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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年吉林一壽材鋪扎紙匠火中殞命,傻兒子無聲控訴,撕開孝子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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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9月16日清晨,吉林市。

      德勝門附近的胡同里,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扎紙匠徐長山被燒死了。

      就在前一天,這里還立著吉林市手藝最精湛的壽材鋪,如今只剩下一堆斷壁殘垣,被救火的水澆透后,正冒著絲絲白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地面是一片狼藉,徐長山死在了里屋。

      當人們從火海里把他扒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成人形了。

      壽材店老板黃德山蹲在已經被燒得炭化的門檻上,那雙總是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腫得像兩顆爛桃。

      他手里的煙袋鍋子敲在石頭上,“當當”作響。

      “老徐啊……你這一走倒是干凈……”黃德山聲音嘶啞。

      他和徐長山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

      一個扎紙人,送魂歸西;一個賣壽材,裝殮肉身。

      在這條胡同里,他們做的都是死人的買賣,見慣了世間最凄涼的離別,卻沒想過有一天,這離別會如此慘烈地降臨在自己頭上。

      這場大火,不僅燒沒了老友的命,也燒光了黃德山存放在這里的半副家底。

      那些昂貴的彩紙、半成品的楠木骨架,全成了灰燼。

      但此刻,黃德山顧不上心疼錢,滿心都是老徐離開的的凄涼。

      他抹了一把被煙熏得漆黑的臉,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塞進了旁邊年輕人的手里。

      “孩子,拿著。給你爹……辦個體面的后事。”

      接錢的人是徐念安。

      徐念安今年二十出頭,長得白凈。街坊鄰里都知道,徐家老二腦子不太靈光,心智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徐念安是個傻子,卻是個扎紙的天才。

      此刻,父親焦黑的尸體就被草席裹著放在不遠處,徐念安卻沒有哭。

      徐念安一屁股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抓起一把竹篾,手指翻飛。

      撕紙、涂膠、裱糊。



      僅僅十幾分鐘,一個紙人的雛形就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一個金童。

      在這樣慘烈的廢墟背景下,仿佛那個紙人才是這里唯一的活物。

      徐念安扎完一個,隨手扔在一邊,緊接著又開始扎下一個。

      街坊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又傷心又瘆得慌,誰也不敢上前勸阻。

      中午時分,一輛吉普車停在了胡同口。

      周志遠從車上下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便衣,腰桿挺得筆直。

      他是軍管會公安部的副局長,老革命。

      跟在他身后的是方銳,剛入職不到一年的年輕干警,眼神里透著股機靈勁兒,手里提著兩瓶燒酒和一疊黃紙。

      這天中午在局里食堂打飯,他端著玉米糊糊,唉聲嘆氣地把徐長山的事跟副局長周志遠說了。

      周志遠聽聞徐長山當年因為偷偷給抗戰烈士燒紙、畫圈祭奠,被鬼子打折了一條腿,周志遠放下碗筷,眼神凝重起來:“是條硬骨頭的老伙計,下午辦案順路,去祭拜一下。”

      下午,周志遠果然來了。

      “周局,就是這兒了。”方銳低聲說道,指了指徐家的方向。

      周志遠點了點頭,大步走進院子,走到徐長山的靈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從兜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塞進低頭燒紙徐念安手里。

      “念安,節哀。”周志遠的聲音低沉有力。

      徐念安抬起頭,那雙澄澈卻茫然的眼睛看著周志遠。

      他機械地接過錢,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孩子……”周志遠嘆了口氣,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徐長山是個硬骨頭,如今只留下這么個癡傻的兒子。

      周志遠帶著方銳離開,剛離開徐家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有一道視線,一直在背后窺探。

      周志遠面色不變,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沒有亂。

      他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方銳,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后面,那個穿灰布褂的,麻子臉,在跟蹤我們。”

      方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沒有回頭,而是借著整理帽檐的動作,利用旁邊窗戶玻璃的反光向后掃了一眼。

      果然,在胡同的拐角處,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頭探腦。

      那人見方銳似乎在整理帽子,并沒有看向這邊,膽子便大了一些,又往前蹭了兩步。

      是個中年男人,一臉麻子,眼神游離不定。



      “抓了。”周志遠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剛落地,方銳猛地轉身,腳下生風,朝著那個角落沖了過去。

      那麻子臉顯然沒料到公安的反應如此迅速,嚇得怪叫一聲,轉身就跑。

      但他哪里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方銳的對手?

      還沒跑出二十米,就被方銳一個擒拿手按在了滿是煤灰的墻上。

      “哎喲!疼疼疼!警官饒命!饒命啊!”

