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鷹眼荷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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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基于上一篇綠洲社會與伊朗的文章進行進一步的挖掘,探討伊斯蘭教與綠洲社會的緊密關聯和高適配性。文中沒有提到的西非、東南亞、歐亞大草原三個伊斯蘭區域,大司馬補齊一下:與內亞不同之處在于這些地方的伊斯蘭教以薩滿性質濃厚的蘇菲派系為主,在伊斯蘭的角度來說很不“專業”,不算典型伊斯蘭社會,比如俄羅斯征服之前哈薩克的很多阿訇都不會阿拉伯語,無法通讀古蘭經;印尼則有龐大的融合佛教、印度教與伊斯蘭信仰的阿邦干穆斯林。大司馬之前也寫過一個阿拉伯伊斯蘭專題,另有一篇相關文章都附在下面,歡迎大家賞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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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談論伊斯蘭文明在世界上的分布時,會發現一個顯著的特點:它在亞洲內陸干旱地區扎根得異常穩固,從中亞的綠洲到塔里木盆地,再到阿富汗高原,這些地區的伊斯蘭化幾乎不可逆。
而與此形成對比的是,伊比利亞半島和巴爾干半島的伊斯蘭化在幾個世紀內被基督教勢力成功逆轉。
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本文將從地理、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等角度探討整個問題,應該說:是亞洲干旱內陸潛在適應伊斯蘭,而伊斯蘭則不可逆地重塑了內亞。
與其直接說綠教是文明之癌,倒不如正視伊斯蘭教擴散傳播且穩定了數百年的事實,不如考慮為什么這種文明體系能夠長期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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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旱地理環境
塑造了伊斯蘭對內亞的適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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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亞洲內陸干旱地區和伊斯蘭教的發源地環境近似:大面積沙漠、山地和零散綠洲。水源稀缺,生活條件嚴苛,文明分散在綠洲和山間谷地之中。綠洲彼此隔絕,交通不便,文明的規模高度取決于綠洲的面積大小。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社會對高度緊密的社區合作產生了剛性需求。
這些地區的居民必須建立起有效的水利管理體系,例如坎兒井(Karez)和灌溉渠道,以確保農田和牧場能夠持續供應生活必需的水源。
伊斯蘭的教義強調公正分配資源和社區互助,這種道德和社會規范恰好與干旱環境下的生存需求高度契合。
水資源管理不僅是經濟問題,也是社會治理問題,掌握水權的個人或家族往往就掌握了實際權力,事實上在中亞突厥化和伊斯蘭化之后,很多地名都是以水(su)作為地名后綴的,比如阿克蘇這個地名就是白水地意思,在中國和哈薩克斯坦各有一個;克孜勒蘇就是紅色河的意思,龜茲的雀離大寺在突厥人來到西域之后被命名為蘇巴什,蘇是水,巴什是頭,合起來就是水的源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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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涼的蘇巴什古城
清真寺的毛拉阿訇,或者農村地主往往是各種坎兒井的控制者,他們決定什么時候給哪家釋放多少水灌溉。而伊斯蘭的社區協商機制舒拉(Shura)和教士監督為這一體系提供了合法性和穩定性。
因此,在環境嚴酷的干旱地區,伊斯蘭不僅是信仰,更是一種社會生活方式和治理體系,與環境高度適配,適合區域內所有人集中生活,集中分配資源,集中協商解決問題的生存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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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結構的分散性增強了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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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陸干旱地區的村落和部落分布分散,中央權力難以直接滲透。伊斯蘭制度的彈性恰好適應了這一點:舒拉的Shura協商機制允許社區自行管理內部事務,同時保持對宗教教法的遵守。
