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居民艱難熬過嚴寒：這純粹就是想摧毀我們，我們只想活下去

在俄羅斯對發電廠和配電網絡進行數月大規模打擊之后，烏克蘭城市的居民正在家中挨凍。自今年年初以來，許多人幾乎沒有或完全沒有電力或供暖，有些地方甚至沒有自來水。受影響最嚴重的地區包括哈爾科夫、切爾尼戈夫、蘇梅、敖德薩、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扎波羅熱，以及基輔和周邊地區。首都市長維塔利·克利欽科表示，僅一月份就有約60萬人離開基輔，當時氣溫驟降至零下15攝氏度——遠低于季節正常水平。為了解烏克蘭人如何在這些極端條件下生存，烏克蘭媒體采訪了五位選擇留在基輔及周邊地區的居民。

以下第一人稱敘述經過翻譯

我們的建筑是磚結構，不是預制混凝土板樓，所以我們起步情況在保溫方面還算不錯。這棟樓多年來一直參與一個能效改造項目。如果被選中，市政府會承擔部分項目費用，我們就能改善保溫。我們曾一度將樓梯間的木窗框換成了塑料窗框，并對頂層和底層進行了保溫處理。據鄰居們說，這些措施現在正發揮作用。

電力是我們最大的限制。前幾年，我和妻子幾乎沒考慮過備用電源：停電時間短，我們能應付。今年冬天，一切都變了。

起初，我們只是需要某種照明。靠蠟燭、油燈或小火炬走不了多遠。現在最節能的選擇是LED燈，因此LED燈帶成了停電期間我們家庭照明的主力。為了更省電，我給它們配備了低壓運動傳感器，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是否忘了關燈或耗盡了電池。

起初，我們用一塊已經有些年頭的汽車電池給燈帶供電。但一旦我們需要運行筆記本電腦，電池就耗盡了。那時我才更仔細地研究，了解到汽車電池根本不是為這種用途設計的。此外，它們充電至少需要幾個小時。按照我們的計劃停電安排，你可能無法及時充滿電，隨時可能陷入困境。

于是，我們換成了便攜式儲能電源。它容量更大，充電更快，而且最重要的是，一切都是自動化的。我們最近從德國訂購了一臺，即使算上運費，價格也只有烏克蘭同型號的一半左右——524歐元（4,259.23人民幣）。我們不用它來運行冰箱或其他大功率電器，但會給電腦和筆記本電腦充電。之前用電池加逆變器和充電器的組合必須手動管理。買了儲能電源后，我終于感到一些解脫：我不再需要時刻擔心電池是否充滿。

我們對冰箱采用了不同的解決方案。在冰箱出現之前，人們冬天從河里采冰，把冰塊儲存在地下，這就能提供足夠維持數月的低溫。在冰箱里放幾瓶冰，用同樣的方式制造冷儲備。

在我任教的中學，新冠疫情封鎖是我們的某種“訓練營”。我們學會了如何適應非標準的外部條件。不幸的是，烏克蘭的學校仍然未被列為關鍵基礎設施因此沒有不間斷電源供應。為學校購買發電機也很復雜。我關注了我所在地區的情況，看到大約50所學校中，只有兩所購買了發電機。通常這不是資金短缺的問題——有時招標是開放的，但沒有供應商。

直到寒假前，課程都是線下進行，只是在半黑暗的教室里。現在，由于寒冷和能源基礎設施嚴重受損，基輔宣布額外放假兩周。其他地區則被告知自行決定是延長假期還是繼續上課。

飾品品牌所有者，居住在基輔第聶伯河東岸的達爾尼茨基區

這里的人們創造了一個新詞——“霍洛多莫爾”，它確實捕捉到了我們生活的現實。感覺很像2022年的冬天，那時我們也經歷了長時間的停電，電力、暖氣和供水連續中斷數小時。但那個冬天更暖和。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嚴寒、大雪和冰。在我們社區，連有軌電車都停運了——至少地鐵還在運行。有些建筑有電但沒有暖氣；另一些有暖氣但沒有電。這是因為能源公司正在決定如何最好地分配電力。

今天1月20日，我們從早上9點半左右開始就沒電了。現在是下午4點半——這仍然被認為是短時間停電。早上水也停了，到現在還沒恢復。我們提前準備，儲備了飲用水和生活用水，裝滿了幾個19升的瓶子。我們仔細配給，倒一些到盆里，這樣我們可以洗臉或洗碗。

