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菲,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你媽都這樣了,你還想往她心口上捅刀子是不是?”江德華指著侄女,氣得渾身發抖。
江亞菲緊緊攥著那張化驗單,紙張的邊緣被捏得起了皺,她迎著姑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姑,你別激動。我只想知道,衛民出生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醫院里,是不是還有別的人?”
德華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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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1世紀初的青島,夏末的陽光依舊帶著幾分灼熱,透過海軍大院里那棵老樟樹的葉縫,在江家將軍樓的客廳里灑下斑駁的光影。
江德福已經離開好些年了,屋子里似乎還殘留著他爽朗的笑聲和那股子“大老粗”的勁兒。安杰坐在她那張專屬的藤椅上,身上蓋著薄毯,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窗外。歲月這位最公平的雕刻師,終究還是在這位曾經的資本家大小姐臉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媽,您看您,又把藥放一邊了。這降壓藥得按時吃,您忘啦?”
說話的是江亞菲,她端著水杯走過來,聲音依舊是那么干脆利落,像機關槍似的。人到中年,她身上的那股潑辣勁兒不僅沒減,反而愈發沉淀成了不容置喙的威嚴。
安杰回過神,笑了笑,有些孩子氣地辯解:“我這不是剛想喝水嘛,你就來了。”
“您次次都這么說。”亞菲把藥遞到她手里,看著她喝下去,才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小平頭、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夾克衫的男人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媽,我來看看您。”
是江衛民,江家最小的兒子。他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安杰一看見小兒子,原本有些疲憊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燭火:“衛民來啦,快過來坐。不是跟你說別老花錢買東西嘛,家里什么都有。”
“孝敬您的,那哪能一樣。”衛民把水果放在桌上,順勢就坐到了安杰腳邊的小板凳上,熟稔地給她捶著腿,“媽,您最近身體還好吧?”
“好,好著呢。”安杰慈愛地撫摸著小兒子的頭,那種發自內心的疼愛,是任何人都看得見的。
江亞菲在一旁看著,沒說話,只是眼神冷了幾分。這個弟弟,從小就被媽慣得沒樣兒,如今四十好幾的人了,一事無成,做生意賠了個底朝天,三天兩頭就跑回來找媽哭窮。
正想著,衛民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媽,我……我那生意上,最近又出了點岔子,資金周轉不開……”
“又缺錢了?”安杰還沒開口,亞菲先忍不住了,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江衛民,你還要不要臉?上個月媽給你的那筆錢呢?你是不是又拿去填無底洞了?”
“姐,你怎么說話呢!”衛民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那是正經做生意,暫時的困難!”
“正經做生意?你哪次不是暫時的困難?媽的退休金都快被你掏空了!”
“我花我媽的錢,關你什么事!”
“她也是我媽!”
眼看著姐弟倆就要吵起來,一個穿著花布衫的女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人還沒到,哭腔先到了。
“哎喲,我的媽呀!我們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來人是衛民的媳婦劉翠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干嚎:“媽,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衛民他就是太老實,才老被人騙!現在外面一屁股的債,人家都要上門來潑油漆了!我們可怎么活啊!”
江亞菲一看她這副做派,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劉翠娥,你少在這兒演戲!你們兩口子除了會找媽要錢,還會干什么?”
劉翠娥一聽,立刻從地上蹦了起來,叉著腰,像只斗勝的公雞:“江亞菲,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有本事,你有工作,你有錢!我們家衛民呢?他就是沒你那個命!媽最疼的就是衛民,她幫自己兒子有什么不對?”
她說著,轉向安杰,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擠出幾滴眼淚:“媽,我們也不要您的錢了。您名下不是還有一套臨街的小房子嗎?您看,您把它過戶給衛民,我們拿去抵押貸款,等生意周轉過來了,馬上就贖回來還給您,行不行?”
這話一出,連一直沉默的安杰,臉色都變了。
那套小房子,是江德福留給她最后的念想,是她給自己留的養老的根。
江亞菲更是氣炸了,她指著劉翠娥的鼻子罵道:“你們兩口子真是打的好算盤!連媽養老的房子都惦記上了!我告訴你們,只要我江亞菲還在一天,你們就休想!”
“這是我們江家的事,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憑什么管?”劉翠娥也撕破了臉。
“就憑我姓江!”
“你……”
“夠了!都給我住嘴!”