這種分散自治+宗教統一的組合,使得社區在缺乏中央控制的情況下仍能自我維持,形成強大的內部韌性。就算政治上四分五裂,長期混戰,但是在文化認同上卻能保持一致性。
在秦制帝國看來這樣的帝國很是散裝,但其實也保留了區域內文明的自我組織能力和生育力。外部政權難以長期掌控每個綠洲和村落,因此伊斯蘭化社會得以延續數百年甚至千年。
即使區域內短暫被其他文明反推,但是大帝國在這里的治理成本極高,不可能深入所有村莊和部落,所以在這里傳統的生活方式容易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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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模式與宗教制度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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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旱內陸地區的經濟多以綠洲農業、畜牧業和局部貿易為主,這種低外部依賴,強本地自給自足的經濟模式對伊斯蘭社會制度非常友好:水源和牧場集中在社區管理之下,通過宗教法律和習俗公平分配。社會經濟活動(如貿易、市場規則、施舍Zakat)與伊斯蘭教法緊密綁定。
這種經濟體系的穩定性意味著,即便外部勢力進入,也很難立即改變當地的社會結構和生活方式。宗教與經濟的結合,使得伊斯蘭不僅是一種信仰,更成為社區存續的基礎,形成了一種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傳統。
如果沒有強烈的預期和巨大的收益,這里的文化基本上會就此穩定,不會發生本質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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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特性強化信仰的穩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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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文明有幾個關鍵特性,使其在干旱內陸地區扎根后難以被逆轉:五功(信仰、禮拜、施舍、齋戒、朝覲)和共同法律規范使社區成員行為高度一致。宗教與政治權力相輔相成,社區長老或教士既是道德監督者,也是權力調解者。
清真寺往往建在水源地附近,清真寺往往也把持坎兒井等水利工程,在干旱地帶水就是權力來源之一。在今天的內亞,傳統觀念依舊認為住在清真寺附近可以得到賜福,清真寺附近的房價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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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人發明的坎兒井
教育、婚姻、法律、經濟活動都與伊斯蘭的教法密切相關,形成了一種強大而且內凝聚的社會慣性,伊斯蘭教系統而深入的安排了所有人的一生,這種對社群的控制力和洗腦比之前的宗教的規約更加深入,也更加系統,基本上所有的生活模式教義都做了系統而完整的規定。
換句話說,伊斯蘭信仰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嵌入了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的整體體系,使得恢復原有信仰幾乎不可能。
既然所有人的行為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特別是宗教貴族和世俗地主互相勾連,很多坎兒井和牧場就在阿訇或者地主手里,替換文化背景意味著侵犯社會資源持有者的直接利益,那么要替換這套體系就已經不可逆轉了,因為強行替換文化成本都會更高。
西域和中亞在歷史上都不是伊斯蘭文明的區域,但是伊斯蘭文明在進入這些區域的時候以軍事征服為主要方式,而且伴隨著對曾經文明的暴力破壞,而且破壞了文明的文化遺存,讓后人即使好奇這里存在過的異教文明,也找不到對應的證據。
而且前面已經提到了一點,那就是這些區域本就是環境極端區域,這里的環境經不起長期戰爭的大規模破壞,因此伊斯蘭文明發展出了對混亂(Fitna)的極端厭惡,因此很多人民和教士寧可忍受暴君的虐待,因為長期戰爭會直接毀滅綠洲,所以往往會避免推翻現有的建制,這形成了雞生蛋和蛋生雞的循環式困境。
