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音樂產業觀察原創文章,未經授權謝絕轉載
作者 | 葉行
音樂綜藝找到了新的流量密碼了,這便是退圈已久的“彩鈴歌手”。
說是“退圈”其實也不盡然,“彩鈴歌手”可能從來就沒有被圈子真正接納過,并很少能在主流媒體獲得曝光的機會。
所以,當歡子在《有歌》上說自己的歌有幾億人聽過時,有的觀眾不免會心里打鼓,他們可能聽過歡子的歌,卻很可能跟人對不上號。
作為導師的影子甚至直言自己是“時代的死角”,從來沒有下過一首彩鈴,也根本不認識歡子。而梁源則一如既往的毒舌,認為歡子的音樂停留在十年前,“并沒有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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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節目想要的效果,讓代表行業認知正統的“導師”跟長期被視為“不入流”的彩鈴歌手對線,結果必然是引發熱議。
但這也是一個有趣的視角,當“彩鈴歌手”露出了真面目,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回憶殺”,還有行業邊緣群體的處境以及行業變遷的底層邏輯。
彩鈴歌手的“復仇者聯盟”
《有歌》第二季第二集,歡子在演唱《前任租客》的時候,自言請來了一批“很厲害的嘉賓”,后弦、李慧珍、誓言、海明威。加上臺下坐著的王強和胡楊林,這大概可以說是彩鈴歌手的“復仇者聯盟”,人均彩鈴下載量千萬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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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誓言的《求佛》和王強的《秋天不回來》同為中國無線音樂排行榜的2006年度最暢銷十大金曲,胡楊林的《香水有毒》和李慧珍的《尋找李慧珍》則入選了中國音樂聯播榜評選出的“2006十大金曲獎”。
除了上述歌曲,2006年爆紅的彩鈴歌曲還有龐龍的《你是我的玫瑰花》、鄭源的《一萬個理由》和S翼樂團的《QQ愛》等。
彩鈴興起于2004年,并在2005年通過《老鼠愛大米》和《兩只蝴蝶》等下載量破億的現象級爆款而引發了行業關注。《三聯生活周刊》當年的一篇報道曾如此總結2005年的彩鈴市場:“彩鈴一響,黃金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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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移動發布的業績報告顯示,2006年的彩鈴收入同比增長了97.2%,幾乎比2005年翻了一倍,2006年彩鈴市場的火爆程度由此可見一斑。而彼時曾有調查顯示,超過八成的彩鈴使用者是30歲以下人群,毫不夸張的說,彩鈴歌曲幾乎包辦了一代人的青春記憶。
歡子的事業巔峰出現在2009年,那一年他的歌曲《心痛2009》獲得百度音樂、QQ音樂和酷狗音樂等多個平臺的總榜冠軍,彩鈴單日下載量高達200萬,在YY搜索發布的手機網民關注藝人榜單上排名僅次于周杰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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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如歡子在節目所提到,自己在頂峰的時候沒有太多機會上電視,這些彩鈴/網絡歌手盡管數據突出,卻長期難以獲得主流媒體的正面關注,面孔也在大眾中缺乏認知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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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難怪,在彩鈴歌手們集體登上音綜舞臺之后,有觀眾留下這樣一條評論:“終于知道這幫人長啥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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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很大程度上與當時的渠道特征有關:在2G時代,手機所能呈現的信息非常有限,彩鈴主要通過短信獲取,彩鈴歌手們難以獲得普遍認知;當時的網絡渠道也遠不如如今發達,網友的聲量還無法撬動更廣泛的關注。
主流市場與下沉市場之間因此形成了明顯的媒介鴻溝,彩鈴/網絡歌手在下沉市場盡管已經擁有一定影響力,但在仍然依賴傳統媒介的主流市場幾乎沒有認知度,并因此成為行業邊緣群體。
如今,當銷量被流量取代,當所謂的“下沉市場”主導了市場風向,彩鈴歌手們也找到了“復仇”的機會。
一個時代的“真面目”
當“彩鈴歌手”露出了真面目,我們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勵志故事”。舞臺上既有“回憶殺”,也有“來時路”。
就像今天迅速崛起的網絡、短視頻歌手一樣,當年的彩鈴歌手崛起,也是一批原本不被主流系統重視的草根音樂人,享受到了新媒介帶來的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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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歡子為例,畢業于星海音樂學院的他,在行業中沉浮多年,始終沒有遇到好機會,甚至一度只能依靠獨立制作勉強維生。直到彩鈴時代的到來,他的作品才借助這一新媒介迅速傳播,命運也隨之發生轉折。類似的故事,也曾發生在龐龍和楊臣剛身上,他們都并非等閑之輩,只是難入主流法眼。
傳統唱片業時代的歌手運營,通常是自上而下的高舉高打,強調專業化的精耕細作,高度依賴傳統媒介來建構藝人形象,再轉化成唱片銷量。
音樂綜藝中的導師們,扮演的角色類似于唱片公司里的A&R(藝人及作品開發),用所謂的行業標準來評判歌手水平和內容價值。