情況在11月左右開始惡化，當時開始了計劃性輪流停電——供電四小時，停電四小時。12月更糟，而一月的最后兩周簡直是殘酷。我們每天可能斷電10到15個小時。上周整整一周，我們樓里只有晚上才來電，而且時間很短。

唯一真正的喘息是在兩天前1月18日，電力持續供應了一天半。我們對如此“慷慨”感到震驚。當然，我們燒了水，設法好好洗了個澡，運行了洗衣機，并做了一些基本的清潔。感覺像是進入了另一個和平的現實。但不幸的是，下一輪打擊又讓我們回到了緊急停電狀態。

我們用的是電爐，所以我和丈夫買了一個便攜式單頭燃氣灶。用它我們可以做簡單的食物，加熱食物，燒開水灌進保溫瓶，這樣晚些時候就能喝茶。我們就是這樣度日的。有時，沒電的時候，我們從熟食店買現成的食物，或者去Puzata Hata餐廳吃飯。在那里也可以給手機充電。

我們有一個電池和大約六個不同容量的充電寶。我們用它們給路由器和貓咪的飲水機供電，給手機和平板電腦充電，并照亮廚房——我丈夫在那里貼了一條LED燈帶。我們還有USB充電燈、電池燈、手電筒，甚至有一個可以照亮整個房間的專業攝影燈。我還在公寓里布置了節日彩燈串：我把它們放進厚實的多面玻璃制成的圓形花瓶里，光線在邊緣折射。實際上作為照明效果很好。

我們不得不徹底重組日常生活。睡覺前，我把電燈開關保持在“開”的位置。假設凌晨一點來電——你就得跳起來。你有三四個小時給所有東西充電、燒水、灌滿保溫瓶、好好洗個澡，也許用電爐做點吃的，或者至少煮幾個雞蛋。到了早上，電又沒了——一整天都是這樣。然后，大約午夜時分，電又來了。這讓人筋疲力盡。

經過那樣的夜晚，你不想早起。起床很困難，尤其是因為很冷。今天暖氣片幾乎不熱；公寓平均溫度在15攝氏度左右。大房間稍微暖和一點——大約16攝氏度——因為它朝向陽面，早上會暖和起來。能有一個至少可以去取暖的房間，感覺就像是一種恩賜。

我們住在一棟18層預制板樓的五樓。暖氣從上往下供應，所以高層很暖和——大約20攝氏度。但樓下的鄰居在抱怨：他們公寓里只有10攝氏度，其他一些公寓只有8攝氏度。這還是水暖系統。也有些建筑的供暖依賴電力。

所有這些也影響了我們的生意。新年前，我們有很多訂單。一月份以來，銷售額下降了——首先是因為生產在停電期間無法正常進行，其次是因為人們現在把錢花在其他東西上，比如電池、保溫瓶和充電寶。

健身教練，居住在基輔舍甫琴科區

我和丈夫、女兒在我們赫魯曉夫時代的公寓里度過了一周沒有暖氣的日子——從1月9日到16日。公用事業網站說這是緊急關閉，沒有提供更多細節。我們有一個燃氣灶，所以我們試著打開一兩個灶頭，并讓烤箱門開著來取暖。停暖前，我們公寓的溫度在22-23攝氏度左右。那一周，我們設法將溫度維持在15攝氏度左右。

沒人料到停暖會持續那么久。我們以為最多一兩天沒暖氣。但每天，公用事業網站都會發布新的更新：先是“停暖將持續到上午10點”，然后到下午2點，再到晚上6點，等等。1月14日，網站說損壞已修復，但之后兩天仍然沒有暖氣。不僅是我們這棟樓——附近許多其他樓也處于同樣的情況。那段時間，夜間室外溫度降至零下19攝氏度。

我們的處境還不是最糟的，尤其是我們的公寓不是邊戶。我知道第聶伯河東岸的許多建筑，自1月8日至9日的夜間襲擊以來，供暖仍未恢復。有些地方，供暖系統的水結冰導致管道爆裂，這意味著他們要到春天才能有暖氣。我朋友在索洛米揚卡區的樓里，供暖管就爆了。我們也擔心他們會關掉我們的暖氣并排空水，以防暖氣片爆裂——那樣就完了。但到目前為止，這還沒發生。