      男人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方銳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厲聲喝道:“吳麻子!你膽兒肥了?連副局長都敢跟蹤?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這人正是這一帶出了名的混子,吳麻子。

      三十八歲了還是光棍一條,平日里偷雞摸狗,是派出所的常客。

      吳麻子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連連求饒:“方警官,冤枉啊!我哪敢跟蹤大官啊!我是……我是有事兒想說!我是心里不踏實啊!”

      周志遠慢慢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吳麻子。

      “說。”周志遠只說了一個字。

      吳麻子咽了口唾沫:“我家……我家就住在壽材店對面。昨天……半夜,也就是起火那天晚上,我竄稀,急著出門找茅房……”

      說到這兒,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看見了!我看見有個男人,進了徐師傅的鋪子!”

      周志遠眼神一凝:“什么樣的男人?”

      “高個子!得有一米八往上!”吳麻子比劃著,“穿著一身黑衣裳,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臉,但他走路特別快,那種……不像咱們這種老百姓,倒像是……像是當兵的!”

      方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清楚了?沒看錯?”

      “絕對沒看錯!”吳麻子急得賭咒發誓,“他進鋪子的時候根本沒敲門,直接推門就進去了!輕車熟路的!我當時尋思著壽材店日夜都有人,可能是有急喪,就沒多管。可沒過多久……鋪子就著火了啊!”

      如果吳麻子說的是真的,那么徐長山的死,就絕對不是一場簡單的意外失火。

      周志遠盯著吳麻子足足五秒鐘,才對方銳說道:“帶回局里做筆錄。把那個男人的長相、身形、走路姿勢,哪怕是一個小動作,都給我摳出來。”

      “是!”方銳押著吳麻子往吉普車方向走去。

      周志遠轉身就去找了黃德山。

      黃德山正趴在一堆燒焦的爛木頭里,似乎在尋找什么幸存的物件。

      聽到腳步聲,他直起腰,滿臉黑灰。

      周志遠和黃德山認識,幾次辦案都是黃德山來幫助受害者家屬收斂,打過照面。

      “老黃,”周志遠蹲下身,“老徐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么人?或者,有沒有什么奇怪的人來找過他?”

      黃德山愣了一下:“周局,您這是什么意思?難道……這火不是意外?”

      周志遠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他。

      黃德山張了張嘴,剛想說沒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遞到了周志遠面前。



      “周局……您看這個。”

      那是一枚銀元。

      但這枚銀元邊緣被火烤得發黑。

      “這是我剛才在門檻的縫隙里摳出來的。”

      黃德山道,“老徐這人我知道,他一輩子節儉,身上只放幾個銅板。這錢,應該不是他的。”

      周志遠接過那枚銀元。

      它像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天晚上,有人帶著這枚銀元,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走進了徐長山的鋪子。

      當天夜里,老黃將徐念安帶走吃飯,周副局長帶著法醫鄭明遠便衣來到了徐家。

      鄭明遠戴著厚重的口罩,在靈堂對死者的遺體進行了簡單的檢查。

      雖然大火燒毀了體表特征,但骨頭會說話。

      “老周,你看這里。”鄭明遠指了指。

      “粉碎性骨折,邊緣呈不規則狀。兇器應該是鈍器,而且是一次性重擊。”

      鄭明遠放下鑷子,眼神冷冽,“更關鍵的是,我在他的氣管深處發現了大量的煙塵顆粒混合物。這意味著,他在被擊倒后并沒有立刻死亡,而是在昏迷中吸入了大量的濃煙,活活被嗆死、燒死的。”

      周志遠站在解剖臺旁,他盯著那具尸體。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兇手先是重擊,再縱火焚尸,手段之殘忍,令人發指。

      周志遠眉頭緊鎖,解放戰爭雖已基本結束,但吉林市作為邊境重鎮,潛伏的國民黨特務不在少數。

      軍管會公安部近期一直在配合省委社會部,清查潛伏的保密局、二廳特務,徐長山的死,會不會和這些特務有關?

