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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觀察報 記者 任曉寧 陳月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五分鐘光彩奪目的主角時刻,對于娟姨,這一刻是2024年12月。
她全名叫鐘娟娟,那時她58歲,被直播間里很多年輕人稱為“梅州槍奶”。她被邀請參加一場《反恐精英》(CS)表演賽,把對手donk一槍爆頭。
當時donk是一個17歲電競天才少年、冠軍種子選手,被視作反應速度與精準度的頂峰。電競圈流傳著一個段子: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15個人有機會打敗donk。
這一幕發生時,娟姨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厲害。直到5個月后,主辦方公布了一組第一視角的視頻,通過慢放與回溯,那些逐幀分析戰局的年輕人們才驚覺,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太打出了不輸職業選手的一槍。
娟姨紅了。很多年輕人涌入她的直播間。更多年輕人高呼,看到了自己退休后的樣子。
質疑也接踵而來。不少網友懷疑阿姨背后有“槍手”“假打”,逼著娟姨架上了一兩個攝像頭同時拍下屏幕和手,每次直播還得把鍵盤的四個角全部露出,不留死角。
有新粉絲闖進直播間,帶著一種社會慣性的驚詫發問:“這么大年紀了還玩游戲?” 還沒等娟姨開口,粉絲們的彈幕已經護住了她:“年紀大就不能打嗎?”“60歲正是拼的年紀。”
頭發花白的娟姨看著屏幕,哈哈大笑,重復著那句話:“對,60歲正是拼的年紀。”
有網友形容,娟姨一個人破了兩個謠言:一是女人打游戲“菜”,二是電競吃的青春飯。在成為“神槍手”之前,她曾作為女兒、妻子、母親、銷售員和育兒嫂活著,而現在,游戲成了人生后半程意外的出口。
逆轉的母子
每天中午和晚上,娟姨先打開《無畏契約》或者某個游戲,再打開直播間,一天直播約3小時,這是她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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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3日,娟姨邊打游戲邊和直播間網友聊天(陳月芹/攝)
游戲成了娟姨的主要收入來源。她一輩子住在廣東梅州山城,擺過攤,當過銷售,也當過育兒嫂。如果不是游戲,年近六旬的她沒有退休金,這幾年可能開著小面包車沿街賣水果。
命運的齒輪是在2020年6月開始轉動的。
那是新冠疫情最嚴峻的時期,娟姨和家人們被困在家里。日子太無聊了,娟姨對兒子索德說:“要不你教我玩游戲?”
對于索德來說,這是一個帶有魔幻色彩的時刻。索德記得很清楚,年輕時,娟姨把游戲視為洪水猛獸,初中時他去網吧打CS,夜不歸宿,是娟姨沖進網吧,把兒子拎了出來。沒想到,現在她成了沉迷游戲的人。
在一個簡陋的小屋子,56歲的娟姨第一次打開了CS的界面,至此在虛擬世界里開啟了自己的槍神生涯。第一次玩時,她不會控制方向,經常撞墻,遇到臺階也跨不過去,不知道怎么操作鍵盤和鼠標的配合。CS是一種槍擊類游戲,戰斗激烈,非常考驗反應和速度。
索德玩了30多年游戲,一直試圖向父母輩普及“游戲并非毒藥”,希望能改變他們的偏見。他開始教母親架槍、扔道具,兩人有時也會在操作選擇上有分歧——是該防守還是進攻,該用槍還是扔道具。娟姨有她自己的戰術。
很快,娟姨就從新手轉為沉迷玩家。“根本沒注意到,一看時間已經中午12點了。”她忘了給兒子做飯,最后只能讓兒子點外賣。到了晚上,老伴催她睡覺,她頭也不回,直到深夜1點。
甚至,由于擔心母親身體受不了,索德不得不把家里的WiFi設置成半夜自動關閉,以強制母親下線。
玩游戲5年,娟姨總游戲時長1萬多個小時,其中CS時長超過8000小時。現在的她,已經把游戲視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和吃飯、睡覺一樣重要。
從育兒嫂到游戲主播
打了1個月游戲后,索德建議娟姨,反正你每天玩這么長時間,不如開個直播吧。
2020年,娟姨在B站開播,高峰期同時在線2000人。2023年轉到抖音,一開始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上萬人。
網上的流言蜚語像風一樣,總試圖吹開“梅州槍奶”這層窗戶紙,看看后面藏著什么。
最荒謬的一個傳言是:這老太太手速這么快,端槍這么穩,年輕時是個八級鉗工、數控機床操作員。
