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傅一波 史航
欠租風波持續近半個月后,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的命運似乎出現了轉機。
1月22日,李亞鵬在最新發布的視頻中說:“找了一個新地址,帶公園的,很激動,但不一定談得下來。”
他指的是北京朝陽區八里橋公園內的一處閑置物業,產權屬于一家山東企業,此前曾作為醫院使用。
而另一端,位于望京的嫣然醫院仍在接診。但招牌已經被拆除,只留下褪色的輪廓。正門最醒目的位置,張貼著法院判決書和房東告知函:自2022年1月起,醫院未按合同支付房租及物業費,截至2025年9月30日,欠款已超過2668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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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醫院門口的告示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史航
這筆欠款,讓醫院的處境第一次暴露于公眾視線。安保人員不斷向前來探訪的人解釋,由于捐款人數過多,醫院已暫停現場參觀和線下捐贈,統一改為線上渠道。
可人群并未散去。志愿者指著二維碼一遍遍向捐款人介紹操作流程,手機屏幕在冬日的冷空氣中亮起又熄滅。
一面是不斷涌來的善意,一面是無法回避的運營壓力。在這個寒冬里,這些捐款是否真的能托住一所醫院的未來?即便暫時渡過房租危機,這家民辦非營利醫院又將走向何處?
這不僅是嫣然醫院的問題,也是所有兼具公益屬性的醫院、慈善醫療機構必須面對的現實命題。
公益屬性“造血”困境
醫院遇困,現實的打擊傳導到了每個前來就診的家庭身上。
1月23日,劉芳推開大門,帶著孩子穿過尚未散去的人群,神色焦慮。
劉芳是一位唇腭裂患兒的母親,一家人專程從甘肅來到嫣然醫院就診。和老家的醫院相比,嫣然醫院能提供唇腭裂的序列治療,包括后期一系列的矯正治療。“現在孩子已經到了治療后期,但還需要一定時間的矯正治療,我們擔心醫院能否完成后續治療。”劉芳說。
另一位來到嫣然醫院就診的患兒家屬李莉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她帶女兒來咨詢唇部治療的問題,但進入醫院后沒有人引導她們掛號就診,“醫生說現在比較忙,讓我們先等一下”。
等待了一段時間后,李莉和女兒仍未能就診,她帶女兒先行離開,“我理解他們現在都比較忙,想著等年前找機會再過來一趟。”
這是當下嫣然醫院的現狀:醫院的運行受困于巨大的租金壓力,唇腭裂病患仍持續不斷前來問診。
而捐款超過2600萬元的唇腭裂患者救助計劃,將嫣然醫院和嫣然天使基金的獨立關系展示在公眾面前。
中國紅十字基金會嫣然天使基金界面顯示,在法律和財務上,嫣然天使基金與嫣然醫院各自獨立,該基金除了資助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外,還定點資助成都天使兒童醫院、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民醫院等多家醫院。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北京教育法治基地(北師大)常務副主任馬劍銀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嫣然天使基金是中國紅十字基金會的專項基金,基金以資助貧困家庭唇腭裂患者實施免費手術為主要目標,因為有專款專用的屬性,所以無法用于支付嫣然醫院的房租。”
如果使用基金支付房租,將可能構成挪用公益基金,違反慈善法第42條、53條和56條。若想將基金用于支付房租等運營成本,馬劍銀指出,這需要由中國紅十字基金會理事會決議,重新設計基金,并報民政部門備案,使基金可以用于醫院運營。
當前,嫣然醫院公布了銀行賬戶,公眾可直接通過轉賬向醫院打款。馬劍銀指出,這種捐贈屬于非限定捐贈,金額沒有上限,可以用于支付房租等運營成本。可類似的捐贈行為不具備公益性捐贈稅前抵扣資格,捐贈人無法憑票抵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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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拆除招牌的嫣然醫院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史航