一聲虛弱但充滿怒氣的呵斥,打斷了這場爭吵。
是安杰。她撐著藤椅的扶手站了起來,身體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得嚇人。她指著眼前這幾個為了房子吵得面紅耳赤的子女,氣得嘴唇直哆嗦。
“我還沒死呢……你們就……就開始惦記我的東西了……”
她一句話沒說完,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媽!”
“媽!”
客廳里,瞬間亂成了一團。
02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海軍大院傍晚的寧靜。
醫院的搶救室外,江家的子女們都到齊了。大哥衛國、二哥衛東、小妹亞寧都從各自的崗位上匆匆趕來,一個個臉色凝重。
江衛民和劉翠娥縮在角落里,低著頭,不敢看哥哥姐姐們責備的眼神。
江亞菲靠在墻上,雙臂抱在胸前,眼睛通紅,但一滴眼淚都沒掉。她現在沒時間哭,她要等一個結果。
幾個小時后,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摘下口罩,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大家剛松了口氣,醫生接下來的話,又讓所有人的心揪了起來。
“但是,情況不容樂觀。病人是由于長期高血壓加上這次急火攻心,導致的急性腎衰竭。目前只能靠透析維持。想要根治,最好的辦法,就是進行腎-臟-移-植。”
腎-臟-移-植?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醫生,”江衛國作為家里的老大,第一個站出來,“我們……我們子女可以配型嗎?”
“當然可以。”醫生點點頭,“直系親屬的配型成功率是最高的。你們盡快都去做個檢驗吧,時間很關鍵。”
“我去!”
“我也去!”
衛國、衛東、亞菲、亞寧,四兄妹沒有絲毫猶豫,異口同聲。
江衛民也擠了上來,哭喪著臉,聲音喊得最大:“醫生!抽我的!我最年輕,身體最好!只要能救我媽,讓我把兩個腎都割了都行!”
他一邊喊,一邊捶著自己的胸膛,那副孝子賢孫的模樣,引得走廊里的人都紛紛側目。
亞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醫院成了江家的主戰場。兄妹幾人輪流陪護,還要配合醫院做各種繁雜的檢查。
安杰清醒了過來,但身體非常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看到圍在床邊的子女,她蒼白的臉上才會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第一批配型結果,在一個星期后出來了。
亞菲拿著那幾張化驗單,手都在抖。她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江衛國,不匹配。
江衛東,不匹配。
江亞菲,不匹配。
江亞寧,不匹配。
怎么會這樣?四個孩子,竟然沒有一個配型成功的。亞菲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最后一個人身上——江衛民。
他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安杰最疼的。大家都下意識地覺得,他和母親之間,應該有某種特殊的緣分。
衛民自己也表現得信心滿滿,每天在病房里跑前跑后,一口一個“媽您放心,我的腎肯定能用”,仿佛那個能拯救母親的英雄,非他莫屬。
03
又過了兩天,衛民的配型結果終于出來了。
亞菲第一個沖到醫生辦公室。
醫生是個嚴謹的中年男人,他看著手里的報告,眉頭緊鎖,表情有些奇怪。
“醫生,怎么樣?我弟弟的配型成功了嗎?”亞菲緊張地問。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衛民和安杰的兩份血型報告,反復對比著,嘴里還念念有詞。
“不對啊……這怎么可能呢?”
“醫生,到底怎么了?”亞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醫生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和為難。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非常委婉的語氣說:“江女士,從配型結果來看,你弟弟的腎-源,和你母親的也不匹配。”
這個結果,雖然令人失望,但亞菲也算有心理準備。
“那……那血型呢?”她忽然想起醫生剛才的舉動,“是不是血型有問題?”
醫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是這樣,”他指著報告單解釋道,“你母親是A型血,根據我們檔案里你父親江德福先生的記錄,他是O型血。按照遺傳規律,他們的子女,只可能是A型血或者O型血。”
“對啊。”亞菲點點頭,“我們兄妹幾個,有的是A型,有的是O型,這沒錯啊。”
“是的。”醫生點了點頭,然后將衛民的化驗單推到她面前,“但是,你弟弟江衛民先生,他是B型血。”
B型血?
