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外公(散文)
文/圖/陳小云(廣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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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走的那天,是二〇二三年農歷正月十六,元宵剛過,山里的年味還沒散盡,檐角的紅燈籠耷拉著一角,像極了他晚年佝僂的脊背。他生于一九三一年農歷三月初六,在大山深處的木瓦房里,一住就是九十二個春秋。這一生,他與竹子糾纏,指尖淌過青竹的紋路,也織就了一家人的煙火日常。
外公家住在大山深處,山高林密,一條蜿蜒的小路在崇山峻嶺間若隱若現,仿佛是大山系在腰間的絲帶。從我記事起,外公的身影就和那一堆堆青竹緊緊纏在一起。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松樹皮,卻無比靈巧,那些原本普通的竹子,在他手中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變成一個個精致結實的籮筐。
自我懂事起,外公的身影總與竹屑相伴。老屋的屋檐下,常年堆著一根根毛竹,是他從后山砍回來的,竹節清瘦,帶著山野的潮氣。外公坐在木凳上,背對著太陽,手里的篾刀上下翻飛,刀鋒劃過竹身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啃食桑葉,又像是歲月在耳邊低語。毛竹在他手里格外聽話,順著紋路被劈成勻凈的篾條,細的如發絲,韌的能繞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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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剛灑進院子,外公就坐在門口編籮筐了。他先挑好竹子,用鋒利的刀劈出粗細均勻的篾條,篾刀在他手中起落有聲,“唰唰”的節奏,是一首動聽的勞動之歌。接著,他把篾條用勻刀勻成粗細一致,再破正篾、打底,捏著篾條靈活穿梭,不多時,籮筐的雛形就冒了出來。他的眼神專注而堅定,每一個動作都熟練自然,仿佛不是在編籮筐,而是在雕琢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外公編的籮筐,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好。篾條縱橫交錯,接口處嚴絲合縫,筐壁細密得連米粒都漏不下去。買過他籮筐的人都說,外公的籮筐,是用“心”編的。那個年代,山里人家日子拮據,外公就靠著這雙巧手養家糊口。每逢鄰近鄉鎮趕鬧子,他天不亮就挑著八九擔籮筐出發。
山路崎嶇,露水打濕褲腳,草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外公挑著擔子,步子邁得穩當,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到了集市上,他的籮筐總是最先被搶光——做工細,價格又公道。賣籮筐的錢,他一分一厘都攢著,換成谷子、油鹽,再沉甸甸地挑回家,倒進米缸的那一刻,就是一家人安穩的口糧。
每次趕鬧子回來,外公經過我家門口,挎包里總藏著一串麻圓粑粑。金黃酥脆,咬一口滿嘴油香,那是專屬于我的小驚喜。我踮著腳扒著他的挎包,眼巴巴地望,外公就笑著掏出麻圓粑粑,替我擦掉嘴角的碎屑。粗糙的手掌蹭過臉頰,帶著竹屑的清香和陽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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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時光,就浸在這竹香與麻圓粑粑的甜香里。去外公家,我總愛蹲在旁邊看他編籮筐。他教我認竹紋、握篾刀,可我笨手笨腳,篾條不是斷了就是歪了。外公也不惱,只是摸著我的頭說:“慢慢來,莫急。”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也灑在那些初具雛形的籮筐上,時光慢得像一碗溫吞的米酒。
后來,我長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山里的路修寬了,集市上的商品琳瑯滿目,籮筐不再是家家戶戶的必需品,可外公還是雷打不動,天天破篾子編籮筐,每逢趕鬧子就叫車子運出去擺攤。只是他的脊背,越來越駝,像一棵被歲月壓彎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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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用踮腳等麻圓粑粑了,反而每次趕鬧子,都要去幫外公守攤。散集時,瞅著外公佝僂著背,顫巍巍地去提那裝著零碎物件的擔子,我趕忙搶步上前奪過扁擔。外公急得直擺手,枯瘦的手攥著我的胳膊:“挑不得挑不得,你沒挑慣,閃了腰懶搞。”我把扁擔往肩上一搭,沖他咧嘴笑:“外公,我早不是那個踮腳搶麻圓粑粑的小丫頭了。”步子剛邁開,才曉得那擔子沉得壓肩,走不了幾步,肩頭就火辣辣地疼。回頭看時,外公正跟在身后,一手扶著腰,一手替我托著擔子的一頭,嘴里不住念叨:“慢點走,步子踩穩當,莫急莫急。”那一刻,我才懂,這擔子挑的哪里是生活用品,分明是外公一輩子的辛勞,是一家人沉甸甸的煙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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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鬧子賣籮筐時,外公常把一只籮筐翻過來坐在上面,看著我和顧客討價還價,眼神里滿是欣慰。有人問他:“老人家這么大年紀了,怎么還織這個?”外公就咧著嘴笑:“織慣了,閑不住。”
舅舅和表哥都心疼他,勸他別再折騰,九十歲的人,該好好歇著了。可外公不聽,趁家人不注意,偷偷爬后山砍幾根毛竹,躲在屋檐下破篾子編籮筐。被發現了,說他幾句,他就像個犯錯的孩子,紅著臉小聲嘀咕:“再編兩擔,給我的外孫女留著。”
他真的給我織了兩擔籮筐,至今還放在火籠上烘著,篾條泛著溫潤的光澤,提手被打磨得光滑細膩。他說:“以后你在家里,挑點瓜果蔬菜,好用。”我看著那兩擔籮筐,鼻子發酸,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外公走的那天,很安詳。天空陰沉沉的,仿佛也在為他垂淚。我站在靈柩前,淚水止不住地流。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小時候他給我帶麻圓粑粑的模樣,回放著和他一起在集市賣籮筐的日子,回放著他坐在門口,篾刀翻飛的專注身影……
現在,四位表哥憑著自己的打拼,在老家蓋起了一棟棟漂亮的別墅,白墻黛瓦,寬敞明亮,可外公沒能住上一天,沒能親眼看看這棟他盼了一輩子、念叨了無數次的新房子。每次經過,我總忍不住想:要是外公還在,該多好啊。他一定會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笑著說:“這房子,亮堂!”可如今,只有我心里沉甸甸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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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深處,外公是一座巍峨的山,一座用堅韌、勤勞和愛堆砌而成的山。他雖然走了,帶走了大山深處的一段歲月,卻把他編的籮筐、買的麻圓粑粑,把他沉甸甸的愛,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里。他留給我的,何止是這些溫暖的回憶,更是刻入骨血的堅韌與善良。他用一生,詮釋了對生活的熱愛,對家人的責任。他就像一棵大樹,縱然枝葉凋零,根卻深深扎在我心里,永遠不會枯萎。
如今,每次上樓,我都會摩挲著那兩擔籮筐,仿佛還能感受到外公指尖的溫度,聞到那股淡淡的竹香,混著麻圓粑粑的甜香。每當看到籮筐,我就想起外公,想起他坐在門口編籮筐的身影,想起他掌心的紋路,想起那句溫柔的“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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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離開這個世界快三年了,但他永遠活在我的記憶里,成為我心中一座不朽的豐碑。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我會帶著他的愛和期望,勇敢地走下去。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我都會像外公一樣,堅韌不拔,勤勞善良。因為我相信,外公在天堂里,正笑著看著我,為我加油,為我祝福。
外公,您永遠活在我心中,我會永遠懷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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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小云,女,漢,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廣西全州縣黃沙河鎮人,任村委基層工作多年,工作之余,讀書寫文,隨心而作,喜歡用文字記錄生活的點點滴滴,余生愿在文學道路上風雨前行,不求名利,只求心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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