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準備對蜀漢動手的前夕,相國司馬昭家里來了一位客人,正是這次伐蜀大戰總指揮鐘會的親哥哥鐘毓。
鐘毓見到司馬昭,開口就說了一番不太尋常的話。他表示,自己的弟弟鐘會平時做事喜歡張揚,而且心里藏著不小的野心,把這么大的事交給他,恐怕不太妥當。
聽了鐘毓的擔憂,司馬昭的回答挺干脆:如果將來鐘會真的造反,你們一家不會受到連累。
其實,鐘毓不是唯一一個反對鐘會掛帥的人。早在決定出兵之前,就有人提出鐘會不適合當主帥。理由是曹魏一向有規矩:將領帶兵外出,必須留下兒子在都城作人質。可鐘會沒有兒子,讓他帶著全國近一半的軍隊去打這么一場大仗,風險太高。
但這些意見,司馬昭都沒采納。
司馬昭非要鐘會上臺,有擺在明處和藏在暗處的兩層原因。明的原因很簡單:當時朝廷里支持司馬昭伐蜀的高官不多,鐘會是其中態度最積極的一個。
暗地里的原因就復雜一些。司馬家靠著團結曹魏朝廷里大多數的世家大族,才掌握了實權,但這同時也形成了一個局面:權力只在幾個大家族的小圈子里流轉。現在司馬昭要打蜀漢,總指揮肯定得從這個圈子里出。可這些大家族本來就有聲望有地位,如果再立下滅蜀這樣的大功,難免勢力膨脹,將來會不會威脅到司馬家?所以選誰當這個統帥,就特別有講究。
就像鐘毓說的,鐘會這人愛出風頭,野心也大。在政治斗爭中,過早暴露野心,反而說明他對權力、對政治看得還不夠深。說不定,司馬昭從一開始就想找一個有點小聰明、但缺乏大智慧的世家子弟來當統帥。只有這樣,滅蜀的功勞才能真正變成鞏固他自己權力的墊腳石。
司馬昭和鐘毓都出身頂尖豪門,他們最清楚世家子弟的弱點。后來的事實也證明,兩個人都沒看錯。
一場很多人不看好的仗
前面說到,司馬昭要打蜀漢這件事,在當時的曹魏朝廷里,支持的人其實不多。因為蜀道太難走,過去三十年魏蜀在邊境的拉鋸戰早就證明了一個道理:誰主動進攻,誰就容易吃虧。勞師動眾跑那么遠,勝負太難預料。
但司馬昭管不了那么多,因為他太需要打一場勝仗了。
為什么他這么急迫地需要一場勝利呢?因為就在三年前,司馬昭干了一件驚天動地、前所未有的大事——當街殺死了皇帝曹髦。
為了彌補殺皇帝帶來的惡劣影響,司馬昭必須用一場顯赫的軍功來裝點自己的門面。所以,伐蜀之戰非打不可。
因為前景不明朗,朝廷里那些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大多不想碰這個燙手山芋。但鐘會不一樣,自從高平陵之變后,他一直很想往上走,所以極力支持司馬昭伐蜀,還親自拿出蜀地地圖,一條條分析,證明這事能成。
司馬家掌權后,曹魏進入了世家大族主導的政治模式。這些家族子弟雖然掌握了權力,但畢竟多數是靠“舉孝廉”這類名聲入仕的,表面功夫還得做,總得標榜一下自己的“德行”。
作為世家大族的話事人,司馬昭本來應該走“有德之人得天下”的老路來篡位。但人算不如天算,曹髦的突然反抗,讓司馬昭措手不及,搞出了當街殺皇帝的惡劣局面。
這件事嚴重損害了司馬家的名聲。司馬昭日后想改朝換代,恐怕很難再走“天命所歸”的傳統劇本了。
他必須換條路走。新路線需要做兩件事:第一,自己建立大功業;第二,讓支持自己的人得到大好處。
司馬昭急需大功業,所以必須伐蜀。同時他又急需證明自己不會虧待支持者,所以當鐘會公開支持伐蜀時,司馬昭出于政治考慮,也必須給鐘會足夠大的權力。
就這樣,司馬昭匆匆啟動了滅蜀計劃,鐘會也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總指揮。
寒門將領的生死一搏