      為了不打草驚蛇,讓兇手放松警惕,周志遠叮囑黃德山:“這事暫時保密,對外就說徐師傅是意外失火身亡。”

      隨后,公安局迅速成立了專案組,由周志遠牽頭,方銳、偵查員洪濤三人組成,專門負責偵破此案。

      方銳那邊,已經詳細記錄下了吳麻子的口供。

      據吳麻子回憶,那個高個子男人大概一米八以上,穿著黑色短褂和長褲,走路步子大,速度快,看起來很年輕,身形挺拔。

      周志遠分析道:“兇手很可能是徐師傅的熟人,或者至少是了解徐家情況的人。他既然敢半夜闖入,還放火毀尸滅跡,肯定是想掩蓋什么。方銳,你以徐念安好友的身份,留在徐家幫忙處理后事,密切關注前來吊唁的人,尤其是那些和徐師傅、黃德山有舊交情,或者形跡可疑的人。兇手很可能會來葬禮看看,確認徐師傅已死,作案沒有留下破綻,甚至可能會享受復仇后的快感。”

      而他自己,則帶著洪濤,去調查黃德山的人際關系網——黃德山開壽材店多年,接觸的人三教九流,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9月17日,清晨。

      徐家胡同口,晨霧還未散盡,一陣清脆的車鈴聲打破了死寂。

      一輛人力車在徐家門口停下。

      乘客利落地跳下來,一身藏青色的華達呢中山裝,剪裁合體,襯得人身形挺拔。

      他頭發梳得整齊油亮,臉上帶著疲憊和悲痛,眼眶通紅。

      “爹啊——!兒子來晚了!”

      這一聲哭嚎,十分凄厲。

      來人正是徐長山的大兒子,徐博文。

      方銳正蹲在靈堂前幫著燒紙,聽到動靜抬頭看去。

      只見徐博文幾步沖到靈位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沒一會兒,那原本光潔的額頭就滲出了血跡。

      街坊鄰居們紛紛探出頭來,竊竊私語:“這大兒子是個孝順的啊,你看這頭磕的!”

      然而,方銳的上下打量著此人。

      黃德山連忙從屋里出來,臉上滿是悲戚,見了徐博文,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訓斥:“博文啊,你可算回來了!你爹走得這么突然,念安又不懂事,我正愁沒人主事呢!”

      他轉頭對方銳解釋:“這孩子是長山早年撿回來的孤兒,從小就聰明機靈,是塊讀書的好料。長山把他當親兒子疼,逢人就說‘我家博文將來是要做學問、干大事的’,從來不讓他碰扎紙、壽材這些營生,就盼著能把他送出去闖前程。可這孩子心里壓根瞧不上長山的手藝,一門心思撲在書本上,后來去了長春,一年到頭也就過年的時候回來瞧上一眼,平時連個信兒都少捎。”

      徐博文聽著黃德山的訓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是泣不成聲:“爹,兒子來晚了,沒能送您最后一程……是兒子不孝啊!”

      就在徐博文哭得昏天黑地,幾乎要背過氣去的時候,一直呆坐在角落里的徐念安突然動了。

      他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手里攥著一個還沒扎好的紙人骨架,朝著徐博文就砸了過去!

      徐博文顯然沒料到這一出,嚇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走!走!”徐念安揮舞著手臂,對著徐博文又抓又打。

      “念安!住手!那是你哥!”黃德山連忙沖上來,死死抱住發狂的徐念安。

      徐博文狼狽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帶著哭腔喊道:“弟弟,我是大哥啊!爹沒了,你別怕,大哥以后照顧你!”

      徐念安被黃德山拖著,還在拼命掙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走,快走!”

      鬧劇平息后,徐博文沒有再去安撫弟弟,而是拉著黃德山的手,語氣急切:“黃叔,我這弟弟腦子不清楚,留在這里只會給街坊添亂。我想好了,這幾天辦完事,我就把他帶去長春。我在那邊有房子,還有傭人,讓他去享福,總比在這廢墟里守著強。”

      黃德山嘆了口氣:“博文啊,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但這孩子從小沒離過家,性子又倔,怕是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了……”

      “不行!”徐博文突然提高了音量,意識到自己失態后,又立刻放緩語調,“長兄如父,爹不在了,我不能不管他。”他轉頭看向圍在一旁的街坊,聲音特意抬高了幾分,“爹一輩子要強,手藝在這街上響當當,身后事絕不能含糊。各位叔伯嬸子放心,葬禮的一切開銷都由我來,務必讓爹風風光光地走。”



      方銳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徐博文說到做到,第二天便托人采買了上好的棺木、厚實的壽衣,又請了鼓樂班子,還在胡同口搭起了靈棚,擺上了幾桌流水席,連燒的紙錢都是最厚實的那種。

      街坊們看著這場面,無不稱贊徐博文孝順。

      老徐下葬那天,徐博文哭得撕心裂肺,幾乎暈厥過去,引得不少人動容。

      葬禮一結束,他沒有立刻回長春,反倒在徐家住了下來,說是要“陪陪弟弟,處理后事收尾”。

      他每天勸徐念安跟他走:“念安,長春有洋樓、有電車,還有專門的學堂,哥帶你去見世面。”

