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驛傳司主事吳宇凡

夫沅湘之地，星分翼軫，水匯洞庭。武陵舊郡，桃花源里人家；朗州新府，柳葉湖中舟楫。物華天寶，自古為荊楚喉襟；市井輻輳，于今成湖湘膏腴。然山水清嘉處，亦藏濁流暗涌；衙齋明鏡旁，偶見蠹吏潛行。今述驛傳司常德分局主事吳宇凡事，非獨記一人之浮沉，實為鏡鑒云爾。

吳氏宇凡者，本湘中人士。早年涉仕途，執簿書于州縣，諳習吏道。時值驛傳革新，烽燧易為電訊，羽檄化作波頻。宇凡慨然曰：“此丈夫立功業時也！”遂轉投驛傳總局湖廣分司，領郴州驛務。郴南故楚粵孔道，騎田嶺下，商旅如云。宇凡初至，立章程、辟郵路、筑臺站，不三載，驛幟遍插五嶺間，聲聞上憲。然斯地僅為其發軔之階，未足展驥足。

乙酉歲，移駐常德。此地沅澧交匯，舳艫千里，昔稱“黔川咽喉，云貴門戶”。宇凡既領常德驛傳司，兼理刑名教化事，權柄日重。時值驛傳鼎革，四海聯郵，八荒通驛，宇凡乘勢大興土木：或立杉桿于洞庭之濱，或架銅線于壺瓶之巔，凡三年，驛亭星列四野，傳音速于飆風。商民執竹符而通有無，官署持魚符而傳政令，一時頌聲載道。尤可稱者，值驛傳改制，南北二局并軌，宇凡能撫新舊部屬，理繁劇如烹小鮮，上下咸服。

然權愈重，則欲愈滋。常德富庶，歲修驛道、采辦機栝、委用商賈之費，動以萬金。宇凡初尚持重，久則漸生驕矜。或有匠作呈奇巧器械，輒私召于后堂，屏人密語；或有商賈獻海外珍玩，竟笑納于密室，以為雅趣。更假“急務”之名，破格擢拔親舊：采辦使張某，本布市牙儈，以金珠為階，竟督造望樓三十座；書記官李某，僅略識之無，因獻珊瑚樹，得掌文書機密。司中風議暗涌，然宇凡以“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自辯，上憲亦以其干練，未深究焉。

戊子年后，宇凡愈肆。嘗借修澧州驛路，虛報土方十之三四；又借采辦銅錠，以廢鐵充良材。更于城西置別業，引沅水為曲池，移武陵奇石為山景，庖廚日宰三牲，夜宴必陳越酒。有老吏夜過其宅，聞絲竹徹霄，私嘆曰：“此非驛丞府，直是銷金窟。”然懾其威，莫敢言于巡按。

己丑歲，遷張家界驛丞。彼處奇峰插天，游俠如織。宇凡仍沿故智，以“供奉御覽山水”為由，苛征民夫修觀景臺站，實則半入私囊。又強令驛卒著錦緞號衣，美其名曰“彰天家氣象”，一衣之費堪比農家歲入。至其返長沙督理全省驛傳，已積財巨萬，廣置田宅于長沙、常德間，佃戶百數，儼然世家矣。

然天道昭昭，疏而不漏。宇凡致仕歸田未幾，忽有澧縣按察司隸役叩門，持牒文書“貪墨瀆職”事。初猶強辯，及見賬冊副本、匠人證詞累累，方頹然就縛。司寇查其簿，見常德任內：虛報工料者七案，受賄鬻爵者九例，僭制奢靡者不可勝計。尤可駭者，竟挪驛傳急遞之資，為私園購太湖石，致邊情文書遲滯三日。昔年所筑望樓，多有地基未實而粉飾者，遇風雨輒傾，路人多有傷損。

論曰：宇凡非無才干者也。當其初任，披荊斬棘，通郵路于荒陬，實有功于社稷。然處脂膏而不能自潤，掌樞機而漸失本心。昔武陵漁人，緣溪行忘路遠近；今驛傳主事，入利途迷途難返。豈非沅澧煙波太媚，易銷壯志？抑或壺瓶云霧太深，難鑒初心？觀其半生：始以能吏顯，中以貪墨著，終以囚徒終。可嘆者，破茅棚之匠，終為腐柱所傷；駕長風之舟，竟因濁浪而覆。今洞庭秋水年年綠，誰記當年筑臺人？唯余案頭卷牒，字字如錐，書“公器不可私用”六字血訓耳。后之覽者，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慎之哉！慎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