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11日凌晨兩點,烏云壓海,舟山群島外的海面像一張被墨汁染黑的綢緞。快艇1大隊的艇長張逸民把風鏡推到額頭,借著昏黃的甲板燈確認魚雷發射閂,一聲不響地等著水面那抹若隱若現的白浪——國民黨海軍“洞庭號”正在闖入射程。
東海艦隊誕生于1949年4月,彼時還叫華東海軍,首任司令是張愛萍。新中國剛站穩腳跟,海防卻千瘡百孔。陸軍要守國土,空軍要立威,海軍只能“排隊領裝備”。有限的工業底子造不出大艦,東海艦隊只能把希望壓在小而快的魚雷艇、護衛艇身上。
小艇雖小,海潮拍擊間卻暗藏鋒芒。船體短平快,舷低馬力足,只要逮住機會便能一擊脫身。正是這種戰術優勢,讓東海艦隊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頻頻用“麻雀啄雕”的方式,給對岸海軍留下深刻印象。
張逸民是這一群年輕艇長中冒尖的那一個。1929年生人,在陸軍干過通信員,1951年轉入海軍,被分到快艇6支隊。艇艙逼仄,海風腥咸,他卻把一份《艦艇操典》讀得卷角發爛。戰友私下打趣,“小張的枕頭里裝的不是棉花,是作戰圖。”
凌晨的伏擊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單艇作戰。預定計劃很簡單:發現敵艦后,四艇成梯隊靠攏,由他首發魚雷。雷聲一響,洞庭號被撕開兩個大洞,五分鐘里迅速左傾。看到冒煙的桅桿,張逸民打了個短促手勢,快艇拉足馬力折回。海水在夜色里翻卷,像一條黑龍把那艘排水量兩千多噸的老艦拖下去。東海艦隊自此有了第一艘被魚雷擊沉的大型目標。
戰功換來跳躍式的晉升。三年后,1958年金門海戰,張逸民已是副支隊長。他把兩艘魚雷艇橫插敵縱深,用“S”字機動撕開封鎖線,協助炮艇完成火力覆蓋。那場戰斗里,他沒占頭功,卻把敵艦拖住足足二十分鐘,為岸基炮兵調整射擊方位贏得寶貴時間。
1965年8月6日夜,“崇武以東海戰”打響。東海艦隊投入六艘護衛艇、六艘魚雷艇,兵力按兩級突擊配系:護衛艇前沖,快艇待機補刀。張逸民此時已是支隊指揮員,率四艇作為預備隊在西北角戒備。誰知海面上火光一起就失控——護衛艇與敵人交火后通信中斷,戰場情報像被海霧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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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夜視望遠鏡,他捕捉到敵“永昌號”企圖穿插北逃。參戰章程寫得清楚:必須護衛艇先打癱,再由快艇終結。可現場只有風聲和炮火聲,沒有指令回應。“再拖,目標就沒影了。”張逸民咬咬牙,轉頭對信號兵低聲囑咐:“聽口令,咱們上!”四枚魚雷劃出亮綠色尾跡,兩聲悶響后,永昌號橫在海面,無力回天。
天色破曉,剩余一艘敵艦狼狽遁走,而我方護衛艇僅取到“擊傷”記分牌。這份戰報遞到上海吳淞口指揮所,參謀人員一看,頭有點大——快艇搶了大伙兒的“C位”。
慶功晚宴安排在福州軍區招待所。觥籌交錯間,陶勇把張逸民叫到窗前,語調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小張,這回你們快艇干得漂亮,可護衛艇也得有臉面。成績歸總隊,個人少開口,好不好?”張逸民立正,答得干脆:“保證完成任務。”
陶勇這么說,并非偏袒。那一年,東海艦隊正謀求裝備更新,護衛艦的建造名額得靠戰績去爭取。若讓總部留下“還是快艇能打”的印象,批文只會繼續往小噸位偏,海軍跨海作戰的長遠打算就難實現。換句話說,需要有人暫時“把光讓出去”。
此后幾年,張逸民的名字很少見諸報端,然而訓練大綱里到處都是他留下的影子。魚雷快艇三艇交叉斜插、夜間分波抵近等打法,被沿用到七十年代。1970年,他調入大連艦艇學院任教,講課自帶閩南口音,學生卻聽得津津有味。有人問他功勞為何半遮半掩,他笑笑:“海上打仗不是一個人的舞臺,艇頭向前就行,誰唱主角都一樣。”
東海艦隊在1960年代的每一次出擊,都在為后來籌建遠洋海軍積蓄經驗。快艇的鋒刃、護衛艇的屏障、潛艇的伏擊,織出一道難以突破的近海防線。沒有那十幾年刀尖舔血的摸索,就沒有日后導彈驅逐艦的屢次遠航。
張逸民退役時,海軍已經列裝051型驅逐艦,昔日木殼快艇早被鋼鐵“大塊頭”取代。碼頭送別的人很多,卻沒有隆重的誓師儀式,只有老兵們的簡短敬禮。波浪拍岸,傳來輕輕的哨聲,“老張,放心,海上輪到我們頂班了。”此刻的他,轉身再望一眼深灰色的艦隊番號,扯了扯軍帽,眉宇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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