亞菲愣住了。
“醫生,你是不是搞錯了?A型血和O型血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
“我們起初也以為是檢驗過程中出了差錯。”醫生嘆了口氣,“所以我們今天上午,又給他重新抽血,加急化驗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他頓了頓,看著亞菲煞白的臉,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話。
“江女士,我無意冒犯您的家庭隱私。但是,單純從醫學遺傳角度來看……江衛民先生,可能與您的父母,并無生物學上的親子關系。”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亞菲的腦子里轟然炸開。
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見了。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衛民是她媽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弟弟,怎么可能不是親生的?
“醫生……你……你肯定搞錯了!我們家……我們家不可能有這種事!”她的聲音都在抖。
“江女士,您先冷靜一下。”醫生遞過來一杯水,“這只是醫學上的推斷。也許……也許是你父親的血型記錄有誤?或者,當年在醫院里……”
醫生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亞菲失魂落魄地走出醫生辦公室,手里緊緊地攥著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化驗單。
她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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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醫院搞錯了,是天下所有醫院都會犯的那種低級錯誤。
可疑竇的種子,一旦埋下,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她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
想起了媽對衛民那種近乎溺愛的疼愛,好像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補償給他。
想起了爸看衛民時,那偶爾會閃過的一絲復雜眼神,那是一種混合著慈愛、無奈,還有些許疏離的眼神。
想起了他們兄妹幾個,長得都或多或少有爸媽的影子,唯獨衛民,從小到大,就沒人說過他長得像誰。
這些被歲月塵封的、毫不起眼的細節,在這一刻,都因為那張化驗單,而變得面目猙獰起來。
一個荒唐到讓她不寒而栗的念頭,浮上了心頭。
04
亞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能讓病床上的母親知道。
她把那張化驗單折好,塞進了口袋的最深處,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可怕的秘密一起藏起來。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家里人的反應。
第一個被她試探的,是姑姑江德華。
德華姑姑自從嫂子病倒后,就一直住在醫院里,衣不解帶地照顧著,比誰都上心。她對這個家,對哥哥的這幾個孩子,是真真正正地付出了一輩子。
亞菲找了個空檔,把德華拉到走廊的盡頭。
“姑,”她裝作不經意地問,“我就是有點好奇,咱們幾個的血型都不匹配,連衛民的都不行。你說奇不奇怪?”
德華正在用手帕擦眼淚,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有啥好奇怪的。”她的聲音有些含糊,“配不上就配不上唄,說明咱媽跟他沒這個緣分。”
“我聽醫生說,衛民的血型,好像是B型。”亞菲緊緊地盯著德華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德華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雖然她很快就掩飾了過去,但那剎那間的慌亂,沒有逃過亞菲的眼睛。
“B型就B型唄!你管他什么型!”德華的聲調猛地拔高,顯得有些色厲內荏,“你現在關心的應該是你媽的病!想這些沒用的干啥!”
“姑,我沒別的意思。”亞菲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就是想問問,當年衛民出生的時候,是不是……挺順利的?我記得媽說過,生他的時候好像折騰了很久。”
“順利!當然順利了!”德華的反應異常激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媽生你們哪個不折騰?你少在這兒瞎打聽!你媽都這樣了,你還想往她心口上捅刀子是不是?安的什么心!”
她說著,激動地把手里的水杯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水杯摔得粉碎。
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激烈反應,讓亞菲心中的那點懷疑,瞬間變成了驚濤駭浪。
姑姑在撒謊。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亞菲看著姑姑氣沖沖離去的背影,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想起小時候,姑姑對衛民的疼愛,是一種很特別的疼愛。她對他們幾個,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動不動就上手擰耳朵。可對衛民,她幾乎從沒大聲說過話,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把他碰碎了。
那種疼愛里,似乎總帶著一絲愧疚和補償的意味。
亞菲的心,越來越沉。
如果衛民真的不是爸媽親生的,那他是誰?他是從哪里來的?