極端環境呼喚高度內聚和狹隘的共同體,這樣的共同體在這般內陸腹地長期扎根,很難被顛覆。
而且,伊斯蘭社會位于封閉的內陸,外來軍隊難以長期大規模駐扎,因此即使被征服,伊斯蘭社會可以給清朝、俄羅斯、準噶爾納稅納貢,換取基層的自治和不被打擾。
而且伊斯蘭教的傳播本就是從上而下,伊斯蘭勢力取得某地的政權的同時是系統的引入法律學術藝術等成套的意識形態與經濟制度,一旦占據了上層建筑,伊斯蘭文化就會擠壓本地原生文化的生存空間,如果所在地區非常閉塞沒有其他能夠與之抗衡的文化,那么伊斯蘭化基本上就是不可逆的,這一點在中亞綠洲表現得極為明顯。
特別是14世紀之后,大航海時代興起,海上貿易進一步稀釋了內陸絲路的貿易量,因此這意味著外來文化和人群的沖擊只會更加稀缺稀少。更難撼動原有的文化生態。
在西域歷史上,于闐國曾經長期與喀拉汗王朝進行拉鋸戰,雖然于闐國在戰爭前期表現出色,數次將戰線推進到疏勒,但是喀拉汗王朝背后是整個內亞的伊斯蘭世界,而佛教一方于闐國能從宋夏收獲的支援非常有限,所以于闐國被喀拉汗消滅,基本上是被喀拉汗王朝給消耗垮的,這在塔里木盆地伊斯蘭化的過程中會反復上演:佛教勢力日益遭到擠壓,最后不斷向東后退。直到被壓縮到吐魯番和哈密等東部地區。
最后,伊斯蘭教在男女關系上明顯偏袒男性,將男性對女性賦予了相當于神對人的絕對控制力,這降低了男性獲得性資源的難度,也保證了伊斯蘭社群的人口繁衍,對于底層民眾而言,結婚和離婚,再婚的成本很低,因此可以大量繁殖人口,給自己社群的文化找到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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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西葡和巴爾干可以逆轉
而亞洲內陸則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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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比利亞半島和巴爾干半島,伊斯蘭化曾經廣泛發生,但最終被非伊斯蘭勢力成功逆轉,這是世界歷史上少有的成功案例,這與地理和社會環境密切相關:
地理便于外部干預,半島四面環海,外來的基督教軍隊和王國容易發動軍事行動。巴爾干地形多山間河谷,交通便利,便于控制城市和戰略要地。一旦切斷穆斯林勢力聚集的城鎮,或者包圍其軍事據點,就能迅速擊殺其統治核心。
而且和內陸亞洲相比,這兩個半島的城市和鄉村人口密集,使原有宗教和文化記憶容易被保留并迅速復蘇,這兩地的基督教社群大量存在,伊斯蘭征服的目的不是消滅這兩地的所有人口,也不意在徹底關閉所有的教堂,毀滅所有的教區組織。
此外,這兩地的經濟模式多元多樣,多元的經濟意味著多元的社群結構,意味著多種行會組織,而這些區域的伊斯蘭化并未徹底改變原有農業和手工業體系,反推時經濟可以快速恢復。
和內陸亞洲難以觸達有很大的區別,這兩地周邊有足夠強大的政權可以反推或者干預半島局勢,卡斯蒂利亞、阿拉貢、奧地利、沙俄等強大政權具備組織化軍隊和行政能力,能夠重新建立政權和宗教秩序。(大司馬按:內亞也出現過突厥、蒙古等異教徒征服伊斯蘭地區的情形,但這些游牧民族的文明遠比基督教國家原始,無法與復雜的伊斯蘭文明抗衡,只能被伊斯蘭化。)
伊比利亞再征服運動
極少的去伊斯蘭化成功的案例
相比之下,內陸干旱地區的分散人口、綠洲依賴的經濟體系、長期游牧政權的斷續統治,以及缺乏長期穩定外部政權的干預和反推,使伊斯蘭化幾乎不可逆。
伊斯蘭文明在亞洲內陸干旱地區扎根穩固并難以逆轉,主要有以下原因:
地理適應性強。干旱和綠洲環境要求高度合作,伊斯蘭社會倫理與之契合。
分散社會結構。村落和部落自治結合宗教監督,增強內部韌性。
經濟與宗教結合。社區經濟依賴伊斯蘭化管理,改信的話,成本會不可控制,伊斯蘭文化本身厭惡內戰,所以沒有重大變故很難逆推。
信仰嵌入日常生活。教育、法律、婚姻、市場和文化與宗教捆綁。
歷史和外部環境限制。缺乏強大、連續、組織化的外部政權干預,伊斯蘭社會體系得以長期自我維持。
簡單來說就是內亞的極端的環境造就了高度內聚化的社會,這樣的社會有利于伊斯蘭教這種重視秩序,厭惡內斗的文化體系長期扎根。一旦扎根就會永久消滅本地的原來的意識形態。在取代本地的其他文化之后。
在這里改造文化,替換文明體系的成本極高,沒有任何統治者愿意再冒著顛覆基層社會,撼動基本盤進而喪失稅收的風險強行替換文化,有這樣嘗試的人也很快失敗,比如篡奪了西遼帝國的屈出律,短暫的在和田和喀什噶爾地區推行基督教和佛教,但是引發了兩地軍民的強力反彈,最后自己也被蒙古擊敗。
伊斯蘭不僅是一種信仰,更是一整套適應環境、嵌入生活、融合政治與經濟的社會體系,這使其在亞洲內陸干旱地區扎根穩固,并幾乎不可被逆轉。因此我們可以說,是干旱內陸地區呼喚伊斯蘭,而伊斯蘭則永遠地重塑了內亞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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