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藝的高光與深流｜舞臺劇的在地性與國際化

編者按：從白玉蘭戲劇獎、梅花獎的相繼綻放，到《浪浪山的小妖怪》《菜肉餛飩》等滬產片的叫好叫座；從“拉赫馬拉松”與“馬勒宇宙”的交響盛宴，到刀郎、瑪利亞·凱麗的本土與國際共舞；從上影節、上海國際藝術節的金字招牌，到亞洲大廈、小劇場的百花齊放；再從大碼頭源頭活水滋養上海演員登上拜羅伊特舞臺，到國際演藝之都吸引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觀眾“入滬連打”……2025年，是中國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繁榮發展的一年，也是上海文化文藝盛況不斷的一年，“文博熱”“文創風”“為一部戲奔一座城”以及各種“首演”“首發”“回歸”好戲輪番上演，文化藝術建設碩果累累。

澎湃新聞·上海文藝欄目編輯部推出特別策劃“2025上海文藝的高光與深流”，既為過去一年的經典高光時刻叫好，也給予那些靜水深流般的努力和探索以關注，為繼續打響上海文化品牌，打造獨具魅力的人文之城，貢獻澎湃智慧。

上海這座“戲劇大碼頭”，始終以兼容并蓄的姿態，烹調著一席融匯東西、貫通古今的藝術盛宴。它既堅守著海派文化的醇厚底蘊，又敏銳吸納著全球戲劇潮流的先鋒理念。

2025年的滬上舞臺，延續并深化了這種繁榮生態。以靜安戲劇谷與國際藝術節為滬上戲劇的兩大引擎轟鳴，本土創作展現時代關切與美學探索，國際名作帶來前沿觀念與巔峰體驗，共同譜寫了一曲在地性與國際范深度對話的年度交響。

年度滬上演劇基本情況：本土與國際的“雙向奔赴”

2025年，上海依然是國內乃至全球最具活力的戲劇碼頭之一。在“上海出品”持續發力的同時，世界頂級名團與藝術家亦將上海視為不可缺席的舞臺。

《諾曼底公寓》劇照

本土創作方面，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圍繞重大題材與文學IP轉化的探索穩步推進，年度重點原創劇目《諾曼底公寓》由何念導演，以抗戰時期武康大樓為歷史切片，通過公寓內外中外平民的微觀敘事，燭照戰爭陰霾下的人性光輝與覺醒力量，聚焦現實溫度與歷史深度的雙重開掘，在“深淵劇場”的懸疑系列之作中完成了主旋律創作的轉變，在思想性和藝術性上都取得了可喜的突破，更以極為現代的舞臺語匯，將一本幾十萬字的小說濃縮成兩個小時的話劇，為海派話劇增添一抹濃墨重彩的新篇章。

滬語話劇在本年度的演出中是一個亮點。寶山滬劇團用滬語演出方言話劇《雷雨》首演于2022年，至本年度依然是吸引觀眾重溫經典、感受滬語文化魅力的重要作品。此外還有《繁花》系列第三季、《長恨歌》等滬語話劇都是得到觀眾“一票難求”青睞的上海本土之作。

《繁花》終章劇照

繁榮之下亦有隱憂。本土原創力與市場影響力之間的張力依然存在。真正具有深刻思想穿透力、能引發廣泛社會共鳴且藝術形式成熟的“現象級”原創精品仍屬鳳毛麟角，且部分創作對“海派”或“本土”的理解仍缺乏對當代上海城市精神內核的深層挖掘與現代表達。文學IP改編或經典復排在數量和市場熱度上仍占主導，雖顯示了成熟文本的安全性與號召力，也在某種程度上折射出原創劇本孵化與冒險的艱難。

《千與千尋》劇照

國際板塊則堪稱“神仙打架”。國際引進劇目則進一步凸顯審美多元與觀念前沿，今年更顯深度與廣度。滬上國際劇目引進主要集中在靜安戲劇谷和上海國際藝術節。來自德國、法國、英國、俄羅斯、日本等地的頂級劇院攜其鎮團之寶或最新力作紛至沓來，如根據經典動漫IP創作的二次元舞臺劇《千與千尋》于上海文化廣場駐場演出長達一月之久，吸引了跨年齡層的龐大觀眾群，這既是文化IP跨界運營的成功案例，也顯示了上海觀眾審美趣味的廣泛包容性。

國際劇目的密集呈現，不僅滿足了觀眾對世界戲劇前沿的渴求，更在美學與思想層面與本土創作形成了有益的對照與激蕩。

年度滬上演劇亮點：重磅炸彈與遺珠之光

今年滬上劇目展演可謂經典與佳作齊飛，震撼與沉思并存。

現象級作品以其強大的號召力定義著市場的熱度與話題。靜安戲劇谷的開幕大戲是羅伯特·勒帕吉新作《月球背面》，該打造的視覺哲學劇作，憑借其標志性的多媒體魔法與深邃的個人歷史敘事，繼去年的《887》后再度征服滬上觀眾。

《月球背面》劇照

《大狀王》劇照

另一部引發滬上好評的原創粵語音樂劇《大狀王》，它將清末廣東公堂戲與現代音樂劇形式創新融合，融粵曲、南音與搖滾、說唱等于一劇中，碰撞出中西合璧的音樂風格?，以清代傳奇狀師方唐鏡到宋世杰的故事來探討人性救贖，實現嶺南文化表達與普世哲思的統一。該劇成為本年度實現票房與口碑的雙重破圈，實現了本土音樂劇近些年創作的重要突破。