      徐念安始終不說話,只是一門心思地扎著紙人,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9月20日清晨,吉林市下了一場小雨。

      專案組三人再次來到徐家。

      周志遠和洪濤調查了兩天黃德山的人際關系,沒發現什么可疑人員。

      黃德山為人本分,生意上雖有競爭,但都是小打小鬧,沒人有理由下此毒手。

      他們想來問問徐博文,是否知曉父親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么陌生人。

      當專案組的人再次走進院子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堆滿院子、面目祥和的金童玉女,不再是亂七八糟地堆放,而是整整齊齊地堵在西廂房門口,面都朝向開門方向。

      那是徐博文暫住的屋子。

      徐博文推開房門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

      他整個人猛地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什么鬼東西!”徐博文聲音發顫,平日里的斯文蕩然無存。

      他幾步沖下臺階,像瘋了一樣踹倒面前的一個紙人,嘴里罵道:“晦氣!太晦氣了!這傻子是不是中邪了!”

      徐念安站在屋檐下,靜靜地看著大哥。

      黃德山跟在后面,也是一臉驚訝:“這孩子,怎么這樣了……”

      他連忙拉住徐念安,勸道:“念安,別鬧了,你哥也是為你好。”

      徐念安使勁搖頭,反復說著:“不跟哥走!不跟哥走!”

      黃德山又轉頭勸徐博文:“博文啊,念安現在還沒從他爹去世的打擊里走出來,你別急著帶他走,過兩年他適應了再說,行不行?”

      徐博文臉上的怒氣很快壓了下去,語氣堅定地說:“黃叔,不行。我難得回來一趟,總得把弟弟安置好。我已經把他的住處都收拾好了,必須帶他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方銳突然湊到周志遠耳邊,壓低聲音說:“周局,你看徐博文的身形……是不是和吳麻子描述的那個高個子男人有點像?”

      這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周志遠心中的迷霧。

      他深深打量著徐博文,一米八以上的個頭,身形挺拔,走路時步子沉穩有力,確實和吳麻子描述的“當過兵、走路快”的特征吻合。

      周志遠不動聲色,對方銳說:“把吳麻子叫來,讓他遠遠看看。”

      方銳立刻去了隔壁胡同,把吳麻子帶了過來。

      吳麻子躲在墻角,遠遠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徐博文,立刻肯定地點頭:“周局,方警官,錯不了!就是他!我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別的不行,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他的身高、身形,還有走路那股子勁,跟我那天半夜看到的一模一樣!”

      周志遠心中已有了判斷,他對黃德山說:“老黃,這大早上的,念安肯定還沒吃飯吧?你帶他去你家吃點東西,勸勸他,免得再和哥哥起了沖突。”

      黃德山雖有疑惑,但看周志遠對他使了個顏色,便點了點頭,拉著徐念安的手說:“念安,走,黃叔給你熱了饅頭,去后院吃點,別在這站著了。”

      徐博文看著周志遠,欲言又止,周志遠對方銳和洪濤道:“你們留在徐家和徐先生聊聊,是否能找到一些線索。”

      方銳二人明白這是讓他們看著徐博文,立刻客客氣氣和徐博文“談心”去了。

      老黃帶著徐念安來到黃家,半小時后,周志遠還請來一位特殊的幫手——華晴。

      華晴原是省委社會部的紅色特工,抗戰時期潛伏在敵占區,專門和保密局、二廳的特務打交道。

      她沒學過專業的“特工心理學”,但常年的潛伏生涯,讓她練就了一套洞察人心、循循善誘的本事,尤其擅長和各類特殊人群溝通。

      廚房的土灶上還溫著熱水,案板上擺著幾個白面饅頭,這種場景之下,容易讓徐念安放松警惕。

      華晴拿起一個溫熱的饅頭遞給他:“孩子,餓了吧?先吃點饅頭墊墊肚子,剛熱好的,軟和。”

      她脫去了干練的列寧裝,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碎花布褂,頭發隨手挽了個髻,看起來就像是個鄰居家熱心的大姐。



      徐念安低著頭,接過饅頭,卻不吃,只是把饅頭放在一邊,手指繼續機械地折疊著彩紙。

      他的世界是封閉的。

      華晴沒有催促,她拿起一張紅紙,笨拙地學著徐念安的樣子折疊。

      “你看,大姐笨,折不出你那么好看的小人兒。”

      徐念安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個丑陋的紙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過華晴手里的紙,手指靈活地翻轉、按壓。

      幾秒鐘后,一只精致的小紙鶴出現在他掌心。

      “真厲害。”

      華晴由衷地贊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念安,你哥最近是不是回來過?”

