屢屢出現？為什么當基層勞動者的權益受到侵害時，他們往往只能選擇默默忍受？環衛工人之所以會在雪天里不敢休息，之所以會對定位器心存恐懼，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們處于弱勢地位，擔心因為休息而丟了工作，擔心因為反抗而受到處罰。這種無奈的背后，是勞動者維權渠道的不暢，是勞動監察部門的缺位，是相關制度在執行層面的失守。我國的《勞動法》明確規定了勞動者的休息休假權利，住建部等七部委也早已明確要求，要合理安排環衛職工的工作量和休息時間，改善工作條件，保障其合法權益，可這些規定，在實際執行中，卻常常變成了“紙面上的權利”，無法真正落地。

當技術的進步遇上管理的缺位，當效率的追求遇上對人的漠視，就容易出現這樣的畸形管理模式。我們不反對科技賦能管理，不反對城市管理的精細化，可我們反對以管理為名的壓榨，反對以精細為借口的不尊重，反對把勞動者當成工具的做法。真正的精細化管理，應該是在尊重勞動者的基礎上，用科學的手段優化工作流程，合理安排工作任務，提升工作效率；真正的科技賦能，應該是把技術用在實處，用在保障勞動者安全、改善勞動者工作條件上，而不是用在監控和處罰上。如果當地真的想保障環衛工人的安全，不如多在一線設置休息點，多配備一些應急物資，在極端天氣下合理調整作業時間；如果真的想規范環衛工作，不如把考核的重點放在工作成果上，放在路面的潔凈度上，而不是放在后臺的定位數據上。

這場因定位器工牌引發的輿論熱議，從來都不是對城市管理的否定，而是對人性化管理的呼喚，是對勞動者權益的關注，是對尊重的渴求。環衛工人用汗水守護著城市的整潔，他們值得被溫柔以待，值得被尊重，值得擁有合理的工作條件和休息權利。而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管理者，與其把心思放在如何用定位器監控環衛工人，不如多走到一線去，去看看他們的工作環境，去體會他們的辛苦，去聽聽他們的訴求，用真正的人文關懷，代替冰冷的監控數據，用合理的管理方式，代替嚴苛的處罰規定。

說到底，管理的核心，永遠是人，而不是技術，不是數據。再先進的技術，再精細的管理，如果失去了尊重，失去了溫度，失去了對人的關懷，終究只是空中樓閣。希望這場輿論的關注，能讓相關部門真正認識到問題的所在，能讓那些懸在環衛工人頭頂的“緊箍咒”早日摘下，能讓精細化管理回歸初衷，多一些尊重，多一些溫度，多一些人性化。也希望所有的用人單位，所有的管理者，都能記住：管理精細不該犧牲尊重，科技發展不該淪為枷鎖，唯有把勞動者當成人，尊重他們的權益，理解他們的辛苦，才能真正贏得人心，才能讓管理更有意義，讓城市更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