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觀察：從悟空、二向箔到科技共和國

作者簡介：汪德嘉，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數學博士、九三學社社員、正高級工程師；時空碼發明者，《身份危機》與《數字身份》專著作者；曾在ORACLE、VISA、IBM等企業部門負責總體設計、產品開發；2011年歸國創立通付盾公司，擔任董事長兼CEO

面對當下AI的喧囂，尤其是智能體（Agent）的熱潮，深感有必要進行一次冷思考。我們究竟是在構建轉瞬即逝的泡沫，還是在奠定下一個時代的基石？本文無意提供短期的答案，僅以幾個隱喻為錨點，進行一場結構化的思辨，是為對過去一些工作成果的回顧，也是對AI現在與未來的觀察。

悟空：智能體的神通與命門

有人說創業如西天取經，在討論嚴肅的AI未來前景之前，還是想以“重走西游路”的“創業老兵”心態，用一些輕松抽象的比喻，來討論一下當前AI，尤其是智能體領域的現狀與瓶頸。

孫悟空拔一把毫毛，叫聲“變！”，頓時化出千百個與本體無二的分身，各執金箍棒，協同作戰，克敵制勝。這或許是古典神話對“多智能體協同”最生動、最富想象力的描繪。在今日我們探討的智能體經濟中，每一個由代碼和數據驅動的AI Agent，正像是孫悟空吹出的那一根根“毫毛”，它們被期望能夠自主理解任務、調用工具、相互協作，最終完成單一智能體難以企及的復雜目標，此乃智能體的“神通”。智能體的“分身”神通，其根基在于一套強大而有機的基礎設施，即“Agent Infra”。在過去的文章里，我們討論過如何為智能體搭建“生命保障系統”，以及智能體能力六邊形。現有智能體大多還停留在“一根毫毛”的階段，執行固定指令的工具或是簡單的問答機器人。只有通過多智能體協同基礎設施，才能使智能體進化為可自主決策、適應環境的數字生命體，實現從“一根毫毛”到“千軍萬馬”的質變。

神通施展需要邊界，萬千分身需要統領。這就引出了智能體的核心“命門”之一：控制與安全。在《西游記》中，觀音菩薩授予唐僧的緊箍咒，便是對孫悟空強大能力的一套終極安全控制系統。在智能體經濟中，“緊箍咒”的現代化身智能合約構成的信任與規則體系，如同被編碼的、不可篡改的“咒語”，實現原子性支付、可編程的價值分配，以及復雜的激勵模型。它確保了智能體在“神通”運行時，其行為是可信、可控且符合預設經濟規則的，防止其“闖禍”或“失靈”，這即是內生安全的“緊箍咒”。

更進一步看，“五指山”則是智能體發展必須突破的綜合性局限。第一重山是技術能效的瓶頸，即算力、算法與數據的博弈，如同孫悟空雖有通天本領，卻受制于天地法則。第二重山是“協作的巴別塔”，即多智能體間缺乏標準“語言”與協議，難以高效協同。這需要InterAgent（IA）這樣的通信協議充當“通用語”，實現任務的智能拆解與動態分配。第三重山是“數據的孤島與隱私”，智能體需要燃料，卻無法安全共享。這需要通過基于分布式數字身份（DID）的數據容器技術來突破瓶頸。第四重山是商業模式的閉環，智能體必須通過價值“圖靈測試”，即真正創造可衡量的經濟收益。第五重山，或許是最深刻的，即生態的孤立。單個智能體再強，也如同被困于八卦爐中的孫悟空，唯有融入一個開放的“社區”或“市場”，才能迸發更大價值，走向智能體主導的未來。

二向箔：降維打擊與技術護城河

如果說方才套用古典奇幻概念是對智能體的內窺，那在討論AI發展前景上則要用一些更為宏大的現代科幻敘事了。《三體》里面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終極武器——二向箔。它是一種將高維空間結構永久性、不可逆地降低維度的終極物理規律武器，既揭示了宇宙最殘酷的黑暗森林法則，也蘊含著極致的生存主義哲學。二向箔展現出一種“歸零者”式的生存策略：一是高等文明的降維打擊邏輯：對高等文明而言，二向箔是高效、徹底的“清理工具”，能確保低等文明被絕對毀滅，無任何恢復可能；二是低等文明的維度防御邏輯：面對“降維打擊”普遍存在的宇宙，一些文明選擇主動將自己改造成低維生命（如二維化），以適應被二維化的宇宙，換取文明的延續。這套邏輯容易讓人聯想到在科技或商業領域常常提到的技術降維打擊與技術護城河。

