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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素蘭篇~泥濘中開出的鐵蘭花
彭建軍那是作了大死才回頭的,把自己折騰得脫了層皮,也把家里人折騰夠嗆。
可要說起彭家的二女兒彭素蘭,這輩子規規矩矩,沒走錯過一步路,偏偏走得比誰都累,路上的泥坑比誰都多。
在這個家里,素蘭是最聽話也最沒存在感的一個。
大姐素梅是頭一個孩子,得寵過一陣子,后來又是家里的頂梁柱,說話做事都有股子大姐大的風范。
三妹素菊腦瓜子靈,書讀得好,那是全家飛出金鳳凰的指望。
只有素蘭,夾在中間,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像根長在墻角縫里的野草,旱不死,也長不高。
小時候,父母喊一聲:“去掃地。”素蘭就拿起比她人還高的掃把。
“去把豬喂了。”素蘭就提著泔水桶往豬圈走。
“帶妹妹去。”素蘭就蹲下身,讓那個還沒斷奶的素竹趴在自己背上,勒得小肩膀一道道紅印子。
她從來不問“為什么是我”,也從來不說“我不干”。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屋檐下的冰棱子掛了一尺長。
家里窮,棉鞋不夠分。
劉芳拿著那雙稍微厚實點的鞋,在素梅和素蘭腳上比劃。
素梅把腳往回縮:“媽,給二妹穿。我在學校跑操,動起來就熱乎了。”
素蘭當時正坐在灶門口燒火,那雙腳凍得跟紫蘿卜似的,腳后跟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著血水。
她聽見大姐的話,把腳往柴火堆里藏了藏,頭都不抬:“媽,姐要上學,不能凍著。我在家烤火,不冷。”
劉芳嘆了口氣,把鞋給了素梅。
等人走了,素蘭才把腳從柴火堆里抽出來。
她也不吭聲,抓了一把剛熄火的灶膛灰,趁著熱乎勁兒,直接捂在腳后跟的裂口上。
熱灰燙得死皮滋滋響,鉆心的疼。
她咬著牙,腮幫子鼓著,愣是一滴眼淚沒掉。
那是聽老一輩人說的土方子,草木灰能止血,能封口。
十三歲那年,大姐素梅嫁去了海邊。
家里的扁擔就像接力棒一樣,順理成章地壓在了素蘭肩膀上。
天還沒亮,公雞剛叫頭遍,素蘭就爬起來了。
挑水,煮豬食,給一家子做早飯。
那年雙搶,正趕上日頭最毒的時候。
地里的稻谷熟透了,風一吹嘩啦啦響,不趕緊收回來,一場雨就能讓谷子在田里發芽。
彭衛國不知道又鉆哪個牌桌去了,兩天沒見人影。
幾畝地的稻谷,全指望劉芳和素蘭兩個人。
日頭懸在頭頂,像個大火球往下潑油。
素蘭彎著腰,手里的鐮刀機械地揮著。
咔嚓,咔嚓。
稻葉像刀片一樣,把她的小臂劃得全是血道子。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她不敢用手揉,手上全是泥和谷灰,一揉眼睛就得腫。
她只能用力眨眨眼,把那一層霧氣眨掉。
割到下午三點多,素蘭覺得地在晃,眼前一陣陣發黑,手里的鐮刀重得像鐵錘。
劉芳直起腰,看見女兒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干得起皮,心疼得不行:
“素蘭啊,去樹蔭底下坐會兒,喝口水。”
素蘭搖搖頭,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穩了:“媽,我不累。再不割完,晚上的露水就下來了。”
她咬了一口舌尖,用疼讓自己清醒點,低下頭繼續割。
那時候她就在想,只要肯吃苦,只要手腳勤快,這日子總能過出個頭吧?
只要把活干完了,是不是就能喘口氣了?
后來,村里有人去珠海打工,素蘭也跟著去了。
進了電子廠,那是她這輩子最松快的一段日子。
雖然流水線上的活也不輕,一天要坐十幾個小時,但不用風吹日曬,不用挑那種壓彎脊梁的重擔。
每個月發了工資,她只留一點生活費,剩下的全寄回家。
她第一次穿上了的確良的工衣,第一次喝到了帶氣的汽水,第一次看見那種不用燒火就能做飯的煤氣灶。
她以為自己逃出來了。
直到那年回家過年。
彭衛國說,“年后別去打工了,給你說了門親事。”
素蘭一愣:“爸,我還想再干兩年,多掙點錢……”
“掙什么掙!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人家彩禮都談好了,三千塊!能給你妹交學費!”
彭衛國沒給她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嫁,你那些妹妹就別想再上學了!”
