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沃斯見證動蕩世界的悲觀與樂觀

本報記者 陳子帥 倪 浩 馬晶晶 馬 彤

每年1月，海拔1500多米的阿爾卑斯山小鎮達沃斯總會從靜謐的雪鄉一下子變成全球目光的焦點。世界經濟論壇2026年年會在此舉行，小鎮的酒店早已一房難求，安保力量遍布街頭巷尾，論壇的標識和與會國的旗幟在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舉牌抗議的人群也更加聲勢浩大。
小鎮熱鬧的背后，是日益緊張的國際關系——當沖突此起彼伏、全球治理瀕臨失序之時，各方不得不來到這里，試圖在混亂中尋找對話的契機。正如世界經濟論壇總裁博爾格·布倫德所說，今年的年會是在“全球自二戰以來最復雜的地緣政治背景下”登場的。
在此背景下，《環球時報》記者采訪了多位親臨現場的中外嘉賓。他們認為，“美國優先”政策正在為全球合作蒙上陰影，格陵蘭島爭端更將美歐裂痕暴露無遺，但在分歧與博弈之下，各方合作需求同樣迫切。在各國立場激烈碰撞時，中國以發展的確定性與合作共贏的清晰主張，為不確定的世界注入了一股難得的穩定力量。

“美國人試圖‘接管’達沃斯論壇”

“今年論壇的一個明顯特點，是美國人試圖‘接管’達沃斯論壇。”當地時間21日下午，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政治研究部主任趙海參加了達沃斯論壇一場聚焦中美關系的分論壇——“美國和中國：他們將落腳何處？”這場分論壇備受關注，作為中方學者，他與多位西方嘉賓同臺發聲，闡釋中國立場、傳遞中國觀點。會議間隙，趙海告訴記者，美國“想要”的議題以“壓倒性”的方式呈現，而歐洲、亞洲希望推進的議題則被削減了，“這里好像變成了美國展示自身力量的場地。”

據與會者觀察，在議程設置上，原本由歐洲主導的氣候變化、社會責任等議題被大幅壓縮甚至刪除。趙海稱，“美國不讓‘氣候變化’出現，要求改成‘能源安全’。”

記者注意到，世界經濟論壇臨時聯合主席拉里·芬克與美國現任政府有著密切聯系。參會嘉賓直言，“這也是論壇求生存的方式。若不拉美國入伙，在歐洲GDP已遠落后于美國的背景下，達沃斯論壇恐將變得無關緊要。”

達沃斯論壇的聚光燈下，格陵蘭島問題讓美歐之間的裂痕愈發凸顯。會議前夕，美國總統特朗普發帖警告稱，除非歐洲各國默許美國接管格陵蘭島的要求，否則美國將對歐洲國家加征新一輪關稅。有與會者稱，在美國領導人抵達達沃斯的前一天，論壇現場的氣氛“有些壓抑”，“大家感覺沒辦法，尤其在格陵蘭島問題上，歐洲人很委屈。”

今年論壇另一大看點是，許多歐洲人決定要“硬起來”、團結起來，不能再屈服。歐洲領導人對美國欲購買格陵蘭島表示堅決反對：法國總統馬克龍警告美國不要試圖控制歐洲；比利時首相德韋弗稱美國已經“越過了紅線”。對此，趙海說，“在安全、經濟問題上歐洲或許可以讓步，但在主權問題上無路可退。”

多位現場嘉賓告訴記者，加拿大總理卡尼發表的演講受到廣泛關注。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宏觀經濟研究中心主任盧鋒說，“這是一個歷史性事件，反映了美國的核心盟友正在重新思考美政策帶來的地緣政治變化。”

根據論壇官網公布的演講稿，卡尼稱，在北極主權問題上，加拿大堅定地與格陵蘭島和丹麥站在一起。他呼吁包括加拿大在內的中等強國要共同抗衡強權崛起和大國競爭。加拿大廣播公司分析稱，卡尼雖未直接點名美國，但他提到了“美國霸權”。

在與會者看來，無論是代表美式霸權和單邊主義的特朗普演講，還是以卡尼為代表的“西方自救方案”，都是“西方內斗的結果”，不是真正的全球性解決方案。他們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國際秩序會發生重大變化，世界將進入動蕩變革時期，各方都要重新尋找定位、安全保障和發展未來。

要合作，不要“美國優先”