“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八級鉗工。”娟姨聽到后哈哈大笑。直播間里,新粉幾乎每天都要問這個問題,她不得不一遍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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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娟姨在簡易綠幕前打游戲(受訪者提供)
她的人生軌跡和大多數梅州女性一樣:結婚、生子、做飯、養家。索德兩三歲時,是家里最困難的時候。丈夫教書,一個月只有100塊錢收入,根本養不活一家人。只有小學學歷的娟姨騎著一輛小車,載著年幼的兒子,穿梭在街頭巷尾擺攤賣衣服,夏天時兒子的額頭還被曬出痱子來。
為了生計,她做過太多的營生。最早擺攤賣衣服,后來開了自己的門店。生意不行了就去鎮上的小超市當洗發水促銷員。接觸游戲之前,她的上一份職業是育兒嫂。直到疫情來襲,出門變得困難,也害怕給雇主家的孩子帶去風險,這份工作才被迫中斷。
即便現在紅了,娟姨也從不和村里人說自己在玩游戲,更沒說過自己是游戲主播,“怕他們覺得我在吹牛”。有次村里人驚訝地跟她說:“我在抖音刷到你了。”娟姨被嚇了一跳。
在她看來,這是一種“深藏功與名”的快樂。早上一起在菜市場買菜時,大家都是平凡的大娘,為了幾毛錢的菜價計較;但回到家,關上門,戴上耳機,她就是大殺四方的神槍手。這種反差構成了她生活的張力。
成為家庭主力
在這個家庭里,權力結構也隨著游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2025年,娟姨的收入已經是玩游戲之前的10倍,成了全家收入最高的人,從家庭主婦變成了家庭主力。
索德曾經是一名軟件工程師,疫情期間公司倒閉,失業在家。現在,他成了母親的“幕后推手”和經紀人,負責給老媽剪視頻、接商單、對接公會需求、運營粉絲群。娟姨直播時沒聲音、打游戲卡頓,直播間就會馬上出現一串“呼叫索德”的彈幕。
“她現在是家庭地位最高的人。”索德這樣打趣現在的母親。
那個曾經需要精打細算、為了生計奔波的農村婦女,現在擁有了一間屬于自己的電競房。這房間是家里一點點蓋起來的自建房的一部分,里面陳列著贊助商送來的高端外設,以及兩臺電腦——一臺用于娟姨打游戲,一臺用于索德推流直播,互不干擾。
娟姨的電腦桌上,常常擺著一個粉紅色的保溫杯、兩三瓶姜糖或梅子,直播期間可以潤潤嗓子。桌子側邊還掛著一條毛巾,手出汗時可以擦一擦,這是娟姨物理意義上的“換換手感”。
鍵盤左手邊,擺著一個小本子,上面有娟姨手寫的座椅和鍵盤的品牌名,但三個字里寫錯了倆。娟姨笑著說,文化水平不高,自己能看得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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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姨的“外掛”,洗洗手換手感(陳月芹/攝)
每次直播前,娟姨會卸下做飯時的圍裙,換一套好看的衣服,臉上抹點雪花膏,再把頭發梳理一遍,一切準備就緒,才透過屏幕和網友們聊天。她邊打槍,還能邊讀另一塊屏幕上的彈幕,和新進直播間的年輕人問好。遇到熟悉的id(昵稱),她像路上見了老朋友一樣打招呼,“某某靚妹上線啦,好久不見。”
娟姨的成績主要靠勤奮,當然,也有天賦存在。娟姨練槍時,對準屏幕打碎150個球最快只需要36秒,比索德的最好成績還快5秒。同樣是老年人,索德的爸爸也練過CS,但堅持了一周就放棄了。
重新年輕一遍
在年輕人的電競語系里,充滿了各種黑話和梗。起初,娟姨完全是個局外人。
比如“馬槍”。粉絲在彈幕里刷“阿姨馬槍了。”娟姨對這個射擊類游戲術語一頭霧水,后來才明白,這是指對槍時明明瞄準了卻打不死人,子彈散了。
現在的娟姨,已經能熟練地運用這些詞匯了。游戲里被擊殺時,她會用客家普通話說“fai了fai了”(壞了壞了)、“BBQ了”(網絡用語“完蛋了”),通過網絡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對話。
“年輕了好多。”這是她對自己狀態的評價。
這種年輕感不僅僅來自于學了幾個新詞,更來自于身體感官的重新喚醒。
在接觸CS之前,娟姨的晚年生活是靜態的。養花,曬太陽,擼貓,過一整天。她唯一玩過的游戲是QQ上的消消樂。而現在,家里養的花死了一大半,因為她的心思全在游戲上。
近6年來,質疑娟姨的聲音一直都存在。索德比娟姨看到了更多對女性且老年玩家的輕蔑和不服。
一開始,索德甩出數千小時的游戲時長作為證據,網友們稱娟姨“假打”;他裝攝像頭錄下打游戲的全過程,因為攝像頭視場角問題,只露出娟姨的上半身,網友們認為鍵盤上的手是另一個人的;因為電腦前懸著的補光燈太亮,對手扔閃光彈的瞬間娟姨面部沒有變白,也被懷疑,于是索德開始學習三點光源法、蝴蝶光布光法……
有玩家曾喊話娟姨,“你要是敢把屏幕露出來,我就把屏幕吃了”。索德當場打開了攝像頭直播,對面就不再說話了。
