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的人越多,李隆順越篤定——“收費教騎車”是一門有巨大市場需求的生意。他告訴我一個略顯巧合的事實:自2025年10月以來,我是第三個采訪他的記者。三人中,竟有兩人不會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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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順認為“收費教騎車”是一門有巨大市場需求的生意
記者 | 王仲昀
“什么?居然還有成年人不會騎車?”“騎自行車還要花錢學?”自2025年10月在網上“走紅”以來,這是李隆順的評論區最常見的言論。
李隆順是上海體育大學體育教育專業研究生。從2023年開始,他和搭檔開始了體育培訓的創業項目,而收費教人騎車這一業務,在2025年受到流量關注。800元一次,學員近700人,兩年收入近27萬……這些元素疊加,令網友直呼“離譜”。
2025年末,我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了李隆順的相關新聞。讓我決定去采訪報道的理由,除了那些常見的新聞價值,還有很關鍵的一點——我也是一個不會騎車的人。
在此前已有的報道里,小李說他教騎車無接觸,包教會,70%學員能在兩小時內學會。我想從我的視角里看一看,這位“00后”有沒有網上提到那般神奇。于是2026年1月下旬,在上海入冬后最冷的節點,我們約在了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旁邊的慶典廣場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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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凜冽,小李開始教學,40分鐘后,我學會了騎車
無接觸教騎車,真可以
我趕到浦東“梅奔”旁的廣場時,李隆順已經準備好一輛共享單車,在那等著我。他皮膚黝黑,身形矯健,話不多,動作里有種沉靜的節奏。和預想中不同,小李沒有伸手幫忙扶車,只是站在一旁說:“我們先從平衡開始。”
這是他的“無接觸教學法”第一步——讓學員雙腳蹬地滑行,尋找龍頭上那一點微妙的平衡感。
作為一個年過30仍不會騎車的人,距離我上一次嘗試,已經過去了10年。雙腳機械地蹬著地面時,我心里冒出細密的懷疑:他說七成學員兩小時能學會,我會不會是那個例外?就這樣蹬地,他不幫我扶,我能學會騎車?
慢慢地,小李讓我嘗試一只腳踩上踏板,往前蹬一截。等到向前蹬這個動作稍微熟練后,我又按照他的指示,試圖在蹬出去后,把另一只原本懸空的腳也放上踏板,努力讓雙腳平穩放在踏板的同時,還能控制車的平衡。
“梅奔”旁邊的慶典廣場,開闊安靜,偶爾傳來旁邊火鍋店喇叭播放的廣告。從一頭“蹬”到另一頭,拐彎,返回,耗時近5分鐘。每個動作需要兩次往返,所以當我練習到兩腳都踩上踏板,已經用了差不多40分鐘。
“感覺來了嗎?”見我搖搖晃晃卻終于滑出幾米,小李問。得到肯定答復后,他發出最后指令:“握穩龍頭,身體放松,眼睛看前方,大膽踩。”
“一,二,一,二——”在某個瞬間,我的雙腳突然跟著他的節拍踩了下去。車踉蹌著向前沖,龍頭左右畫著細碎的曲線,但終究沒有倒。雖有些不穩當,但我依然不舍得停下來。我知道,我已經學會了騎車。雙腳在一瞬間離地,身側不遠處是白色的“梅奔”。隨著車不停地往前,藍天白云變得更近,世界仿佛都更開闊。
教學全程,李隆順沒幫忙扶過一次車。每個動作開始前,他上車示范一遍,講解詞加起來應該不到兩百字。過去兩年半,他和同學用這套方法教會300人騎車。若算上創業伙伴商天晨的數據,這個數字超過700。
學員畫像清晰:年齡多在30至50歲,女性占多,近七成能在兩小時內學會。“為什么多是30歲以上?”李隆順頓了頓,“許多學員說,這是‘剛需’。”
截至2025年初,上海市常住人口超過2480萬,地鐵四通八達,而毗鄰地鐵站的房子往往更貴。不少“打工人”選擇住在地鐵站一兩公里外,用通勤時間和距離置換居住空間。“年輕時走走沒事,過了30,走路變得費力,騎車就成了必須。”他說。
那剩下的三成呢?學會騎車的時間,從3小時到10小時不等。有人身體僵硬,有人坐上車便開始發抖。光是讓人放松下來學會蹬地,可能就要耗去半小時。遇到這類情況,即便兩課時結束仍未學會,李隆順也會停下,改日再嘗試。
將近7年的體育教育的專業學習,不僅帶給了李隆順專業知識與邏輯表達,也培養了他的教學耐心。在他看來,耐心意味著預見性,預見性則源于教學經驗。“剛開始教,心態肯定沒現在這么好。教的人多了,你會發現有人一個小時就是學不會,就得兩個小時。有人兩個小時學不會,就要更久。意識到這些,那就不會著急,無所謂。一個小時不行,那就兩個小時;兩個小時還不行,再繼續練唄。”