《理查三世》劇照

《三分錢歌劇》劇照

上海國際藝術節更是星光熠熠。德國邵賓納劇院以冷峻凌厲的當代劇場“新現實主義”美學著稱，在上海觀眾中有著較高聲望。其經典劇作《理查三世》以解構的舞臺手法呈現出對權力結構與媒體政治的尖銳剖析，令人不寒而栗；德國柏林劇團上演布萊希特經典劇作《三分錢歌劇》，充滿都市壓迫感與黑色幽默，讓始終被討論和關注的布萊希特及其理論，又一次被高度熱議。

此外，經久不衰的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巡演在上海大劇院連演65場，觀眾逾11萬人次，盛況空前，充分展示了滬上選劇的世界性、經典性和藝術性。

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在上海大劇院連演65場

在聚光燈之外，一些冷門佳作以其獨特的藝術質地，為年度舞臺增添了深度與多樣性。

年近七旬的法國影后伊莎貝爾·于佩爾所主演的《櫻桃園》在上海文化廣場亮相，其到來本身就是一場文化事件，她以相對靜態的表演而賦予柳苞芙一種現代性的脆弱與悲劇深度，并以該角色沖擊上海白玉蘭表演獎，愈發顯示出上海戲劇獎項的國際魅力。

《櫻桃園》劇照

阿姆斯特丹國際劇院的《朱莉》對斯特林堡名作進行了徹底的女性主義解構，以極簡的肢體與空間語言，完成了一次冷峻而有力的當代書寫。

法國編舞家瑪姬?瑪漢打造的舞蹈劇場 《也許，貝克特》是一部在西方盛演44年的經典之作，它首次來滬演出。該劇中的決絕姿態撕裂舞蹈藝術的表象愉悅和優雅視覺，直指人類存在的荒誕本質。無論是對關注舞劇還是文學的觀眾而言，都帶來一種觀念和方法上的新啟發，尤其是為中國搬演荒誕戲劇如何帶來新突破這一議題有重要意義。

《也許，貝克特》劇照

這些作品或許小眾而未獲大眾市場的廣泛歡呼，卻深深滋養了戲劇的核心觀眾與專業領域。

年度滬上演劇現象：長劇爭議、巡演深化與云上戲劇

2025年滬上的劇場內外，一系列超越單一劇目的現象，深刻反映了上海戲劇生態的演進與觀演關系的變革。

現象一：馬拉松戲劇引發的耐力與審美爭議。 俄羅斯導演傾力打造的八小時史詩劇《大師與瑪格麗特》在滬上演，引發了涇渭分明的評價。擁躉贊其以龐大篇幅完整呈現布爾加科夫原著的復雜神髓，是一次“不可復制的沉浸式文學朝圣”；批評者則認為其節奏拖沓，導演手法陳舊，是“對觀眾時間和耐心的粗暴占用”。這場爭論，本質上是對藝術觀念迭代發展的一次公開思辨。

《大師與瑪格麗特》劇照

現象二：國家級院團深度駐演，深化藝術交流。 繼去年北京人藝引發熱潮后，今年中國國家話劇院攜五部新老代表作來滬，不僅以沉靜自信的姿態向滬上觀眾展現《四世同堂》《北京法源寺》《大宅門》等經典劇目的深厚現實主義傳統積淀，還以《抗戰中的文藝》《蘇堤春曉》等涵具著迭新意義“中國式演劇觀”的劇目，向滬上觀眾交上一份與時俱進的“國家隊”新答卷。

《北京法源寺》劇照

陜西人民藝術劇院亦攜其口碑力作《白鹿原》與《平凡的世界》來滬，其濃郁的地域風貌、厚重的文學底蘊及充滿生命張力的舞臺呈現，不僅接續了文學經典的舞臺熱潮，更以“方言話劇”的獨特魅力，進一步豐富了滬上戲劇生態的多元性與文化縱深。并 舉辦專家專題研討，與本地院團、高校展開深度對話。滬上演劇生態已從單純的“劇目引進”向“機構交流、生態共建”的更深層次邁進。

《白鹿原》劇照

現象三：高清影像常態化，重塑戲劇消費版圖。2025年，高清戲劇影像（NT Live等）的放映數量在上海猛增，幾乎成為一種常態化的“第二舞臺”。既有國家話劇院的《青蛇》，也有法蘭西喜劇院的《偽君子》，英國國家劇院的《女王召見》等，這些世界頂級劇院的殿堂級制作，不再遙不可及，在Young、宛平、黃浦等專業場地的銀幕上輪番登場，以親民的票價和靈活的場次，吸引了大量“非硬核”戲劇觀眾走進劇場。

這一熱潮的背后，是觀演模式與戲劇消費邏輯的深層變革。 它精準擊中了后疫情時代觀眾對“確定性”與“性價比”的追求，這既是科技賦能下戲劇普及的勝利，也在倒逼本土現場演出在“不可替代的臨場感”與“極致的藝術完成度”上更加精益求精。戲劇的“墻”，正在被高清影像拆解，而更廣闊的戲劇生態，正在這虛實交融的新場景中徐徐構建。

（程姣姣，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 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