      徐念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徐念安哼了兩聲,好像在說什么,聲音含混不清。

      “別怕,這兒沒人能欺負你。”華晴輕輕握住了他滿是老繭和膠水痕跡的手。

      徐念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里斷斷續續地繃出幾個詞:“哥哥回來兩次……吵架……爹生氣……”

      窗外的周志遠和身邊的方銳對視一眼。

      兩次。

      這就對了。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徐博文對店里的情況那么熟悉,熟門熟路的潛入。

      華晴繼續引導,她拿起一張黑色的紙,慢慢折成了一個長條狀:“你哥回來,是要帶你走嗎?去長春?”

      “不去!不去!”

      徐念安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眼神里充滿了抗拒,“爹說……死了也不去……不能做……”

      華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點。

      接下來,華晴和徐念安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的溝通,才大致拼湊出徐念安想要表達的。

      這一個月來,徐博文兩次半夜回家,都是匆匆來匆匆走,要求就是帶著弟弟前往長春。

      但不知為何,一直以徐博文為傲的徐長山怎么都不愿意讓徐念安跟著徐博文去長春。

      徐博文上一次來,徐長山突然對徐念安說:“如果我死了,你千萬別和你哥去長春。”

      徐念安是傻,但他還是能感受到,老爹的死和哥哥脫不了關系,他又不懂得如何表達,只能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員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里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加急電報。

      “周局!長春急電!”

      周志遠接過電報,目光快速掃過那幾行鉛字,臉色瞬間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電報內容觸目驚心:

      “經查,嫌疑人徐博文確系保密局長春站潛伏特務,代號‘書生’。其上線郭凱已于昨日落網。據郭凱供述,敵特組織計劃在吉林市建立地下交通線。計劃以壽材店為掩護,利用喪葬用品傳遞情報。”

      周志遠將電報狠狠拍在窗臺上,

      “好一個‘書生’,好一個‘孝子’!”

      周志遠的眼中燃燒著怒火,“原來他是想把他弟弟變成運送情報的工具!為了這個,連對爹都能下手!”

      周志遠深吸一口氣,看著屋內還在默默流淚的徐念安,眼神中多了一份憐憫:“可以收網了。”

      周志遠聲音冷硬如鐵。

      “今天,我要讓這個‘孝子’,在他爹的靈堂前,把這層皮給我扒下來!”

      很快,徐博文就被帶進了審問室。

      方銳將徐念安和吳麻子的供詞告訴徐博文之后,徐博文還在嘴硬“憑什么?我犯了什么法?我在長春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我的好友可以作證!”

      “好友作證?”

      方銳冷笑一聲,“你是說郭凱嗎?還是那個所謂的‘讀書會’?很遺憾地通知你,你的上線郭凱昨天已經在長春落網了。他把你賣得很徹底,連你那一套‘不在場證明’是他怎么偽造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張電報放在地上,徐博文身形一晃。

      但他還在死撐:“這是污蔑!這是栽贓!我不認識什么郭凱!”

      “那你認識這個嗎?”

      周志遠伸出手,掌心里躺著那枚邊緣焦黑的袁大頭。

      徐博文看到這枚銀元的瞬間,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那是他用來收買父親未果,在爭執中不慎掉落的罪證。



      徐博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喘息。

      在長達三個小時的沉默對抗后,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是我殺的……是我。保密局許諾我,只要能在吉林建起這條交通線,等反攻回來,我就能當吉林站的站長……”

      “就為了這個?你就殺了養大你的爹?”方銳忍不住拍案而起。

      徐博文抬起頭,眼神空洞而扭曲:“養大我又怎么樣?他是個老頑固!他非要報警!非要拿拐杖打我!那是我的前程!那是我的命!擋我路的,都得死!”

      “那你弟弟呢?”

      “弟弟?”徐博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他是個傻子啊!只有在我手上,才能幫他實現價值!”

      周志遠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喪失了人性的特務,在權力的誘惑下,親情、道德、人性,統統可以被當作燃料燒掉。

      隨著徐博文的落網,吉林市潛伏5名特務被連根拔起。

      黃德山一直在照顧徐念安。

      他在自己的壽材店里給這孩子騰了一間向陽的屋子,雖然徐念安依舊學不會算賬,但他扎紙的手藝,卻成了整條街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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