1991年,元宵節剛過,年味還沒散盡。
素蘭坐著那一輛突突響的手扶拖拉機,嫁到了石頭村。
新郎官叫黃路生。
媒婆把他說得天花亂墜:家里有十幾畝水田,還有拖拉機,人老實肯干,是個過日子的好手。
那天,黃路生穿著一身不合身的新西裝,看著確實挺老實,見人就笑,話不多。
素蘭坐在鋪著紅被子的婚床上,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心想:只要他肯干活,咱倆把日子過好,也不是不行。
可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順心意。
婚后不到兩個月,那層窗戶紙就捅破了。
那天剛賣了早稻,一共八百多塊錢,那是素蘭懷著孕在田里忙活了大半年的血汗錢。
晚上吃完飯,黃路生抹抹嘴,把錢往兜里一揣:“我出去轉轉。”
“天黑了,去哪?”素蘭挺著大肚子正在收拾碗筷。
“男人家的事你少管。”黃路生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走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上,雞都叫了三遍,黃路生才推門進來。
眼珠子通紅,滿身煙味,看著像鬼一樣。
素蘭心里咯噔一下:“錢呢?我想著要去鎮上買點化肥。”
黃路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涼水壺灌了一氣:“輸了。”
“輸了?”素蘭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八百塊,全輸了?”
“本來前面贏了兩百,我想著湊個整一千給你買身衣裳,誰知道后面手氣背……”
黃路生懊惱地抓著頭發,“下次,下次我肯定贏回來。”
素蘭只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軟,靠在灶臺上才沒倒下去。
這就是個無底洞啊!
她哭著跑回娘家,那是她第一次在劉芳面前哭得那么大聲。
劉芳抱著女兒,眼淚也跟著流,可嘴里說出來的話,卻像秤砣一樣壓人:
“蘭啊,這就是命。你肚子里都有娃了,能離咋的?離了婚的女人,吐沫星子能淹死人。”
“為了孩子,忍忍吧,興許有了孩子他就收心了。”
素蘭看著母親那張無奈的臉,把到了嘴邊的苦水又咽了回去。
她回了石頭村。
從那天起,她就知道,這男人指望不上了。
既然靠山山倒,那就靠自己這雙手。
黃路生輸了錢就在家睡大覺,怎么罵都不動彈。
素蘭不罵了,也不喊了。
她挺著大肚子下地,除草、施肥、澆水。
村里人路過,看見她一個人在地里忙活,那個大肚子看著都嚇人。
“黃路生呢?咋讓你個大肚婆干這重活?”
素蘭直起腰,把散亂的頭發往耳后別了別,笑得有些勉強:“他……身體不舒服,歇著呢。”
她給那個男人留了面子,也是給自己留了最后一點尊嚴。
大兒子生下來沒多久,素蘭就出了月子。
沒辦法,家里揭不開鍋了。
除了種自家的田,她還去租了別人的荒地種辣椒。
那時候辣椒行情好,就是費人工,得一擔一擔地挑水澆。
為了多掙幾個錢,她還去鎮上的工地打零工。
搬磚,篩沙子。那種活連有些男人都不愿干。
有一次,她在搬一摞紅磚的時候,腳下一滑,腰閃了一下。
咔嚓一聲輕響。
素蘭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間就把后背濕透了。
她扶著磚垛子,半天喘不上氣。
工頭是個好心人,看她臉色煞白,趕緊過來:“大妹子,傷著腰了吧?趕緊回去歇著,今天的工錢我給你算滿。”
素蘭扶著腰,試著動了一下,疼得直抽涼氣。
她想回去躺著,可一想到家里米缸見底了,兒子還在等著喝奶粉,那點疼就被她硬生生壓下去了。
“不歇。”素蘭咬著牙,把那一摞磚重新抱起來,聲音都在抖,
“工頭,我沒事,就是岔了氣。這車磚搬完我就走。”
她硬是撐著搬完了那一車磚。每走一步,腰就像斷了一樣疼。
回到家,推開門。
黃路生四仰八叉躺在涼席上,呼嚕打得震天響,旁邊那碗中午吃剩的紅薯粥沒蓋蓋子,上面落了一圈蒼蠅。
孩子在搖籃里餓得哇哇哭,嗓子都啞了。
素蘭看著這一幕,把手里剛買的一袋米狠狠摔在地上。
“嘭”的一聲悶響。
黃路生嚇得一激靈,坐起來:“咋了?地震了?”
素蘭沒理他,也不罵他。
她走到搖籃邊抱起孩子,解開衣扣喂奶。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孩子臉上。
她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罵有什么用?罵醒了這個裝睡的人嗎?