而這個秘密,姑姑德華,一定知道內情。
05
德華的態度,讓亞菲意識到,從她嘴里,是問不出什么了。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那個早已去世多年的丁叔叔,老丁。
在亞菲的記憶里,丁叔叔是個很有學問、也很有趣的人。他跟自己父親斗了一輩子嘴,也當了一輩子最好的朋友。
她記得,老丁對衛民的態度,也很特別。
他不像對自己父親的其他戰友那樣,一見面就熱情地揉腦袋、塞糖果。他看衛民的眼神,總是很復雜。那不是一種單純長輩對晚輩的喜愛,更像是一種……一種混雜著憐憫、嘆息和某種責任感的凝視。
有好幾次,亞菲都看到,老丁會一個人看著在院子里瘋跑的衛民,默默地抽著煙,然后長長地嘆一口氣。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那聲嘆息里的含義。
現在想來,那嘆息背后,似乎隱藏著一個沉重的故事。
一個周末的下午,亞菲借口幫德華姑姑收拾老房子,來到了老丁生前住的那個小院。
老丁去世后,德華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江家,這邊就空了下來。屋子里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處處都殘留著時光的痕跡。
“姑,丁叔叔以前那些書和信,都放哪兒了?我幫您整理整理,別放潮了。”亞菲一邊擦著桌子,一邊狀似無意地問。
“都收在樓上那個小閣樓里了。”德華正在擦拭老丁的遺像,眼圈紅紅的,“你丁叔叔啊,寶貝那些東西,生前誰都不讓碰。”
“那我上去看看。”
亞菲的心“怦怦”直跳。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她要找的答案,或許就藏在這個地方。
閣樓很小,堆滿了雜物。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樟腦丸的味道。
亞菲打開一排舊書柜,里面大多是些軍事理論和文學名著。她翻了幾本,沒有什么特別的發現。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墻角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箱子上。箱子上了鎖,上面積滿了灰塵,看起來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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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這個箱子的鑰匙呢?”亞菲在樓下喊。
“哪個箱子?哦……那個啊,是你丁叔叔以前裝要緊東西的。他走后,我也沒打開過。鑰匙……好像就掛在墻上的釘子上。”
亞菲很快就找到了那串已經生銹的鑰匙。她試了幾次,才用一把小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鐵皮箱。
箱子里,裝的都是些勛章、證書,還有一些老照片。
亞菲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在箱子的最底下,她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紙封面的日記本。
亞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顫抖著手,翻開了日記本。里面的字跡,是老丁那熟悉的、蒼勁有力的筆跡。
日記記錄的都是些日常瑣事,部隊的、家里的,還有和他那些戰友們插科打諢的趣事。
亞菲強壓著激動,飛快地往后翻,她的手指,停在了四十多年前的某一頁。
亞菲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了。
那一頁的頁眉上,清晰地標注著日期——正是江衛民出生的那一天。
她看到,老丁那熟悉的筆跡,在那一天的日期下面,并沒有像往常一樣記錄家長里短,只寫了短短的一行字。
那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間刺穿了她的心臟,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上面寫著:
“王政委家的那口子,走了。孩子,活下來了。”
好的,收到您的指令,我將從這個驚人的懸念卡點繼續往下寫。
06
王政委……
這個姓氏,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亞菲塵封的記憶。
她當然記得王政委。那是父親江德福在炮校時期的老搭檔,也是丁叔叔的好友。后來調防,一家人也跟著搬到了島上。
亞菲記得,王政委的愛人,那位大家都叫她“秀娥嫂子”的女人,性子溫婉,不愛多言,和安杰的關系不算親近,但和姑姑德華卻走得很近,兩人常常湊在一起說體己話。
她還模糊地記得,好像就是在衛民出生的那年冬天,秀娥嫂子因為難產,去世了。
因為當時年紀小,大人們又刻意回避這個悲傷的話題,所以亞菲對這件事的印象,只剩下了一個悲傷的輪廓。
可現在,老丁日記里的這行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那段模糊記憶的黑箱。
“王政委家的那口子,走了。孩子,活下來了。”
一個可怕的、卻又無比符合邏輯的猜想,瘋狂地在亞菲的腦海里成型。
衛民……
是王政委和秀娥嫂子的孩子?
這個念頭,讓亞菲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她扶著墻壁,才勉強站穩。
怎么會?如果衛民是王家的孩子,他怎么會成了江家的老小?
當年的醫院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亞菲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知道,現在還只是猜測。她需要證據,需要一個能親口證實這件事的人。
而這個人,只能是姑姑江德華。
她將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恢復了箱子里的一切,然后不動聲色地走下了閣樓。
德華還在樓下擦拭著家具,看到亞菲下來,隨口問了一句:“怎么樣?沒什么發霉的東西吧?”
“沒有,都好著呢。”亞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她走過去,像是閑聊般,提起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題。
“姑,我剛才在樓上看到一張老照片,想起來一個人。您還記得王海洋他爸,那個王政委嗎?”