鐘會是曹操時代名臣鐘繇的小兒子,出身好,又聰明,仕途一直很順。特別是在高平陵之變后,因為他站隊司馬家,成了司馬師、司馬昭兄弟核心圈子的人,司馬昭甚至把他比作漢代的張良。
當上伐蜀主帥那年,鐘會三十八歲,是政壇上閃閃發光的明星。
鐘會敢接這個“燙手山芋”,一方面像他哥哥說的,是野心驅動;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盤算。
當時蜀漢內部斗爭厲害,姜維的兵權被削弱,漢中一帶防守空虛。這時候曹魏出兵,確實能占到一些便宜。另外,經過三十年對峙,曹魏的體量優勢越來越大,經濟實力強了,收買蜀漢官員的底氣也足了。
基于這些,鐘會覺得出兵伐蜀,至少不會空手而歸。
事情一開始也確實如他所料。魏軍分三路進攻,蜀漢內斗正酣,倉促應戰,姜維左支右絀,十分狼狽。最后,鐘會率領的魏軍攻占了漢中大部分地方,姜維只能帶著殘兵退守劍閣天險。
魏軍拿下漢中,姜維守住劍閣,仗打到這個地步,按理說該停了。因為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個可以接受的結果:鐘會出了兵,有了戰果;司馬昭的功勞簿上也能記一筆。雙方都能積累一些政治資本。
但歷史從不按寫好的劇本來。一個出身普通的將領,賭上了自己的一切,讓這場世家大族的游戲出現了意外。
作為西路軍統帥的鄧艾,在主力被姜維擋在劍閣、無法前進的情況下,決定冒險走陰平小路,直插蜀漢腹地。
這本來是一條死路。就算成功穿過陰平,鄧艾手里只有幾千人,后勤斷絕,沒有援軍,在敵占區根本難以生存。
但歷史有趣就有趣在這里。蜀地的地方勢力對蜀漢政權早有不滿,鄧艾的幾千人馬一到,當地豪強立刻“喜迎王師”。隨著這些地方力量的加入,打到成都城下時,鄧艾的部隊竟然從幾千人擴到了幾萬。
被圍在成都的劉禪最后聽信譙周的主張選擇投降,也是因為地方勢力已經用腳投票。如果劉禪自己肯體面,那就體面投降;如果他不體面,地方勢力恐怕就要幫他“體面”了。
鄧艾豁出性命的軍事冒險,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跡,但對鐘會來說,原先設想的好結局不存在了。他必須重新想想自己的處境。
如果只是拿下漢中,他和司馬昭還能繼續做政治盟友。但如果不到四十歲的他真滅了蜀漢,那事情就復雜了。同樣出身世家,又有滅蜀大功,他就成了司馬昭潛在的競爭對手。
權力讓人昏頭
鐘會是開國元老鐘繇的兒子,在世家圈子里以聰明出名。他應該能看清形勢:如果滅蜀的功勞全算在自己頭上,他和司馬昭的關系就會很微妙。真想自救,他該想辦法把功勞推掉——現成的理由就是,鄧艾偷渡陰平成功并不在他的計劃之內。只要把功勞主要歸給鄧艾,他就能解脫,以后還可能多一個軍中盟友。
但權力是最好的迷魂藥。一向聰明的鐘會,開始犯糊涂了。
前面那個“退一步”的辦法雖然大概率安全,但代價是承認這次出兵沒給自己帶來多少實際的政治加分。這個結果,鐘會不甘心。
問題總有進退兩種解決辦法。除了往后縮,還可以“搏一把,單車變摩托”。歷史在這里,給了鐘會一個看起來像機會的陷阱。
劉禪向鄧艾投降后,在劍閣和魏軍對峙的姜維,也帶著四萬蜀軍主力向鐘會投降了。
鐘會看了看手里的牌:魏軍三路里,自己帶的十萬主力,加上之前收編的中路軍諸葛緒的三萬人,都在自己手里。現在又多了四萬投降的蜀軍。整個蜀地,還能對自己有點威脅的,只剩下鄧艾那三萬人了。
十七萬對三萬,優勢很大。
手握這樣的優勢,鐘會覺得把鄧艾那三萬人也收編過來把握不小。到時候二十萬大軍在手,坐擁蜀地和漢中,簡直就像當年劉邦出漢中定三秦、爭奪天下的翻版。前景一片大好。
有這么好的牌,憑什么還要聽司馬昭的?
理論上,鐘會的想法有點道理。但他忽略了一點:那二十萬大軍,真的聽他指揮嗎?