李隆順和搭檔商天晨教會了700多人,只有兩人是“例外”。小李說,事后他倆復盤,覺得這唯二沒有學會的人也有共同點:看似年輕女生,實則虛胖。虛胖意味著體力不行,騎上5分鐘,已經累得大喘氣,進而影響了持續的練習。經過數個月的“鏖戰”,小李和小商無奈退了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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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李隆順熱愛運動,身形矯健 受訪者供圖
5分鐘,10小時,學費都是800
教的人越多,李隆順越篤定——“收費教騎車”是一門有巨大市場需求的生意。他告訴我一個略顯巧合的事實:自2025年10月以來,我是第三個采訪他的記者。三人中,竟有兩人不會騎車。
“不會騎車的記者”只是縮影。隨著幾個月前李隆順開始在網絡上得到關注,找他學騎車的人越來越多。在他教會的300多人中,有一大半都是近幾個月找到他。“早先可能一周一單,甚至一個月一單。”他說,“現在,每周差不多能教將近二十個人。”
今年1月中旬,上海有過一陣短暫的升溫,空氣里浮動著類似“小陽春”的暖意。那個周末,他和搭檔商天晨從早晨忙到日落,幾乎沒停下過教學。如今學校放寒假,李隆順回了河南老家,可預約學車的人,已經排到了春節之后。
“收費教騎車”這個點子,最初來自商天晨。兩人曾是本科室友。2023年4月,李隆順考取了上海體育大學研究生,商天晨也來到上海,摸索創業的可能。
本科學的是體育教育師范,所以商天晨最初接觸到的都是相對傳統的體育培訓服務,譬如青少年體能、初中生中考等。有一次培訓時,有家長找來,問商天晨能不能教自己騎車。當時,對方年幼的孩子已經學會了騎車。為了更好地“遛娃”,這位家長提出愿意花錢學車。
據小商和小李回憶,2023年全網能搜索到教騎車的賬號,應該“一只手數得過來”。在正式推出這項業務前,小商專門研究了同行。“當時上海有一個人教,但他收費1500,我們覺得太貴。北京有一位大哥,收費400。我在線上找到他,付了他400,給他打了通電話,讓他給我大致講一下方法。”小商笑著搖搖頭,“聽完他的方法,好像還沒我自己的好。”
等到李隆順入學上海體育大學,兩人正式開啟“上門體育服務”的創業之路。他們做傳統的體育類培訓,包括籃球、體測等多個項目,也把自行車教學納入業務。最初小商和小李也扶著車教,后來發現這樣效率太低,也很難承諾“包教會”。
在教騎車這件事上,李隆順決定拿出“專業精神”。他專門為自行車教學寫出一份教案,清晰地將教學重點和難點列出,同時將自行車學習拆解為“平衡控制”與“肢體協調”兩個模塊。一番推敲,他得出結論:不扶車,也能教會。
但這只是起點。兩個“00后”沒有停止學習。他們在網上看了上百個自行車教學視頻,把別人的亮點融進自己的方法里。通過不斷與AI對話,小商和小李優化了教學步驟。直到2025年,一套相對穩定的教學方法才逐漸成型。李隆順說,如今用來教我的這一套,也不過是幾個月前才定下來的。
我問小李:為什么定價是800/次?他解釋道,自己提供的上門體適能等體育培訓業務,收費通常是每小時400元。考慮到大部分人能在兩小時學會騎車,所以定價800。無論學會只用了5分鐘,還是長達10個小時。
教自行車的前兩年,這件事一直很平靜。轉機發生在2025年10月,李隆順的研究生同學在他的建議下,在社交媒體上為自行車教學“起號”,倏然得到了巨大的流量關注。這讓他有些感慨:上海真是座奇妙的城市,很多看似尋常的事背后,都藏著看不見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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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未來,李隆順想要追尋無拘無束的生活方式 受訪者供圖
上門體育,無拘無束
“走紅”之后,李隆順想澄清一點——自己并非只教自行車。
“自行車培訓只是我們的業務之一,目前占比大概四成。”小李直言,自行車培訓存在“一次性消費、回頭客少”的短板,因此自己未來的重心還是想放在復購率更高的青少年體育培訓上。
小李和小商運營的“競攀上門體育”,主營業務涵蓋中考體能訓練、基礎跑跳補練、體質健康提升等。在上海讀研期間,小李還自掏腰包,花費超10萬元,參加各類休閑體育項目培訓,從而拓展了飛盤、滑雪、徒步、露營、旱地冰壺等多元培訓項目。
體育教學專業的畢業生,常見的出路是進入學校,成為一名體育老師。究竟是尋求穩定做老師,還是自主創業,小李其實糾結了很久。2025年暑假,小李還一度暫停了培訓業務,希望冷靜下來想清楚。后來他意識到,自己做上門體育服務,經常一天內上三堂課,可以在上海不同地點穿梭,很享受這種感覺。
教自行車也帶給李隆順意外的收獲。除了課時費,他認識了一批來自不同領域的學員,有律師、大學老師和記者等。在交流中,自己的視野變得更開闊。
教我騎車那天,我問小李,為什么把固定教學地點選在“梅奔”旁邊。他指著藍天白云,以及不遠處的黃浦江。“這里有江景,有天空,感覺無拘無束,心情舒暢,騎車不是更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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