德華擦拭的手,猛地停住了。她轉過身,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
“沒什么。”亞菲笑了笑,繼續試探,“就是想起來,他家挺可憐的。他那個愛人,秀娥嫂子,好像是生孩子的時候沒的吧?真可惜。”
德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轉過身去,繼續擦桌子,不再看亞菲。
這個反應,已經證實了亞菲的猜想。
姑姑不僅知道,她還是這件事的核心參與者。
07
亞菲沒有當場戳穿。
她知道,這件事牽扯太大,貿然捅破,可能會讓整個家都塌下來。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她回到醫院,看著病床上虛弱的母親,看著還在為自己“孝心”而自我感動的弟弟衛民,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母親傾注了一輩子心血去疼愛的孩子,竟然不是她親生的。
原來,衛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也是個身世可憐的苦命人。
而父親江德福,他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他用他那“大老粗”式的寬厚胸膛,默默地扛下了這個秘密,一扛就是一輩子?
謎團像一張大網,將亞菲緊緊地包裹住,讓她喘不過氣來。
幾天后,安杰的病情有了一些好轉,醫生說可以出院回家靜養,等待合適的腎-源。
江家所有成年的家庭成員,都被亞菲召集到了老宅的客廳里。
她說,要開一個重要的家庭會議。
衛國、衛東、亞寧都覺得有些奇怪,但看到亞菲那副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誰也沒多問。衛民和劉翠娥以為是要商量賣房子的事,也興沖沖地趕了過來。
江德華也被亞菲“請”了過來。她一進門,看到這副陣仗,心里就“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了上來。
亞菲讓保姆把安杰扶回房間休息,然后關上了客廳的門。
她沒有說任何開場白,直接從包里,拿出了那張所有風暴的源頭——江衛民的血型化驗單,拍在了茶幾上。
“在說事之前,大家先看看這個。”
衛民離得最近,他拿起來一看,滿不在乎地說:“我的化驗單嘛,有什么好看的。可惜了,配不上,不然我肯定給我媽捐。”
“你看仔細點。”亞菲的聲音冷得像冰。
衛國從衛民手里拿過化驗單,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B型血?衛民,我怎么記得你是O型?”
“我哪知道,醫院驗的唄。”衛民攤了攤手。
“爸是O型,媽是A型。”家里最心細的亞寧輕聲說了一句,“他們的孩子,不可能是B型血。”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衛民的身上。衛民自己也懵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什么意思?你們……你們別嚇我啊。”
劉翠娥的腦子轉得最快,她一把搶過化驗單,尖聲叫道:“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醫院搞錯了!肯定是搞錯了!我們家衛民,怎么可能不是媽親生的?江亞菲,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就因為我們想讓媽把房子過戶,你就搞出這種東西來誣陷我們?”
“我是不是誣陷,有一個人,心里最清楚。”
亞菲的目光,像兩把利劍,直直地射向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渾身發抖的江德華。
“姑,”亞菲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客廳里,卻字字千鈞,“現在,你能告訴我們,衛民出生的那天,在醫院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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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江德華的身體,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她抬起頭,一張老臉已經沒有了半點血色。她看著亞菲,又看了看圍著她的衛國、衛東他們,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姑!你說話啊!”衛國也急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你們別問我……”德華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
“你不知道?”亞菲冷笑一聲,她知道,不拿出最后的證據,姑姑是不會開口的。
她緩緩地說道:“姑,丁叔叔的日記,我都看了。”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德華緊繃的神經。
她“哇”的一聲,痛哭失聲,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沙發上。
客廳里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看著痛哭流涕的姑姑,又看看一臉震驚的衛民,腦子里一片混亂。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衛民徹底慌了,他抓住德華的胳膊,搖晃著,“姑,你快說啊!我到底是誰?”