面對巨額開支,這樣的捐贈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2023年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年度報告》顯示,嫣然醫院建筑面積約 5000平方米。2023年共有在崗全職員工84人,如果按當年的北京職工平均工資測算,人員開支超過1500萬元。
另據上觀新聞,自2020年8月起,嫣然醫院租金漲至每平方米每天6.2元。按此測算,每年房租成本就超過1100萬元。為此,人員開支和房租成本二者相加,已經超過了2500萬元。
馬劍銀認為,從醫院的當前情況來看,此次危機暴露出經營不善、公益運營不專業等問題。比如此次事件發酵后有人提出免費提供場地,也有公眾自發捐款幫助支付房租,也就是說,實際上可以在日常運營中吸納社會力量參與非營利醫院經營,避免陷入當下這樣的困境。
“從事公益行業是一份專業性工作,需要獲得相應的報酬,這本身是公益行業可持續發展的前提。”他認為,公益事業不能光靠熱情和口號,還要提高公益組織和社會服務組織的專業性,應該支出一定成本對接公益領域的專業從業者,讓公益組織具備更強的專業性。
慈善公益醫院是什么
在大眾感受里,李亞鵬所主導的嫣然醫院有著強烈的公益屬性,但高昂的欠款卻揭示了嫣然醫院的公益背后,它仍是一家需要透過收費來維持運行的醫療機構。
北京康盟慈善基金會副秘書長成吉指出,嫣然醫院屬于民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與其背后基金會的公益項目在法律和財務上相對獨立。醫院承接公益項目的落地實施,相關公益項目的治療費用構成其收入的一部分,但更多收入仍來自日常診療收費。
所謂“非營利”,是指不以營利為目的,其結余不得向出資方分配。
根據2000年7月出臺的《關于城鎮醫療機構分類管理的實施意見》,醫療機構劃分為非營利性和營利性兩類。從產權結構看,又可分為公立醫療機構和民營醫療機構:前者由國家出資舉辦,屬于非營利性醫療機構;后者由社會資本舉辦,又細分為民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和民營營利性醫療機構(即通常所說的私立醫院)。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鄧國勝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在現行醫院體制中,盡管由基金會發起設立,像嫣然醫院這樣的醫療機構被歸入非營利性“社會辦醫”范疇,屬于民辦非企業單位,只能享受民辦非企業單位所能享受的稅收等政策優惠,而無專門針對性的財政補償機制。
“也就是說,它們需要遵循市場規律,在提供醫療服務的同時實現財務平衡,理論上與營利性民營醫院面臨相似的運營壓力。”
安徽財經大學營雪在《資源依賴視角下我國民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發展模式比較研究》中指出,從制度初衷看,民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的出現,源于兩重現實背景:一方面,“看病難、看病貴”長期存在,優質醫療資源集中于大型公立醫院,基層與特定病種供給不足。
另一方面,部分患者支付能力有限,需要一種兼具公益屬性與專業服務能力的醫療補充力量。相較公立醫院,這類機構在科室設置和服務流程上更為靈活,被寄予緩解公共醫療壓力、改善醫療可及性的期待。
文中將民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分為三類:政府資源依賴型(由公立醫院轉制而來,如山東兗州九一醫院)、社團資源依賴型(依托慈善基金會建立)、市場資源依賴型(由社會資本主導,如北京大學國際醫院)。
按上述分類,嫣然醫院屬于社團資源依賴型,以“收費醫療+公益資助”并行的方式運營。其中,收費醫療與大多數醫院一致,并遵循統一定價。慈善、公益部分則主要依托中國紅十字基金會下設的嫣然天使基金,每年為來自家庭貧困且患唇腭裂的患者提供免費手術及相關醫療救助。
在成吉看來,嫣然醫院成立的初衷是為了解決國內醫療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以多學科會診(MDT)模式,主打兒童專科和唇腭裂,“做醫療補充”。
不過,鄧國勝表示,由于在治療同類疾病時,民辦非營利性醫院與公立醫院、私立醫院的收費差距并不明顯。除特殊困境病患群體能夠獲得捐贈外,它們對普通患者的吸引力相對有限,因此帶來“造血”能力相對不足的問題。
這意味著,這類民辦非營利性醫院不得不在公立醫院體系與市場化醫療機構之間的夾縫中求生存。在堅守公益屬性的同時,又必須面對租金、人力與運營成本不斷攀升的現實壓力。
收支平衡的關鍵
與一般民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相比,嫣然醫院的處境更為復雜。
鄧國勝表示,由于其主要服務對象中,特定人群和無支付能力患者比例更高,這對醫院的自主運營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也使其對慈善捐贈的依賴程度進一步加深。