日子就像那車輪下的爛泥路,再難走,也得往前挪。
后來又有了二兒子。
兩個兒子兩張嘴,像兩只嗷嗷待哺的小老虎。
素蘭更拼了。
插秧的時候,沒錢請人。
她把小兒子綁在背上,彎著腰在水田里一泡就是一天。
那種螞蟥,黑不溜秋的,專往肉里鉆。
有時候覺得腿上癢,伸手一摸,全是血。
素蘭眉頭都不皺一下,那是真的麻木了。
她隨手把那條吸飽了血的螞蟥扯下來,往田埂上一甩,繼續插秧。
背上的孩子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著哭。
村里的婆娘們聚在河邊洗衣服,說起素蘭都嘆氣:
“黃家那個媳婦,真是個鐵打的。黃路生那個敗家子,也就是命好,祖墳冒青煙娶了這么個女人,不然早餓死了。”
是啊,她是鐵打的。
因為她不敢病。
她一病,這兩個孩子就得餓肚子。
她一倒下,這個家就真的塌了。
那些年,素梅、素菊、素竹她們日子漸漸好起來了。
妹妹們心疼二姐,想幫她。
素菊開著車來接她:“二姐,我幫你找了份事做,看倉庫,管吃管住,一個月給兩千。”
素蘭搖搖頭,那是她少有的固執:“不去。我走了,家里這一攤子爛事誰管?地荒了可惜。”
其實她是怕。
怕自己那個賭鬼老公找上門去鬧,怕給妹妹們丟臉,怕自己在光鮮亮麗的妹妹面前抬不起頭。
妹妹們沒辦法,只好變著法子幫她。
她們時不時過來,給她送來生活用品,給她買衣服,然后從她家里拿米、拿花生油。
再然后偷偷把錢塞進她的枕頭里,再發短信告訴她那是米錢、油錢,因為直接給她,她從來不肯收下。
素蘭摸著那些錢,心里熱乎乎的,又酸溜溜的。
她把這些情分都記在心里。
時間晃晃悠悠,像流水一樣沖刷著這塊頑石。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素蘭那雙手,關節粗大,手背上的皮粗得像老樹皮,全是口子和老繭。
那是歲月留下的勛章。
兩個兒子雖然沒讀出什么書,但好在都老實肯干,沒學他爹那個賭博的毛病。
跟著村里人出去打工,后來都成了家,給素蘭生了幾個孫子孫女。
家里的老土坯房舊了。
素蘭用這些年種地、搬磚、養豬攢下的一分一毛,加上兒子們寄回來的錢,在鎮上買了一塊地。
起房子那天,素蘭買了掛長長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里,她看著那紅磚一點點砌起來,像是把自己這輩子的苦難都砌進了墻里,封存起來。
兩層的小樓,雖然沒有大姐家那么氣派,沒有三妹家那么豪華,但在鎮上也算是體面人家了。
黃路生老了,那股子想翻本的賭性也被歲月磨沒了。
他現在干不動重活,就守著那個小賣部,整天坐在門口曬太陽。
有時候看著素蘭忙進忙出給孫子做飯,他也會吧嗒兩口煙,忽然冒出一句:“老婆,這些年……辛苦你了。”
素蘭正在擇菜的手頓了一下。
辛苦?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
她沒回頭,也沒接話,只是把爛菜葉子扔進桶里,淡淡地說了一句:
“把門口的地掃掃,孫子一會兒放學要回來。”
她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懺悔。
那些在泥地里打滾、在雨里絕望的日子,不是一句“辛苦”就能抹平的。
只要現在日子安穩,只要孩子們好好的,就夠了。
劉芳七十大壽那天,彭家大團圓。
大飯店的包廂里,幾大桌人熱熱鬧鬧。
素蘭穿著素竹給她買的新衣服,暗紅色的,襯得她氣色不錯。
雖然那雙手依然不想伸出來給人看,雖然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洗不掉的風霜。
但她坐在那里,給小孫子剝著蝦,臉上掛著笑。
那笑容里,有一份難得的從容。
她看著主位上穿著唐裝、笑得合不攏嘴的父母。
看著那一群嘰嘰喳喳叫著“二姨”、“二姑”、“二姑婆、“二姨婆”的孩子們。
她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黃路生,老頭子正在給彭衛國敬酒,手有點抖,顯得很拘謹。
素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軟爛的紅燒肉放進黃路生碗里。
“少喝點酒,吃菜。”
黃路生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一聲,低頭大口扒飯。
那一刻,素蘭覺得心里的某個疙瘩,好像也松了一些。
這一輩子,她就像那山溝溝里不起眼的鐵蘭花。
沒人把她當盆景供著,沒人給施肥澆水。
風吹過來,她彎腰;雨打下來,她低頭。
滿身泥濘,一身傷痕。
可等到風雨停了,太陽出來的時候,你會發現,她依然站在那里,根扎得比誰都深,開出的花,雖然不香,但硬實,倔強。
日子嘛,只要咬著牙往前走,總能把那條滿是爛泥的路,走出個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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