在眾人的逼問和巨大的心理壓力下,江德華終于崩潰了。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那個被她和老丁埋藏了四十年的秘密。
“那年冬天……你媽……和你秀娥嫂子,前后腳進了醫院的產房……”
德華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思緒,都帶回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
四十多年前的醫院產房外,江德華和老丁,還有王政委,焦急地等待著。
產房里,安杰和王政委的妻子王秀娥,都在經歷著女人一生中最兇險的關口。
先出來的是護士,抱著一個男嬰,對江德華說:“恭喜,是個兒子,母子平安。”
那是江衛民。
可緊接著,產房里就傳來了壞消息。王秀娥因為大出血,沒搶救過來,人走了。只留下了一個同樣孱弱的男嬰,哭聲像小貓一樣。
王政委當場就懵了,一個鐵打的漢子,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哭得像個孩子。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時,一個更致命的打擊來了。
那個剛出生的、王家的孩子,被診斷出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醫生說,以當時的醫療條件,這孩子活不了多久。
“一個沒了娘……一個……又活不長……”德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看著那孩子……我心里難受啊……你丁叔叔……你王叔叔……他們都是過命的交情……”
那時候的德華,還沒有嫁給老丁,但她心里已經認定了這個男人。她看著老丁和王政委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個大膽到瘋狂的念頭,在她腦子里冒了出來。
她找到了當時的值班醫生,也是老丁的一個遠房親戚。
她跟老丁商量,她說:“哥嫂他們已經有三個兒子了,不差這一個。王政委家就這么一根獨苗,還活不長……咱們……咱們就把孩子換過來吧!讓王家的根,能留下去……”
老丁當時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連連說不行。
可德華的性子,一旦認定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哭著求老丁,說這是在救人,是在積德。
她說:“我哥那個人,心寬。嫂子又是個嬌小姐,哪懂這些。只要我們不說,誰都不會知道。就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嫂子生的孩子沒保住,王家的孩子活下來了。這樣,對誰都好……”
在德華的軟磨硬泡和那種特殊年代“戰友情大于天”的觀念影響下,老丁最終……默許了。
他們買通了醫生和護士,制造了一場混亂。
他們告訴悲痛中的王政委,他的孩子因為心臟病,沒挺過去,夭折了。
然后,他們又告訴剛剛從麻醉中醒來、意識還很模糊的安杰,她生的孩子也沒保住。為了安慰她,江德福從王政委那里“抱養”了他們家那個“健康”的兒子。
就這樣,在德華和老丁的主導下,一場偷天換日的彌天大謊,上演了。
江衛民,成了江家的孩子。
而那個真正的、江家的親生兒子,被當做王家的孩子,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夭折”的情況下,被偷偷送回了王政委的老家,由鄉下的親戚撫養。沒有人知道,那個被斷定“活不長”的孩子,后來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德華的故事講完了。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衛國、衛東、亞寧、亞菲,全都聽傻了。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的人生中,竟然發生過如此荒唐、如此驚心動魄的事情。
劉翠娥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她腦子里想的不是丈夫的身世,而是……那套房子,看來是徹底沒戲了。
而江衛民,他呆呆地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我……我不是……江家的孩子?”他喃喃自語,“我是……王秀娥的兒子?”
他猛地抬起頭,沖到德華面前,抓著她的肩膀,瘋狂地嘶吼:“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為什么要換掉我!你還我的人生!”
“衛民……姑錯了……姑對不起你啊……”德華抱著衛民,哭得肝腸寸斷。
這場遲到了四十年的真相,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將這個家庭,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09
家庭會議,不歡而散。
江衛民無法接受自己的身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不吃不喝。劉翠娥鬧了一場,發現沒人理她,也灰溜溜地走了。
衛國他們幾個,心情復雜到了極點。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更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真正的親弟弟。
亞菲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她揭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卻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而最大的難題,擺在所有人面前。
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安杰?
她的身體,還能不能承受住這樣巨大的打擊?
就在江家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醫院打來了電話。
“找到了一個匹配的腎-源,但不是親屬捐獻的,是一位匿名的愛心人士。手術可以盡快安排。”
這個消息,是連日陰霾中,唯一的一絲陽光。
手術很成功。
安杰的身體,在一天天好轉。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精神也好了很多。
但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家里的氣氛不對勁。尤其是衛民,好幾天都沒來看她了。
“亞菲,”她拉著女兒的手,輕聲問,“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衛民呢?他怎么不來看我?”