也有電力中斷。因為這些中斷，我孩子的學校假期延長了，現在她和我一起在工作的地方打發時間。

每個人都在想辦法堅持，但很少有人還有精力顧及愛好或簡單的樂趣。戰前，人們有嘗試新事物的沖動。現在這種感覺幾乎消失了。你所有的力氣都花在維持生活運轉上。

教育課程協調員，居住在基輔奧博隆區

與基輔的大多數人相比，我們現在實際上過得還不錯——我們公寓的溫度大約是19攝氏度。我們的一些朋友，以前住在佩切爾斯基區的同學，不得不搬來和我們住了三天，因為他們那里只有12攝氏度。白天他們去上班，晚上我們坐在一起，回憶青春，喝點酒，開玩笑說“不然我們什么時候能這樣聚在一起？”。我們甚至很高興有理由見面。坐在我們電池供電的燈昏暗的光線下感覺如此舒適，以至于當電力恢復時，突然感覺有點不適應。

我們的暖氣只停過兩次——一次是1月8日夜間襲擊后，另一次是1月20日夜間。公寓溫度降至17攝氏度左右。暖氣片從溫暖變得不完全是冷——更像是室溫。

但昨晚1月20日，我們確實有電，鍋爐設法加熱了80升水。那些有集中熱水供應的人通常過得輕松些。例如，我們的朋友通過放滿浴缸、泡進去、然后出來穿上暖和的衣服來取暖——四小時后，他們再放滿浴缸。

我們有水。我們有燃氣。最困難的是缺電：電會來大約三小時，然后消失10到12小時。有些日子，24小時中我們只有一小時有電。

在一月份的襲擊之前，我和妻子對停電沒想太多。停電按計劃進行，所以你可以適應。冬天，陽臺可以當冰箱用。你可以在燃氣灶上燒水。我們有一個以前徒步旅行時買的充電寶——足夠工作用。問題幾乎不明顯；只是生活節奏改變了。

今天我們去拜訪朋友，他們給了我們一個可充電燈泡——以防停電時間變長。不過我們不打算買其他東西了。我覺得沒有理由抱怨。事情就是這樣；上帝讓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這很不方便，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生活。

是的，我們不能經常洗衣服，但一周一次就夠了。是的，今天早上我發現磨好的咖啡用完了——但這沒關系。（我把磨豆機放在顯眼的地方，這樣來電時就不會忘記磨豆子。）我也可以用手機工作。我仍然與老師和學生保持聯系——生活還在繼續。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也有地方可去。為了不必在塵土飛揚、悶熱的基輔過夏天，我們在日托米爾州一個偏遠的村莊買了一棟小房子。在那里可以自給自足，用柴火、燭光和鄰居井里的水。

我不認為我們應該把這框定為“我們生活在可怕的條件下并努力生存”。我們不是在生存——我們是在生活，只是在不同的條件下。而且總有值得高興的事情。例如，我開始讀更多的書。我的電子閱讀器上同時打開五本書，我根據當天的心情選擇讀哪一本。

最近我瀏覽時發現了伊萬布寧的《 cursed days 》。它非常應景：我們自己正生活在被詛咒的日子里。我開始讀它，發現布寧在類似的情況下，自己也在閱讀關于其他被詛咒的日子——法國大革命。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突然感覺自己成為了歷史洪流的一部分。

我對一個人在這種關鍵時期的感覺很感興趣。在我自己和布寧身上，我注意到了兩個相似之處：對掌權者的強烈負面情緒，以及一種內在的立場——我不太想稱之為決心——它讓你不至于崩潰，不至于陷入歇斯底里或抑郁。在危急情況下，最容易抓住的就是你的工作。布寧當時在寫作——而我現在也在寫自己的書。

居住在基輔州鮑里斯波爾區的神父

在我們地區，每天大約有三小時有電。去年年底，烏克蘭各地都有計劃停電時間表。現在這里完全沒有時間表了——全是緊急停電。以前，你可以為此做準備，計劃時間，配給備用電源。現在沒人知道電什么時候會來，會持續多久。