然而,如果用傳統行業的標準來評判歡子他們這些彩鈴/網絡歌手,我們幾乎可以斷言,在那個年代,如果不靠新媒介,他們沒有任何機會。
彩鈴興起的年代,恰恰也是傳統唱片業加速崩盤的時期。21世紀伊始,實體唱片銷量持續下滑,主流歌手人人自危,唱片公司更無暇顧及新人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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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21世紀前后,華語樂壇新人輩出,五月天、周杰倫、蔡依林、孫燕姿、蕭亞軒都是那個時期的饋贈。但自2003年林俊杰冒尖之后,港臺系唱片公司就似乎失去了制造巨星的能力,選秀歌手成為內娛的救命稻草,華語樂壇出現了斷代的苗頭,周杰倫成為那個時代的遮羞布。
在這樣的行業環境下,一些小公司率先看到了彩鈴這一新興渠道的商業潛力,轉而布局相關市場,像歡子和誓言這樣的歌手才因此有了出頭之日:他們無需經過傳統媒介篩選,借助手機和網絡等新媒介直達龐大的“下沉市場”,用更接地氣的作品來換取生存空間。
這幾乎決定了彩鈴歌手與行業標準之間必然存在難以調和的結構性沖突:前者是自下而上的生長,先通過市場驗證再想辦法對齊行業認知,后者是自上而下的把關,先立住行業標準再去市場里驗證。
所以歡子面對導師們的質疑才會感到疑惑,歌被數億人聽過,開了萬人場地巡演,已經被市場驗證過了,還能有什么問題?梁源說,“沒人關心你的故事,市場只接受一個很殘酷的結果”,然而,對于歡子來說,市場早已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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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子疑惑的表情給節目帶來了戲劇張力,也讓彩鈴歌手的面目前所未有的鮮活。當這個曾經在時代中相對沉默的群體,終于得以站出來為自己發聲,過去二十年來所發生的行業巨變也因此得變得更加具體。
摩擦,沒有盡頭
樂評人和彩鈴歌手之間的沖突,本質上說是兩個不同圈層的摩擦,這種摩擦并非現在才有,而是已經摩擦二十年了。早在2006年,就有樂評人認為,彩鈴給中國唱片業帶來了產品質量的倒退,是“唱片業的葵花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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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二十年后的今天,通過新的摩擦,我們從中看到的是,彩鈴市場和主流市場雖有交集,但更多體現為不同人群、不同渠道下的分層消費。
在彩鈴之前,由于互聯網還未普及,網絡歌曲主要是在學生群體中小范圍傳播,彩鈴的出現,幫歌曲打通了龐大的手機受眾,流行音樂下沉到更龐大的市場。
當時,有媒體曾勾勒過這樣一個場景:“夜色中,辛苦了一天的工人們,有的挨著著墻坐在廠房門口發呆,有的百無聊賴的躺在宿舍床上撥弄著手機,他們唯一的娛樂就是打開手機,聽聽歌。”
這個群體顯然不是傳統唱片業的消費者,是彩鈴讓他們有了聽歌的機會,而他們以及類似階層的普通人,動動手指就改變了彩鈴歌手們的人生,一如當下的短視頻。
與此同時,就像影子所說,哪怕回到那個時代,她也不會下載歡子的歌,傳統唱片業的核心消費群并不會因為某首彩鈴歌曲很火就改變自己的消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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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子在綜藝節目上的說法也證明了彩鈴歌手們當年并沒能通過電視這樣的主流媒體打入傳統唱片業的核心圈層。彩鈴只是為音樂創造了另一個圈層的消費者,那個圈層甚至無法被識別,因為他們缺乏自己的表達渠道和聚合途徑,最終反饋到行業里來的只有一些驚人的數字,但數字到底是不是真的,誰知道呢?
彩鈴時代是華語樂壇圈層化和分層消費的開始,網絡的普及強化了這一趨勢。渠道壁壘決定了那個時代的彩鈴歌手和網絡歌手們看見和理解。哪怕是在網絡上已經積累了大量粉絲的許嵩,最終也得靠簽約主流唱片公司來獲得行業關注。
二十年后,時代變了,如今的短視頻歌手們,盡管也面臨與彩鈴歌手類似的“摩擦”,卻底氣十足。梁源說白小白運氣好趕上風口,白小白反手就是一個回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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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白的底氣無疑來自短視頻生態,社交化的短視頻不僅重塑了音樂的傳播路徑,也創造了清晰的分層消費結構,提供了可被持續觸達的受眾池,使短視頻歌手在運營與變現層面擁有了一定程度的確定性。
從彩鈴到短視頻,音樂市場的分層消費趨勢越來越顯著,圈層內的消費關系越來越重要,圈層壁壘越來越穩固,跨圈層的審美共識越來越難達成,摩擦也將因此會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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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摩擦”,就不得不再提一下李宗盛。今年恰逢李宗盛的“豬食論十周年”,十年前的2016年,李宗盛在金曲國際論壇上發表演講時如此說道:“我以前還在唱片公司上班的時候跟媒體聊,我說這些消費者、愛聽音樂的人,就是你喂他豬食,它就變成豬。你只喂他品味很差的歌,他就永遠這樣子。It is consequence(這是有前因后果的), 我們自己要承擔這個責任。”
身為華語樂壇宗師,李宗盛的這番話可以說是所有“摩擦”中最激烈的一次,并在各種相關討論中被長期引用,然而,討論到今天,我們距離行業共識并不是越來越近,而是越來越遠,接下來,AI無疑還會帶來新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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