亞菲看著母親期盼的眼神,再也瞞不下去了。
她知道,母親有權利知道真相。
她屏退了所有人,一個人坐在母親的床邊,用一種盡可能平和的語氣,將那個塵封了四十年的故事,緩緩地講了出來。
安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平靜得讓亞菲感到害怕。
直到亞菲講完,她才緩緩地閉上眼睛,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原來……是這樣……”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亞菲以為她睡著了。
然后,她睜開眼睛,看著亞菲,說出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亞菲,去……把衛民找回來。就說,我想他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替我謝謝那位捐腎的好心人。如果可以,我想見見他。”
10
江衛民被亞菲從家里“押”到了醫院。
他站在病房門口,不敢進去。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養育了自己四十年的“母親”。
是安杰先開了口。
“衛民,進來吧。站在門口干什么?”她的聲音,還和以前一樣溫柔。
衛民磨磨蹭蹭地走到床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媽……”他剛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這一聲“媽”,喊得百感交呈。
安杰朝他伸出手。衛民猶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因為輸液而有些冰涼的手。
“傻孩子。”安杰用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就像小時候一樣,“哭什么。不管你是誰家的孩子,你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她看著衛民,眼神里充滿了憐愛和心疼:“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衛民再也忍不住,撲在安杰的床邊,嚎啕大哭。
他哭自己被調換的人生,哭自己這些年的不成器,更哭眼前這位母親無私的、超越了血緣的愛。
門外,衛國、德華他們,看著這一幕,都流下了眼淚。
血緣,真的那么重要嗎?
四十年的養育之恩,四十年的朝夕相伴,難道還抵不過一紙冰冷的化驗單?
就在這時,護士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走進了病房。
“江阿姨,您要找的捐獻者,我給您請來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那個男人看起來和衛民年紀相仿,穿著樸素,面容憨厚,因為剛做完手術,臉色還有些蒼白。
當他的目光和安杰的目光相遇時,兩個人的身體,都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震。
不需要任何言語,不需要任何證明。
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最原始的親近感,在空氣中瞬間連接。
他長得太像年輕時的江德福了。一樣的濃眉大眼,一樣的質樸敦厚。
安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觸摸一下,卻又不敢。
“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鄉音,卻異常清晰。
“阿姨,俺叫江衛國。俺爹說,俺們是國家保衛的,就叫衛國。”
江衛國。
不是,他應該叫江衛黨,或者江衛軍,那是江德福給孩子起名的風格。
安杰愣住了。
而一旁的衛國、衛東他們,更是面面相覷。
怎么會……叫這個名字?
男人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磨得發亮的懷表,江德福的遺物,當年不知怎么就遺失了。
“俺爹臨終前,把這個交給了俺。他說,俺不是他親生的。俺的親爹,是個海軍大官,是個英雄。他還說,俺有個哥哥,叫江衛國。他希望俺也能像哥哥一樣,當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他口中的“爹”,自然是把他養大的王政委的鄉下親戚。
真相,在這一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徹底大白。
真正的江家小兒子,在命運的安排下,陰差陽-錯地,也叫了“衛國”。
而那個給他捐獻了腎-臟、救了他母親性命的人,正是他自己。
病房里,上演了四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全家福”。
安杰躺在病床上,左手邊,是她養育了四十年的衛民。右手邊,是她失散了四十年的親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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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兩個面貌迥異,卻都管她叫“媽”的兒子,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滿足而釋然的微笑。
她終于明白了丈夫江德福當年的選擇。
那個看似“大老粗”的男人,其實比誰都心細如發。他或許早就察覺到了孩子的異樣,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用他那寬厚的胸膛,去守護這個秘密,去守護兩個家庭的安寧。
他用他的一生,詮釋了什么叫“父母愛情”。那是一種超越了血緣,超越了世俗,只關乎責任與守護的大愛。
幾天后,安杰平靜地走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兩個兒子,四個子女,都守在她的身邊。
她的葬禮上,江衛民和新“江衛國”一起,以兒子的身份,為她抬棺。
江德華跪在嫂子的墓前,長跪不起,哭得老淚縱橫。她用后半生,去彌補自己年輕時犯下的那個“善意”的錯誤。
風波過后,生活還要繼續。
江衛民在經歷了這場身世巨變后,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他不再好高騖遠,而是找了一份踏實的工作,開始認真地生活。
那個從鄉下來的“江衛國”,最終沒有留在城市。他說,他習慣了鄉下的生活。但他和江家的聯系,再也沒有斷過。逢年過節,他都會帶著土產,來看望他的哥哥姐姐們。
而江亞菲,作為這個秘密的揭開者,也終于理解了父輩們那復雜而深沉的情感世界。
她站在父母的墓前,看著那張熟悉的合影。照片上,江德福和安杰,依舊是那樣笑著,仿佛在告訴她:
孩子,人生在世,有些事,是算不清的。血緣是天定,但情緣,卻是自己修來的。
只要心中有愛,家,就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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