有時，當電力恢復時，該地區的用電量會立即激增，電壓下降，你幾乎什么都做不了。幸運的是，一位熟識的親友懂電氣系統，在戰爭初期就為我們安裝了一個限電繼電器。沒有它，以我們現在看到的電壓波動，我們的電器早就燒毀了。

我們一家是在2023年夏天從疏散地返回烏克蘭后，搬進現在住的這棟房子的。在這里，一切都依賴電力：供暖鍋爐、爐灶、水泵、冰箱。我們知道電力會是個問題，所以做了準備：我們為鍋爐買了柴火，并從父母那里拿了一個舊的不同斷電源。它現在是我們救命的設備。

起初，系統由一個200安時的膠體電池和一個UPS組成，這就夠了。后來，在2024年，我們買了第二個電池。以目前的停電情況，即使兩個電池也不夠了。此外，它們沒有時間完全充滿電，所以我們不得不買了一個快速充電器，并想辦法正確連接兩個電池、充電器和UPS。起初，我經常拿著扳手圍著系統轉。然后我問了ChatGPT如何實現自動化。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完整的控制面板：我們可以用一個電池、另一個電池或兩個同時運行——甚至我15歲的兒子也能操作切換。

我們還有一個發電機，是2023年秋天為以防萬一買的。過去兩年，它一直閑置著。現在我不知道沒有它我們該怎么辦。曾幾何時，“發電機”這個詞只讓人聯想到汽車部件。現在，在烏克蘭，只要說“發電機”，每個人都明白：那是家里有電所需的東西。

我們都成了業余電力工程師。我們的房子有三個不同的電相和各種電源，所有這些都必須組合成一個連貫的系統。我花了很長時間思考，繪制我們“宅院布線”的示意圖，這是我妻子的說法。最后，我安裝了一個額外的斷路器面板，鉆孔讓發電機電纜可以整齊地進入房子，并布線使得停電時系統能自動切換到備用電源。而且我們可以選擇使用哪個備用電源。現在只需點擊一下。以前，一切都必須手動完成，你必須不斷思考你在打開什么，在哪里打開，以免燒壞東西。

在構建這個系統的過程中，我真的開始理解房子里什么控制什么。我自己做了一些更改和改進——例如，按負載和相位分配電器，這樣我們就可以讓所有基本設備運行，包括水泵、鍋爐和爐灶等高功率設備。它給你一種信心和控制感：你知道什么可能發生，什么不可能，如果發生什么，你確切知道它是什么以及如何修復。

我們盡可能少運行發電機——它很貴。我們甚至開始記錄使用日志，掛在鍋爐房的墻上。它幫助我們跟蹤燃料消耗。油箱容量是15升，我每次正好買這么多。加滿一箱油大約需要900格里夫納，能運行大約七小時。在停電如此嚴重的情況下，這最多夠我們家用兩三天同時使用其他備用電源。這比正常情況下單純支付電費大約貴三倍。

當停電時間特別長，我們必須節約備用電源時，我會實施一種“局部停電”，關掉房子里所有能關的東西。電力只用于維持供暖，由一個電池供電。然后在凌晨四點，我必須起床檢查電力是否恢復。如果沒有，我們就用第二個電池運行鍋爐來給房子取暖——否則，到早上零下20攝氏度時，房子會完全冷透。

在烏克蘭，俄羅斯的襲擊被歸類為危害人類罪，我們完全同意這一定義。普京可能希望這里的每個人都離開或者直接凍死。我看不出有其他理由去轟炸前線，而是轟炸平民城市，而且是在隆冬時節。這與俄羅斯的利益無關。這純粹是想要摧毀我們。

我們似乎都進入了某種緊急模式——至少我是這樣。我希望這不會持續太久。但我們家庭比許多人應對得更容易些。我們設法保留了一些正常生活的感覺——共進餐食、祈禱、睡前閱讀的習慣。對于前線的士兵，或住在前線附近的人來說，要困難得多。

因為戰爭，有一種無望感。你不斷嘗試再嘗試，但未來不明朗。我感到深深的精力流失。我以前做的一切——例如教學——現在感覺毫無意義。而且體力上，也沒有時間或精力去做：一切都用于滿足馬斯洛需求層次的低級需求。你不斷想著你的電池，是否能再買一罐汽油……普通人的生活逐漸淡入迷霧，淡入那個可能回歸也可能不再回歸的遙遠和平生活。盡管如此，我們相信它會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