AI是現代企業的“二向箔”。盡管當前AI領域充滿了不確定性，但無論是高額的研發成本投入，不穩定的模型幻覺，還是難以變現的商業模式，都無法阻止企業轉向AI，擁抱AI。這正是因為AI是那個悄然飄向舊大陸的“二向箔”。它并非帶來爆炸與火焰，而是引發一場更根本的“規律坍塌”——舊有的生產邏輯、價值網絡與護城河，在算法與數據的絕對規律面前，開始不可逆地扁平化、透明化，直至失去原有的結構高度。

90%的AI企業沒有技術護城河。追求短期利益的企業會在同質化、低門檻的場景中內卷，例如套殼大模型的問答機器人或是標榜一人創業的初級管理工具，得以短期生存但最終會淪為降維打擊的犧牲品。成熟的企業會“降維”構建深度垂直護城河：降維不是降低價值，而是將生存空間收縮到一個極致縱深、極度專業的領域，往往對應的是B端的核心需求。它們的護城河不再是技術廣度，而是場景的深度、數據的獨特性和閉環價值創造的不可替代性。頂級的“歌者”會鑄造自己的“二向箔”——即定義規則。

我們不認為當前AI領域存在“歌者”級別的企業。掌握核心算法、算力或數據的巨頭也只不過是在技術護城河上更具優勢，維度防御能力更強的“低等文明”。定義規則需要更高維度的掌控力，超越技術與應用，關乎AI的終局形態，甚至是社會與意識形態。

科技共和國：從工程思維到國家戰略

我們也不認為自身有能力準確定義AI的終局，無論是Ilya的“超級人工對齊”，還是馬斯克的“全民高收入”社會形態，都是對AI終局極具前瞻性的描述。在本文最后我們想分享另一個我們深度認同且是“更近的未來”的AI發展方向，來自于Palantir創始人亞歷山大·卡普的《科技共和國》。其理念在現實中已有投射——據信，在2026年針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行動中，Palantir的情報分析平臺為精確的“斬首”計劃提供了關鍵支持。

《科技共和國》的核心論旨，是發出一個緊迫的時代呼吁：美國的科技力量必須從消費互聯網的“輕模式”迷夢中醒來，重新與國家的根本利益和生存使命緊密結合。它批判了當前科技界沉溺于優化廣告與社交體驗的“逃避主義”，主張一種以“工程思維”為核心，以應對文明級別挑戰為目標的科技發展新范式。

要實現這一轉向，書中提出的核心方法論是“工程思維”。這遠非簡單的編程或產品開發能力，而是一種根植于現實、以解決具體復雜問題為終極導向的行動哲學與文化。它崇尚絕對務實，蔑視空談；它擅長將看似不可能的宏大目標系統性地解構為可執行的步驟；它為了更高效率敢于進行“建設性不服從”，挑戰僵化的官僚程序。

工程思維需要與之匹配的史詩級問題，這便是國家級戰略。它并非尋常的市場需求或公共服務，而是那些決定長期文明競爭優勢與生存安全的戰略性挑戰。從美國早期的“曼哈頓計劃”到“阿波羅計劃”，中國如今的“十五五”計劃到“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些關乎文明未來的挑戰正式AI這類跨時代技術最好的用武之地。

從《科技共和國》的宏大敘事回歸到當下的發展實踐，人工智能已不再停留于理論探討與實驗室預研，而是深度融入國家戰略與產業變革的核心脈絡。例如“人工智能+”戰略，將AI作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關鍵驅動力，系統性推進人工智能與實體經濟、社會民生的融合創新。在“AI+制造”領域，智能工廠、智能體工控正在重塑生產流程，實現從標準化批量生產向智能化制造的躍遷，是制造強國的數字根基。在“AI+金融”領域，智能風控、反欺詐算法與個性化投顧服務，正推動金融服務向精準化、普惠化和實時化演進，重構信用評估體系與風險管理范式。在“AI+能源”領域，人工智能賦能電網智能調度、新能源功率預測與油氣勘探優化，成為構建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現代能源體系的核心引擎，助力“雙碳”目標穩步實現。這些重點領域的深度融合，不僅體現了工程思維對復雜系統性問題的破解能力，更是在國家戰略層面上對“文明級挑戰”的積極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