美國總統率領史上規模最大的代表團出席本屆達沃斯論壇。“美國優先”政策的陰影籠罩會場。有分析稱，本該倡導低碳環保理念的達沃斯論壇，在美國眼里，已成為化石能源的“推銷場”。

“美國絕無可能把我們帶回化石能源時代。”聯合國前副秘書長索爾海姆曾10次參加達沃斯，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直言，“當世界面臨選擇：一邊是美國堅持的化石能源議程，另一邊是中國在太陽能、風能、電動汽車和電池領域迅速推進，世界必將選擇中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在綠色轉型領域的引領作用愈發凸顯。盧鋒觀察到一個顯著變化：“與前些年不同，中國已經成為綠色轉型的主力甚至主導者。20年前，西方‘督促’發展中國家搞綠色發展，而現在中國成了這一領域的中流砥柱，走在了前面。”

現場參會的世界可持續發展工商理事會會長貝德凱表示，“大家把中國看作是推動全球可持續轉型的一種結構性力量。”盡管會場內外的分歧與博弈從未停止，但本屆年會的初衷沒有改變——呼吁國際社會在復雜多變的國際局勢下通過建設性交流重建信任，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

在達沃斯論壇的多邊對話中，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歐方呼吁中歐攜手的聲音顯著增強。美國反復無常的言行加劇了歐洲對其戰略可靠性的憂慮，一位歐洲人士直言：“我們跟中國簽了協議，中國會遵守；但跟美國簽了協議，跟沒簽一樣，第二天就可能反悔。”

“中國經濟幫世界度過艱難一年”

當達沃斯的會場縈繞著關于分歧與對立的爭論時，中國聲音成為格外突出的“一股清流”。這也與當今的全球局勢形成了鮮明呼應——世界變亂交織之際，中國始終站在歷史正確一邊，堅定發展、穩中求進，做到“我自巋然不動”。

論壇開幕前發表的《2026年全球風險報告》稱，地緣經濟對抗成為2026年首要風險。記者在采訪時了解到，面對未來全球經濟走向，與會嘉賓整體表現出悲觀情緒。不過，世界經濟論壇總裁博爾格·布倫德接受新華社采訪時表示，中國在前沿科技領域加速增長，有望在未來數年帶來巨大生產力提升與增長機遇，“這也是為何一年前我們對全球經濟增長持悲觀態度，如今卻感到樂觀。”

“博爾格說得很正確！”索爾海姆告訴記者，他關注到，在貿易動蕩加劇的一年里，中國經濟實現了5%的增長，幾乎與所有其他國家都擴大了貿易往來，“中國經濟的穩定性幫助世界度過了艱難的一年。”

在本屆達沃斯論壇上，中國經濟走勢及其全球聯動、中美關系的未來走向，成為各國人士普遍熱議的核心話題。盧鋒透露，他參與了多場內部深度討論，“大家普遍關注中國在發展進程中取得的歷史性成就，也認可中國正通過擴大內需等積極政策應對外部環境變化。還有西方學者直言，美中關系算得上是當前混亂國際局勢中的‘光明線索’，兩國完全有望達成和平共處的協議。”

與此同時，中國聲音在達沃斯會場引發了廣泛共鳴。世界經濟論壇區域、貿易與地緣政治中心副負責人金伯利·博特賴特對記者表示，中國務實、聚焦解決問題的言論和方案，還有把國內發展重點與全球合作相結合的思路，特別能打動在場嘉賓，得到了多方認同。

她說，與會者都強調中國在全球體系中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有意思的是，大家關注中國經濟，不只是盯著增長數字，更看重其背后的驅動力”，“另外一個被反復提及的話題是，中國與新興市場之間的貿易、投資往來，會給全球經濟帶來怎樣的影響。”

?“在達沃斯論壇，我再次意識到：即便世界日益分裂，各國之間的相互依存仍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無論政治立場如何，供應鏈、能源系統、技術以及氣候風險都將各國的經濟緊密聯系在一起。”貝德凱說，令人欣慰的是，盡管存在政治緊張態勢，但在最務實且必要的領域，國際合作仍在持續推進……
隨著論壇閉幕，阿爾卑斯山的寒風依舊掠過達沃斯街頭。主會場外，安保退去，但小鎮的“使命”并未結束。未來一年，世界是會滑向更深的分裂，還是在懸崖邊尋得新的平衡？達沃斯沒有給出答案，它只是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這個時代所有的沖突、野心，以及始終強烈的合作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