徐瑩曾在嫣然醫院就職。她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2019年嫣然醫院算是接診的高峰,一天大約有上百人,但到了2020年,接診病患降了一半多,“每天可能只有20個左右,掛號也不緊張”。
她覺得,醫院除了在唇腭裂這項專科上吸引到了特殊人群外,諸如口腔、眼科、耳鼻喉科的醫師配備,和其他醫院的競爭并無優勢。
徐瑩表示,嫣然醫院的優勢在于接診態度,她在培訓時便被告知,一切要以孩子為主,哪怕是簡單的抽血,護士們也會先想辦法安撫孩子。在面對住院的孩子時,她們也會有相應的心理輔導。
但光有態度并不足夠支撐醫院的運營,如何平衡收支才是醫院運營下去的關鍵。
鄧國勝曾在長三角調研過一些民辦非營利性醫院,“他們的做法是,專注于特定領域,針對某一特定病種具備醫療技術專長,由此吸引患者,用這部分的收入來進行收支平衡。”
廣州慈善醫院(由廣東省中醫院托管運營,又名廣東省中醫院芳村分院)也是典型。曾經擔任這家醫院的院長呂玉波曾撰文表示,自己在2002年接手成立慈善醫院時,便有不少需要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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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慈善醫院的捐款墻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他說:“慈善醫院是面對特困人群的,開展的是慈善醫療,能否維持收支平衡,保證醫院正常運行,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后來,在與廣州市民政局和廣州市慈善會充分溝通、商議好之后,2002年4月簽訂了廣東省中醫院接管慈善醫院的協議。
彼時,醫院明確了“小綜合、優專科、重特色、強急診”的定位,打造具有獨特臨床療效的中醫特色診療中心。憑借著上述兩點以及社會捐贈,慈善醫院持續運營至今。
在采訪中,鄧國勝還提到國外一個民辦非營利性醫院的成功樣本——印度南部的亞拉文眼科關愛中心。該院自1976年成立以來,2/3的門診病人和3/4的手術,是免費提供給窮人的。同時,亞拉文醫院對于富人會收取很高的費用,來補貼公益慈善所產生的醫療費用,堪稱“劫富濟貧”。
事實上,嫣然醫院在立院之初,李亞鵬就曾提出過要面向高收入人群,以盈利補貼貧困家庭的醫療費,即“商業+慈善”雙軌并行的運營模式,用高端、小眾的方式來實現收益,利用這部分收益給緊急條件不足的市民看病,目標是“初期靠捐贈,后期實現自我造血”。
但時代周報記者查詢嫣然醫院年度報告發現,在2019年后這一運營模式陷入困境。上述數據顯示,2019年該醫院門診共接診64201人次,2020年受疫情影響降至27861人次,減少58%。就診人數的減少,并不意味著其每年超過2500萬元的運營開支會降低。
對于民辦非營利性醫院的可能性出路,鄧國勝也給出建議:一方面,慈善醫院自身亦需在不偏離公益使命的前提下,強化市場化運營,提升專業能力、控制成本,提升“自我造血”能力。另一面,除了公益基金這樣的捐贈之外,還需要提升收入來源的多元化。
“既要有服務收費的保障墊底,又有部分的捐款,同時享受政策的優惠,這樣才能持續運行。”
成吉表示,嫣然醫院如果要維持運作,仍需依靠市場化競爭和實現商業邏輯閉環。核心在于做好醫院運營,尤其是落地開源節流的具體舉措:節流可通過優化場地成本、精簡運營開支等方式實現,開源則需夯實核心專科的診療優勢、拓展合規的診療服務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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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醫院門口的愛心群眾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史航
看到嫣然如今的情況,徐瑩在幾天前捐了2000元現金。她說,錢不多,只是一份心意,希望嫣然醫院能渡過難關。
在嫣然醫院拆掉招牌的那幾天,時常有路過的人群駐足,開口問“這是干什么的?”
“李亞鵬的公益醫院,要關了,大家來幫一把。”人群中有人回答。
一旁,一位父親低頭對孩子說:“他們以前幫助了很多人,現在他們遇到困難了,我們也要幫他們,對不對?”
可這樣的“幫一把”,能否真正托住一家醫院的未來,目前尚未有確定答案。
(文中劉芳、李莉、徐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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