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新加坡文旅人｜對華免簽國家越來越多，新加坡要靠什么留住中國游客？

史上最長的9天春節假期進入倒計時，面對俄羅斯、澳大利亞、新西蘭、土耳其、巴西等越來越多的免簽目的地，中國游客出境游的選擇從未如此繁多。

去哪兒數據顯示，2026年寒假及春節期間，中國游客的酒店預訂遍布全球3000余個城市，臨近的泰國、韓國、新加坡等國家雖仍居熱門目的地前五，但土耳其等新晉免簽目的地的預訂量同比猛增2.3倍。

一場圍繞中國游客的爭奪戰正在打響。為了穩住中國“榜一大哥”，新加坡樟宜機場宣布協同中國多家航空公司，于1月底至3月上旬大幅提升往返中國的航班運力，累計新增逾600班航班。在“說走就走”的全球競賽中，新加坡這個國土面積不到北京的1/20、僅相當于上海1/9的城邦，憑什么讓中國游客繼續選擇它？

新加坡魚尾獅雕像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2025年末，《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曾到訪這個東南亞國家，除了熱帶的濕熱，另一個直觀的感受是：小。小到一天時間，僅乘坐公共交通，就足夠從這個國家的最西端到最東端，再從最北端到最南端。然而，就是這片彈丸之地，其旅游業貢獻了全國GDP的約4%，創造了約22萬個就業崗位。

并且，有意思的是，根據新加坡最新報告，在2025年游客數量尚未全面恢復的情況下，旅游總收入已超過2019年。換句話說，到新加坡旅游的人更少了，但錢花得更多了。這意味著，新加坡或許已經找到了應對游客爭奪戰的最優解。

記者采訪了新加坡本地旅游從業人員，試圖探究新加坡旅游業追求單位價值最大化的體系如何運轉，以及能給中國旅游從業者哪些啟示。

“小國大算盤”：不拼人數，拼價值

“我們國家面積小、資源有限，因此在各項決策和投入上都必須精打細算，確保每一分錢都能發揮最大價值。”全球在線旅行社巨頭億客行集團（Expedia Group）東南亞及南亞地區公共政策、政府和企業事務負責人馬丁（Matin Mohdari）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道出了新加坡旅游戰略的核心。他曾任職于新加坡旅游局，深諳其發展思路。

這種“精打細算”直接體現在數據上。根據新加坡貿工部2025年11月21日發布的最新報告，2025年新加坡的旅游總收入已比2019年高出7.6%。值得玩味的是，游客總人次并未完全恢復，但總收入卻逆勢增長，秘訣在于“人均消費”的大幅躍升——較2019年增長了24.4%。

“每年1月參加東盟旅游部長會議時，我們都會倡導‘優質旅游’——這是一種更細膩、更具多維度的可持續增長路徑，不僅關注游客數量，更重視每個游客能帶來的價值。”馬丁解釋道，“由于新加坡面積狹小，我們必須在推動旅游增長的同時，審慎平衡其可能對公共基礎設施等方面帶來的壓力。”

這與許多旅游大國“以量取勝”的邏輯截然不同。新加坡的旅游管理部門隸屬于貿易和工業部——一個經濟管理部門。“這意味著，我們對旅游業增長的關注核心，始終圍繞其能為民眾帶來的經濟收益展開，我們會密切追蹤旅游收入、就業崗位創造等數據。”馬丁說。

新加坡的俯瞰景色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這種策略在經濟賬上是成功的。游客消費習慣的變遷支撐了收入的增長：從以前主要為了“買東西”，變成現在更愿意為“好體驗”花錢。其中，餐飲消費增長最猛，達16.0%；景點娛樂消費穩定增長5.0%；酒店住宿消費穩健增長4.8%。相比之下，傳統的購物消費下降了2.5%，但體驗消費的增長完全彌補了缺口。

由于面積狹小，新加坡將旅游體驗集約化、集群化開發，以此延長游客停留時間、提升消費密度。無論是融合主題樂園、海洋館與度假村的圣淘沙島，還是集合地標建筑、花園與賭場的濱海灣金沙集群，都是這種“精算思維”下的空間產品。其目的，是讓游客在有限的地理空間內，產生盡可能豐富的消費。

押寶“MICE”模式：商務疊加深度休閑，提升附加值

如何保證穩定的高價值客源？新加坡將寶押在了MICE（會議、獎勵旅游、大型會議和展覽）行業上。

“MICE行業能為旅游業帶來更穩定、長期的收入基礎，同時也創造了拓展‘商務+休閑’（bleisure）旅游的機會。”馬丁分享了他的觀察，“而且越來越多的訪客在新加坡參加商務活動時，都會兼顧休閑，甚至在活動結束后再次以休閑旅游的目的重返新加坡。”

他透露，在新加坡，MICE行業和普通消費旅游的貢獻大致各占一半，有些年份MICE行業的占比會更高。“MICE行業另一優勢在于，相關活動需要提前競標，一旦中標就能鎖定未來3至5年的舉辦權，便于長期規劃；而休閑旅游市場，今天推出營銷活動，只能期待消費者在未來3至6個月內預訂，周期相對較短。”

2024年3月，新加坡旅游局推出“萬般商務會獎，就在新加坡”全球MICE品牌活動，旨在將新加坡定位為“全球最佳會展城市”。其倚仗的是“三大優勢，一大基礎”：聯通性、創新性、可持續性，以及信任與安全的基礎。

這一戰略精準契合了企業，尤其是中國出海企業的需求。新加坡是中國企業進軍東南亞乃至全球的樞紐。近年來，攜程全球合作伙伴峰會、閱文集團全球華語IP盛典、亞布力中國企業家論壇、吳曉波頻道出海全球峰會等中國企業主辦的大型活動紛紛落地新加坡。在馬丁看來，這不僅是一場會議，更是中國企業利用新加坡樞紐地位進行品牌國際化、區域資源對接的戰略動作。

新加坡來福士公園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旅游業也承載著軟實力的作用，但在新加坡的發展思路中，同樣重要的是它如何促進商業增長與企業擴張。”馬丁分析道，“無論是打造金融科技生態系統、深度科技體系，還是健康科技、生物科技和制藥產業，商務活動都是關鍵——人們通過參與這些活動，了解新加坡是否值得投資、應當與哪些伙伴合作，以及如何更好地融入本地環境。”

為了承接并滿足這些高凈值客群“商務+深度休閑”的復合需求，新加坡不斷豐富其旅游體驗的層次。新加坡當地一位資深導游向記者表示，中國游客的興趣正從魚尾獅、環球影城等標志性景點，“外溢”到南部山脊徒步、烏敏島生態探索、加東峇峇娘惹文化區等深度場景。同時，社交媒體成為發現這些“非傳統”體驗的主要渠道。這意味著，新加坡提供的已不僅是觀光，而是一種可探索、可分享的深度體驗內容，使“商務+深度休閑”的融合模式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