一場虎頭蛇尾的叛亂
滅蜀之后,司馬昭給了鄧艾和鐘會這樣的封賞:鄧艾升為太尉,加封兩萬戶;鐘會升為司徒,加封一萬戶。
太尉和司徒都是三公,級別一樣。但在最實在的封邑上,實際帶兵偷渡陰平的鄧艾,比總指揮鐘會多了一萬戶。
面對這個結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鐘會覺得,自己沒直接參與陰平之戰,卻也能當上三公,應該很滿意。更重要的是,讓鄧艾在功勞上壓自己一頭,他對司馬昭的威脅就小了,安全系數大大提高。
但如果鐘會覺得,自己出身頂級豪門,又是總指揮,封賞還不如鄧艾這個“草根”,那就會非常不滿。
鐘會選擇了不滿。更麻煩的是,鄧艾進了成都后的一些舉動,加劇了這種不滿。
鄧艾占領成都后,多次說蜀地百姓幸虧遇到他,才得以保全。他還擅自給蜀漢官員封官,直接上表請求按慣例封劉禪為王。
這些舉動讓司馬昭非常不高興。當然,也有人認為鄧艾不至于這么沒政治頭腦,這些罪狀可能是鐘會偽造的——畢竟鐘繇、鐘會父子的書法水平很高,仿造幾封信不算難事。
鐘會給鄧艾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報告司馬昭之后,就匆匆把他抓了起來,收編了他的軍隊。
他的下一步計劃,就是帶著手里的二十萬大軍殺回洛陽。成功了,就得天下;不成功,就進蜀地守著,也能當個劉備第二。
對于鐘會報告的鄧艾謀反,司馬昭的回復是:鄧艾確實可能有異心,我怕你一個人對付他吃力,已經派賈充帶一萬人去支援你,我自己也會帶十萬大軍駐守長安,給你壓陣。
這個回復讓鐘會大吃一驚。他立刻明白,自己騙不了司馬昭。這位當年平定諸葛誕叛亂時,為了穩住后方,連皇帝和太后都帶在身邊的相國,從來沒有完全信任過他這位“自己人”。
于是他決定先動手,假借太后的遺詔,逼著手下的魏軍和投降的蜀軍一起反叛司馬昭。
姜維給鐘會出了個主意:把魏軍的高級將領全都殺掉,用蜀軍的軍官來指揮魏軍。鐘會沒采納。因為一旦這么做了,這支隊伍到底聽誰的,可就不好說了。
鐘會大概想讓魏軍和蜀軍互相牽制,自己穩坐中間掌控局面。但現實從來不是只靠算計就能運行的。
被逼著一起造反的魏軍將領們私下商量:造反是鐘會自己的主意,跟我們有什么關系?而且我們的父母妻兒都在魏國,跟著他造反,全家都得遭殃。
伐蜀的魏軍大多不愿意跟著鐘會謀反,于是秘密策劃除掉他。當天晚上,魏軍將領發動兵變,鐘會和姜維都被殺死。這場看似穩贏的叛亂,還沒真正開始,就結束了。
如果只看紙面實力,這場叛亂不該這么快收場。鐘會到底差在哪兒?
世家大族的通病
世家大族,是從西漢初期寬松環境下崛起的豪強家族,經過幾代人發展形成的。
漢武帝的嚴厲打擊讓豪強們明白,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權。所以漢武帝之后,豪強子弟們通過儒學這條路,一步步擠進權力中心。到西漢后期,他們已經成了帝國最有活力的群體。
“圣人”皇帝王莽把天下搞亂后,豪強家族跟著劉秀建立了東漢,從此和權力綁得更緊了。
這時候,頂級豪強家族的標準配置是:地方上有大量土地和產業,掌握經濟命脈;中央有族人身居高位。這些家族有錢、有權、有人(佃戶、家奴,甚至私人武裝),“豪強”這個詞已經不夠形容他們的能量了。因為他們能把權力一代代傳下去,所以被稱為“世家大族”。
世家子弟喜歡用某種學問當作門檻,把別人擋在外面,東漢末年流行的經學就是典型。
他們把控著文官系統,內部斗爭也很激烈,但這些斗爭大多停留在“上流社會”的層面:他們只負責制定計劃,至于血腥的執行過程,那是下面的人去干的,他們不屑于親手去做。
這種行事方式養成了一種習慣:把權力的執行過程想得很簡單。
在鐘會眼里,他率領和收編的這二十萬軍隊,理所當然該為他賣命。但事情哪有那么簡單?
鐘會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魏軍將士的家眷都在洛陽。用家人來牽制將士,是曹魏一貫的做法,也是被證明有效的手段。這些具體的經驗,只有真正帶過兵、經歷過事的人才懂。
社會不同階層,運行邏輯是不一樣的。想爭奪天下,就必須清楚所有這些規則。
鐘家和司馬家雖然都是頂級世家,但有一點很不一樣:司馬懿帶兵多年,在軍隊里有自己的根基。這份軍中影響力被司馬師、司馬昭繼承下來,兩代人幾十年的經營,構成了司馬家權力的基礎。沒有在軍中長期的經營,司馬家的位置怎么可能坐得穩?
想成事,得有軍隊支持——這個道理鐘會懂,但他顯然把獲取軍權想得太簡單了。
想讓一支軍隊效忠,靠的不是一紙任命狀,而是多年同生共死積累的感情。除此之外,還要有利益捆綁和紀律約束。在軍隊里建立權威,是個非常復雜的過程,沒有十年以上的深耕根本做不到。
鐘會以為,靠司馬昭給的總指揮頭銜,再加一個“攻下洛陽重重有賞”的空頭承諾,就能讓一支臨時拼湊的大軍為他拼命?
有句話說得好:能一秒看透事物本質的人,和一輩子都看不清的人,命運注定不同。
鐘會在世家圈子里以聰明著稱,但從他對權力的理解來看,他只有些小聰明,缺乏真正的大智慧。
雖然有很多因素影響,但人類社會終究會慢慢回到“能力配得上資源”的軌道上。
當豪強家族頂住了漢武帝的壓力繼續壯大時,就注定了下一個時代由他們書寫;而當世家子弟變成一群只會死讀書的“念經貴族”時,他們的時代,也就快走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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