游戲還讓娟姨感受到了穿越時空的不真實感。她小時候在梅州山村長大。那時附近有河壩,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爬到最高處快速滑下來,“就像在飛一樣”。那是她貧瘠童年里為數不多的快樂。
幾十年后,這種感覺在游戲里復蘇了。
有一段時間,她玩《原神》,最喜歡在里面滑翔,“飛起來的感覺特別好”。在各種游戲里,她體驗滑鏟、飛行。在這個虛擬的世界里,她找回了那個敢從河壩上滑下來的小女孩。
CS讓娟姨想起了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時村里組織看露天電影,巨大的屏幕上放映著《鐵道游擊隊》和《地道戰》等各種抗戰電影。年輕的娟姨搬著小板凳坐在下面,看著銀幕上的火光,想象自己開槍的樣子。
她現在還會經常做夢,夢見自己躲在柴火堆里,侵略村子的日本人拿著刺刀往里刺,然后立刻驚醒。醒來后,她會想:“要是在夢里也能射擊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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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姨舊照(受訪者提供)
五千萬分之一
《電子競技》雜志曾在2021年發布報告顯示,45歲以上電競用戶規模為5440萬。這意味著,2026年有5000多萬50歲以上中老年電競用戶。娟姨只是這5000萬分之一。
但她又是如此幸運的一個。
因為游戲,57歲之前沒出過廣東的她,開始坐上飛機,到北京、上海、成都等城市。這不是普通的旅游,她是作為嘉賓,被騰訊的《無畏契約》《遠光84》邀請去參加線下活動。娟姨的三個抖音粉絲群全都500人滿員。
對于很多像她這個年紀的客家阿姨來說,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她們的生活半徑通常被局限在菜市場和孫子的學校之間,即使告訴她們可以嘗試,她們也會覺得這是年輕人玩的,而擺手拒絕。
娟姨有時也感慨,自己的反應速度沒有年輕人快,技巧也不如年輕人熟練。她更擅長的是在隊友已經連敗甚至“紅溫”時,冷靜地“拿人頭”。
娟姨走出來了。她甚至成為了某種符號,一種關于“老年人也能擁有激情”的證明。她的2026年目標簡單而純粹:繼續開心玩游戲,精進技術,但不強求等級。
很多人問娟姨,如果她再上一點年紀,視力不好,反應速度變慢,打不了游戲了,怎么辦?娟姨設想過這些問題,她的答案是:人生短短幾十年,不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提前焦慮。
除了娟姨,還有幾個老年電競玩家也在網絡上走紅,比如“疾風大爺”“骨灰級游戲玩家楊老頭”“BSG銀齡電競戰隊”等。游戲公司已經看到老年玩家的潛力,最近幾年正在招攬他們參加活動。
2024年11月,杭州濱江區社區學院聯合網易《永劫無間》,發布“55歲+”電競戰隊組建招募令,最終有30多支隊伍、120多人報名。《永劫無間》上線前,項目組測試發現,老年用戶經過指導完全可以上手電競游戲,甚至涌現出高段位玩家。他們便與杭州市教育局一起做了《永劫無間手游》的老年電競培訓課程,很多區縣學員都打到了較高段位。最終,項目組決定做一個大型比賽,給老年學員一個展示的舞臺。
騰訊《王者榮耀》的職業聯賽上,也出現了一支平均年齡55歲的“夕陽紅電競隊”,美團還專門贊助了這個戰隊。
娟姨去年多次被《無畏契約》邀請,參加線下比賽。《無畏契約》相關負責人說,邀請高齡電競選手參加賽事活動,是希望打破電競“年齡壁壘”的刻板印象、拓展受眾圈層,同時也希望助力電競文化的代際融合與全民化普及。
目前電競游戲主要為年輕人設計,一些老年人會因為身體素質原因,需要游戲適老化措施。游戲公司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永劫無間》相關負責人建議,老年人可以使用大屏幕平板,并調整設備字體大小,開啟簡易模式,提升體驗。他還提到,游戲公司可以建立“銀齡玩家體驗團”,開設專屬反饋渠道、并在保護隱私的前提下分析游戲數據(如常用英雄、平均反應時間、放棄對局節點)來系統化實現電競游戲適老化問題。
(作者 任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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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曉寧
TMT新聞部資深記者 關注并報道TMT(科技、傳媒、通信)領域重大事件,擅長行業分析、深度報道。 聯系郵箱:renxiaoning@eeo.com.cn 微信號:tangtangxia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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